第七十八章 轉(2/2)
「果然。果然!」
大伙兒莫名其妙忙活一陣,都是不解:「果然什麼?」
「果然此處不但是窟窿城的腹心,亦是『魙』的子宮!」
「子宮?」眾人譁然,「可魙不是鬼死而化麼?」
「鬼死為魙與否?老道未曾見過,不敢妄言。可即便有『魙』,也該在傳說中的鴉鳴國,而非錢唐城。」
抱一幾個大步到一座神龕前,拔下一根線香,示與眾人。
「仔細聞聞,都是上好的法香。鬼王從人間收取的香火,怕是泰半都投進此處。」
他狠狠將法香擲地,厲聲道:
「還不明白麼?這幅圖!這些香!這滿巢的屍體!全為煉製『魙』這種邪物!」
話聲方落。
鄧潮忽而大喝一聲,舉棍奮力砸在青石上。
但聽得,當~,一聲巨響。
接著是金屬顫動的「嗡嗡」聲。
鄧潮吃痛悶哼,撒開棍子,攤開手,虎口震裂,兩掌鮮血。
腳下青石板卻是毫髮無損。
「陣圖早與整個巢穴融為一體,倉促間,若想以外力毀壞……」
抱一撫須搖頭道。
「或許只有李道友請下神雷方可。」
但這法子也就嘴上說說,地廳位處錢唐城中,頭頂上不曉得有多少人家。
一道神雷落下,玉石俱焚。
李長安願意請,雷部也未必願意落。
場中個個皺眉。
大惡源頭就在眼前,卻除之不能?
抱一卻又話鋒一轉:「可越是精妙複雜的法陣,就越容易從內部攻破。我等現已站在陣圖之上,只消摸清了它的路數,在關鍵處填幾筆五行,改幾個斗數,便能使它自行潰爛。」
峰迴路轉,但李長安沒有急著歡喜,反而鄭重問:
「有把握麼?」
抱一沉吟稍許,重重點頭。
「需要時間。」
時間。
身處虎穴,最不可測的就是時間。
李長安環視場中眾人,忐忑有之,平靜有之,興奮有之,決然有之,獨獨沒有退縮。
「龍濤是條好漢,我信他,他能給我們時間。」
李長安說罷,默然等候了片刻。
沒人反駁。
他才繼續道:
「但以防萬一,咱們得分兵把守各井道,以免惡鬼突然回返。」
「無塵大師。」
李長安首先點了無塵和尚的兵。
無塵為了這次行動,脫了僧袍,喚作短打,腰懸長劍,儼然一副禿頂江湖豪客模樣。
「相國井(六井之一)交予你了。」
無塵宣了聲佛唱,返身便去。
「鏡河道友。」
鏡河托人取回了一身行頭,此時內穿符甲,外裹道袍,一手扶著繪有靈官的長牌,一手握持打鬼鐵鞭,可謂既能上戰陣,又宜登法壇。
「白龜井由你看守。」
「省得。」
點頭就走。
「劉元、景乙、董進三位弟兄。」
劉府一戰後,諸鬼將大多殘損,這三位是幾經修補後僅剩的餘存。
「西井由三位鎮守。」
厚重盔甲下,三人悶聲應「喏」。
「鄧居士。」
鄧潮還是老模樣,一桿鐵棍隨身,哪裡都有膽去得。
「金牛井是你的。」
「交予某就成。」
「楊歡、裴液兩位居士。」
他倆一個能使劍,一個善用刀,皆身負異術,是流落錢唐的江湖豪傑中的佼佼者,換了劉府庫中精良鎖甲兵刃,得了鎮撫司的符籙,儘管身處虎穴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身懷利器的蠢蠢欲動。
「大、小方井便交託給兩位。」
兩人慷慨答應,各自投入幽深井道。
地廳里剩下三人。
抱一早已埋進陣圖裡,一邊掐算,一邊念念有詞。
李長安於是打開箱子。
裡面符籙、法器已被大伙兒各自取用,只留底部碼放齊整的令牌。
這東西看似不打眼,實際卻是這一批貨物里最有價值的。令牌皆由雷擊木製成,各繪符文,連成一套陣圖,平日埋在鎮撫司公廨下,作驅邪鎮宅之用。
它能被刨出來落在無塵手裡,只能說那位千戶著實賣國心切。
李長安盡數取出,又叫上姚羽。
「咱們一同把這寶貝布置上。」
…………
某條井道。
李長安將一枚令牌嵌在井壁上。
姚羽用紅繩掛起一條界線。
「此陣兼具警示、辟邪、護法之用,但切記,惡鬼手段詭異,莫要踏出紅線之外。」
仔細囑咐幾遍,兩人便匆匆離開。
步聲漸漸在井道中隱沒。
幽慘磷火冷照下。
除卻神龕中一個個縫緊了眼與口的屍體,唯余守井之人孤零零的身影。
他耐心側耳傾聽了許久。
忽而跨過了紅線。
從懷中取出一個手鈴。
站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井道寂然無聲。
城中某處,鬼王身邊一個近侍應「聲」抬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