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定(1/2)
骨炬上的磷火靜靜燃燒著。
既不晃動,亦不添溫熱。
好似。
它不是一團火,而是一塊冰。
楊歡凝視著井道深處的黑暗,黑暗濃如油墨,透不來一絲風,也傳不進一點聲,便如磷火,既靜且冷。
人陷其中,難免孤零得生出胡思亂想。
或許,惡鬼們早就到了,只是蒙蔽了人的耳目,叫自己在幻夢中被一點點啃食血肉。
或許,神龕中的屍體都是活的,他們將要走下來法台,邀請自己坐上去,替代其中一個。
或許,其他人已經悄悄離去,只把我倆拋棄在了地下冷陰中。
楊歡瞥向身側。
姚羽正仔細將一面令牌釘入井壁。
他忍不住問:
「李道長呢?」
姚羽忙活著答道:「李道友守在地廳,萬一有變,方便四下支援。」
角落的磷火顫了顫,但兩人都沒瞧見。
楊歡又問:
「這套木牌和尚寶貝得緊,到底有甚玄妙?」
姚羽俯身拉扯紅線。
「玄妙大著哩!這可是鎮撫司看家的法陣,能破邪顯正揚清去濁,不得准許,尋常邪物膽敢踏入,就得被化去渾身凶煞。」
「若是厲害妖邪呢?」
姚羽起身,正要將一枚令符遞給楊歡。
「那木牌就會……」
咔。
一聲裂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姚羽的動作、神情、言語應聲僵止。
他的臉上浮出一絲紅線。
紅線又滲出細細的血珠。
最後。
半個腦袋斜斜滑落。
露出腦後裂作兩半的令牌。
————
令牌在井壁上「嗡嗡」顫響,硃砂符文應聲放出赤光。
相國井中。
無塵道了聲「阿彌陀佛」,凝視著悄然出現在紅線外的影子,拔劍出鞘。
白龜井中,鏡河誦起了法咒。
西井里,鬼將們揚起了刀槍。
……
地廳。
令牌發出的紅光將磷火的慘綠染成暗黃。
原本埋首陣圖的抱一見狀大驚失色:
「來了?怎生這般快?!」
一旁,抱劍靜候的李長安抬起了眼眸。
…………
「楊居士?」
「楊歡!」
楊歡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從噩夢中突兀驚醒。
手中滾燙似握著一塊烙鐵,本能要撒手,可低頭一瞥,卻攥得更緊,那是一枚放著紅光的令牌。
那聲音又在急呼:「抬頭!」
他愣愣抬頭。
原本空蕩蕩的井道已被無數雙猩紅的眼珠填滿,那是一個個披堅執銳、身纏黑煞的厲鬼,近在咫尺,可以聞到令人作嘔的屍臭,可以聽到含混的嘶吼與甲葉的鏗鏘,可以看到寒光凜凜的槍矛刺到眼前。
匆忙間,來不及拔刀,好在亂刃攢身之前,楊歡衣領一緊,被拽著後退。
厲鬼緊追不捨。
但在它們越過紅線的一霎,周身煞氣一消,齊齊化作腐爛屍體模樣,動作突兀遲緩,衣甲也變得朽爛。
一個身影越過楊歡,三兩劍殺盡了這些腐屍朽骨,卻有更多的厲鬼越過紅線撲殺過來。
姚羽?!
他不是死了麼?
愕然間,楊歡瞥見遠處的昏暗裡,模糊立著一紅一綠兩道影子。
他頓時咬牙。
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中了幻術。
所幸姚羽及時將令牌塞進自己手中,將自己納入法陣庇護,才得以清醒。
「直賊娘!」
楊歡惱火怒罵,把令牌收進懷裡,恨恨拔刀上前,與姚羽並肩而斗。
剛一交戰,頓感棘手。
眼前厲鬼雖都黑氣纏身、披堅執銳,咋看形貌相近,但若細觀厲相,則不盡相同,有淹死狀、病死狀、縊死狀、毆死狀、毒死狀……不似某頭大鬼手下倀鬼,應是窟窿城圈養的鬼卒,受了精心操練,悍不畏死之餘,下手狠辣,進退頗有章法。
楊歡擅使一柄朴刀。
刀柄橫掃帶開兜頭斬落的長劍,刀刃再順勢砍去。
腐血沖天。
一顆鬼卒頭顱剛剛飛起,另一隻持刀盾的鬼卒已翻滾到他腳下,提刀捅刺陰下。
楊歡只好匆忙用柄末鐵錐,將刀盾鬼卒釘死在地。
可亦在此時。
一桿長槍從另一邊悄然探出,刺入他的腰側。
所幸。
長槍才越過紅線,便被洗去煞氣,顯出腐朽原貌,將將刺破衣物,就被鎖甲擋住,崩了槍刃,折了槍桿。
楊歡吃痛之餘,也驚嚇出一頭冷汗。
怒罵一句,攥住了槍桿,將持槍鬼卒拉進紅線,一刀斬作兩截。
如此依陣而斗,勉力支撐。
奈何,兩頭大鬼時不時灑下幻術,干擾視聽,鬼卒亦源源不絕自黑暗中湧出,仿佛殺之不盡、除之不絕。
井道紅光益漸衰,懷中令牌愈燙。
漸漸難以支撐之際。
姚羽忽一揚手。
數粒丹丸拋向前方。
「疾!」
耀目火光一閃而逝,數聲轟鳴暴起,震得井道似在晃動。
楊歡耳膜也因之嗡嗡直叫,他晃了晃腦袋,再抬頭,眼前一亮。
紅線前的鬼卒被一掃而空,只余替生、換死僵立原地,似被爆炸震得短時間無法行動。
好機會!
他當即縱身躍出,直撲兩頭大鬼。
「等等!」
姚羽在身後急呼。
楊歡全然不顧,大夥都熟記了窟窿城鬼神情報,曉得替生、換死長於幻惑、短于格殺,良機在前,怎可踟躕?!
他方奮力揚起朴刀。
眼前卻突兀飛出了兩柄短劍。
其劍勢迅疾而飄忽。
上一瞬,還在劈砍與點刺中交擊;下一剎,一柄短劍已然貼著刀柄切削下來。若非楊歡反應及時撒手,左手拇指險被削去。
然,手掌亦留下了深可見骨的傷口,僅餘右手握柄不靈,另一柄短劍趁機咬上了楊歡的咽喉。
千鈞一髮間。
他忽的嘬起嘴。
咻~
口哨聲里,一縷白光射出。
那白光有銷金蝕玉之力,迎著短劍飛繞,霎時讓其變作殘渣四散,去勢不減,直投短劍主人而去。
短劍主人「咦」了一聲,身形一晃,只教白光捕到一點虛影。
楊歡這一招是劍仙之術,采精金之氣入肺腑祭煉,臨敵一噴,無往而不利。奈何,敵人身手迅捷得出奇,他修為又不夠精深,不能久持,也不可及遠。
白光飛出三步無功,已暗淡許多,只好返還,收回腹中。
身後姚羽忙伸手,將他拉回線內。
此時,紅光已衰微到極致,意味著令牌上的法力也將消耗殆盡。
好在令牌不止一枚,而是一層又一層布置在井道中,兩人見狀退入下一道紅線里。
紅光熄滅,木牌破碎。
新的令牌開始顫鳴,緩緩升起紅光。
……
兩人急促喘息著望向前方。
三頭大鬼站在了上一道紅線之上,身側,有大批鬼卒湧出。
楊歡扯下布條胡亂裹起傷口:「替生、換死還有猿奴,窟窿城還真看得起我倆!」
姚羽嘿嘿直笑:「今日若能脫身,貧道這一輩子與小娘飲酒都不缺談資啦!」
紅光漫漫里。
群鬼嚎叫著撲來,兩人怒吼著還以刀劍。
姚羽手掐法訣,驅散了擾人的幻術;楊歡口吐白光,逼退了神出鬼沒的短劍。兩人各用刀劍,宰殺了沖入法陣的鬼卒。
他們已然殺紅了眼,一切猶疑忐忑早已拋之腦後,只是偶爾閃過一個念頭:
抱一法師所言能不能成?
到底需要多少時間?
如果就這麼一層層抵擋……
咦?
苦鬥中,姚羽忽的瞥見,不遠處立著一隻厲鬼。
它不著甲冑,並非鬼卒,渾身都是灰綠和膿黃交錯的腐肉,腹大如鼓,正緩緩張開大口,不住有蛆蟲與膿血從中滾落。
姚羽心思飛轉,很快,一句話衝出了腦海。
狀若腐屍,蟲蠅伴身,屍陀使者。
糟了。
大鬼不止三頭,而是四頭!
……
屍陀使者的口部已張大到了極致,喉頭驀地一鼓。
嘔~
膿血如柱,伴著密密麻麻的蠅群撲入法陣。
與之同時。
鬼卒發了瘋一般,舍了兵刃,只管和身撞入紅線。
一直遠遠遊移在戰場之外的替生、換死也突而動身,與猿奴一起壓了近來。
便聽。
咔擦。
令牌不堪重負。
紅光驟然熄滅。
楊歡奮力揮刀目呲欲裂。
「快退!」
姚羽咬牙往身邊擲出丹丸。
轟!
兩人幾乎被爆炸的聲浪掀著飛退,眼看就要跨過又一道紅線。
啪。
啪。
耳邊忽聽得兩聲拍掌脆響。
眼前突兀一花。
腳下是被鬼卒殘屍壓亂的紅線,井壁上是破碎的木牌。
紅光依舊漫漫,卻遠在身後。
他們不曾後退,反是向前,向前投入了惡鬼的包圍。
楊歡與姚羽背倚背慘然四顧,目光所及,前後俱是猙獰的鬼卒,遠離了法陣,它們的甲冑不再殘破,兵刃也不再朽爛。
紅綠雙鬼遠遠立在重圍外,不曉得又在張羅什麼把戲。
猿奴使者不見蹤影,想來是藏身暗處,要伺機遞出那兩柄毒牙。
屍陀使者依舊在原地,大口又張開,聽得清蠅蟲在腹中嗡鳴。
而後。
喉頭再度鼓起。
膿血噴射。
蒼蠅群飛。
…………
沒有任何徵兆。
滾滾大風平地拔起,捲起骨渣泥屑如亂箭飄打。
屍陀使者一口膿血才嘔出嘴邊便被硬生生摁回咽喉,飛出的蠅群亦倒卷而回,噼里啪啦砸了藏在後頭的替身、換死一臉,叫他們只顧滾地扑打。
與之同時。
一人乘風而至。
飛「沙」走「石」中難辨形貌,唯見其手中寶劍格外凜凜,生出青白二色光芒。青色,是斬妖之力;白色,是庚金之氣。
鬼卒們果然訓練有素,竟肩抵著肩,頂著大風穩住身形,在逼仄井道,豎起刀槍如林,但來人卻頓也不頓,直入戰陣,管它什麼刀叢槍林,什麼重甲大盾,劍光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泉涌!
風起風息。
已殺盡了鬼卒,將楊、姚拔出危急。
至於那猿奴使者,靈醒得很,遠遠窺見青白劍光便利索遁去,帶著屍陀使者遠遠投來警惕目光。
李長安沒有追擊,帶著楊、姚二人退回法陣。
……
紅線外。
黑暗中鏗鏘聲不絕於耳,鬼卒不斷湧出,又填滿了井道。
紅線內。
楊歡、姚羽險死還生,非但沒有退縮,反因得了強援,有些躍躍欲試。
李長安沒輕舉妄動,示意他們看看身後。
身後一片赤紅。
所有的令牌都已激發,並發出「嚓嚓」的令人不安的剝裂聲響。
令牌看似按一條條井道布置,實則是一環環層層相連。一道令牌受到衝擊,同環的其餘五道便會一同呼應。此間情況,也就意味著……
李長安:「走。」
姚羽應聲擲出丹丸。
爆炸聲里。
三人返身就撤。
…………
鎮撫司法陣的名頭很樸實,名為「守正辟邪陣」。「辟邪陣」有內外九環,外七環設在井道,內兩環也是最強的兩環,一環設在青石陣圖上,一環設在地廳與橫井相接的井口。
……
三人舍了井道,退回地廳,準備視形勢,或死守,或撤離。
形勢很糟。
四面儘是廝殺聲,六條井道皆有鬼卒湧來,大伙兒已被堵死在了地廳里,而教眾人滯留此地的唯一理由——抱一法師仍舊埋在陣圖裡,提著硃筆勾畫,沒個結果。
形勢不算太糟。
至少所有人都活著退了回來,各自守著井口死斗,而眾人最忌憚的怪物——魙,尚未返還。
鄧潮還有閒心玩笑:
「還道你倆撞上了什麼妖魔鬼怪,已經死球啦,卻囫圇著回來啦?」
姚羽是個跳脫性子,嘿嘿吹噓:「不過區區四頭惡鬼,能奈我何?」
「好本事!卻比不上我。」
話語間,忽有血水如箭攢射進來,鄧潮搖身變作鐵羅漢,任由亂「箭」擊身「叮噹」作響,奮起長棍與一頭重甲大鬼揮來的巨斧當空一撞。
沉悶轟響中,他哈哈大笑。
「老子一個頂了三頭!」
一旁不遠處,相國井口。
無塵周身佛光四射,不可逼視。
「貧僧這裡亦有三頭。」
西井口,鬼將們進退有序配合默契,硬生生以三人之力結成一道鋼鐵長城。
嗡聲道:
「三。」
小方井口,裴液劍裹黃符,挑刺如飛星,時不時一拍腰間葫蘆,葫蘆口便射出一柄飛刀,或斬下一枚黑羽,或刺穿一團煙氣。
「一樣。」
白龜井口。
鏡河擰緊粗眉,好一會兒。
「兩頭。」
硬邦邦的話聲落下。
她左手中盾牌上所繪靈官忽的顯出怒相,往前猛推,頓教一頭半人半獸的大鬼倒飛而回;右手打鬼鞭一揮,將另一頭亂髮如荊棘的大鬼砸進了井道不見。
隨後。
她竟冷著臉主動跨過井口紅線,舉盾徑直撞進密密麻麻的鬼卒當中。
玄女廟是十三家之下的大觀,鏡河更是廟中武鬥派的袖領,她這一身行頭自是不俗。
譬如那打鬼鞭,在她手裡輕如鴻毛,砸在鬼頭卻重若千鈞,尋常鬼使都難以抵擋,更別說這些個鬼卒。
一時只聽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不絕於耳。
打鬼鞭所落,連「人」帶甲俱為爛肉。
鏡河這才肯收手,揮鞭掃開糾纏,正欲退回地廳。
當~
愕然瞥去。
一隻本該化為齏粉的鬼卒居然舉著一根狼牙棒將打鬼鞭給擋下了!
緊接著。
那鬼卒身形霎時膨脹,崩飛了甲衣,撕裂了皮肉,一隻身形龐大得幾乎填滿井道的大鬼跳了出來。
猙獰使者!
它揮起狼牙棒,撕開空氣激起尖嘯。
鏡河匆忙豎起長盾。
但見猙獰使者腳下忽然多出個佝僂瘦小、鬚眉長亂的老鬼,它捧著一隻破碗,潑來一潑稀泥,惡臭撲面,靈官繪像上的靈光驟然暗淡。
咚!
鏡河只聽得一聲巨響,感到一陣劇痛,整個人輕飄飄飛起,而後重重落下。
白龜井口於是「城門」大開。
猙獰使者第一個大笑著攻入了地廳,可才跨過紅線,懸在井口上的令牌靈光大作,教它如自投滾油,「嚯嚯」怪笑變作「哇哇」痛呼。
這頭大鬼常年為鬼王耐重,頗有神異,竟硬生生頂著靈光探手要揭下井口令牌。
可剛抬手。
它在余光中突兀瞥見,一道身影已提劍冷冷站在了跟前。
一雙鬼眼頓時大睜。
「牛鼻子!」
立時舍了令牌,怒罵著高舉狼牙棒,呼嘯而下。
李長安揮劍相迎。
劍寬兩指,厚一寸。狼牙棒渾鐵打制,粗若人股。兩相對比,好似草葉迎上樹幹,交擊下,必是劍折人亡。
可在長劍觸及狼牙棒的一霎,忽有鳥兒群飛化為靈符定住大鬼,但尋常符咒鎮得了小鬼,卻哪裡困得住大鬼?猙獰使者只用力一掙,便抖開束縛,狼牙棒依舊照著李長安頭頂重重落下。
然而,正是這一掙,叫它用力為之散亂,「草葉」纏住「樹幹」順勢一帶,便讓它落勢一偏,擦著李長安肩膀「轟然」落地。
旋即。
青色劍光掠起。
猙獰使者已然慘叫著捂著斷腕跌回井道。
沒待李長安上前割下它的首級,鬼卒們一擁而上,一半自投劍刃阻攔道士腳步,一半連拖帶拽搶回了痛呼不止的大鬼。
而在李長安身後,被砸飛落地滾了七八圈的鏡河總算緩上了一口氣,她既怒且喜,握拳重重捶地,高聲喊道:
「四頭!」
抹去盾上臭泥,一躍而起,再度擋在了白龜井口。
……
李長安順勢撤回,首先便問抱一。
老法師滿頭大汗,只道:「快了,快了。」
也不曉得快在哪裡。
李長安只得打起精神眼觀六方,時刻準備支援同伴。
頭腦飛轉。
眼下現身的大鬼大多是盤踞在地上六井所在里坊的監守,也就是說,己方暗度陳倉雖被窟窿城察覺,但鬼王麾下的主力卻未及返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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