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定(2/2)
眼下現身的大鬼大多是盤踞在地上六井所在里坊的監守,也就是說,己方暗度陳倉雖被窟窿城察覺,但鬼王麾下的主力卻未及返還……等等。
不對!
那猙獰使者專為鬼王背負法座,以窟窿城對解冤讎忌恨,有機會一網打盡,鬼王沒道理不親自出馬。
猙獰使者既出現在此處……
「哈哈哈哈哈哈!」
突如其來的狂笑聲壓住了滿場喧囂灌入地廳轟隆迴蕩。
李長安猛地從思緒里拔出,四下驚顧,卻根本分不清聲音來自何方,好似從六條井道里一同作響。
他識得這個聲音。
「貴客不請自來,險叫本王失了禮數,孩兒們還不快快招待貴客。」
轟隆笑聲迴蕩里。
六方攻勢霎時越發猛烈,鬼卒們發了狂般衝擊防線,井道中有新的大鬼現身。
相國井口忽的吹入灰綠濃霧,無塵周身佛光大作,竟壓制不住,反讓怪霧籠住佛光暗淡——驅霾駕霧,行瘟布疫,癰瘧使者——井中惡鬼趁機一涌而入。
「既是貴客,法王何不現身一會?」
李長安口中回應,揮袖掀起大風壓倒毒霧倒卷而回,又縱身躍去,將闖入法陣的鬼卒盡數斬殺。無塵稍得喘息,割開手腕,扯下項上珠串纏裹上去,鮮血沾上念珠,佛光奪目而出,更甚先前。
「是貴客,亦是惡客。小老兒心慈,可見不得刀兵。」
大方井口,防線壓力驟增,楊歡又吐出劍氣,姚羽再擲出丹丸。可這時,井道中突兀轉出個黑衣大冠、面如鐵鑄的大鬼。他指著姚羽:「拙。」丹丸滴溜溜落地無聲。又指向楊歡:「落。」
劍氣當空一滯,竟直直墜地——筆削生死,言斷成壞,判官使者——措手不及間,數不盡刀槍劍戟向二人攢刺過來。
「貧道亦有此意。不若我方收了兵刃,你方放開道路,省得再傷和氣。」
符鳥「嗾嗾」如箭飛入井口,又靈巧振翅各自鑽入鬼卒的眼耳口鼻。道士手掐法訣,催動朱雀羽章之符,在陰寒深積的魙巢雖掀不起大火,卻足以從內部煮爛鬼卒的腦袋。他又拾起一截斷矛,鍍上青光,奮力一擲,雖沒甚準頭,卻也驚得判官使者散去妖法慌忙退入黑暗。楊歡忙收回劍氣,姚羽急誦法咒,將井口鬼卒炸成碎塊。
「好說好說,只是地下道路複雜,若要離開,須得本王指路。」
金牛井口,血水化作刀斧劈落,鄧潮照舊揮棍打散,卻沒想,血水中藏著大團大團的漆黑髮絲,靈如蛇,韌如鋼,在空中飄飛好似水藻在池底浮動,纏住鐵棍,又攀附而上,死死裹纏住了鄧潮——纏肉縛骨,吸血食髓,寒池使者——重甲大鬼伺機而上,巨斧兜頭劈下。這關頭,鄧潮咬緊牙關,怒吼在胸膛炸開,硬生生掙開臂膀,匆匆舉棍撥擋落斧。可那巨斧看似粗苯,實則靈巧,忽而一折繞開長棍重重斫在鄧潮肋下。
當!
鋼鐵之軀上深深凹陷起蛛網狀的裂紋。
「不勞費心,我等有路下來,自然也有路出去。」
劍光乍現,逼退了重甲大鬼,青芒飛轉三兩劍割開了鬼發,李長安已護在井口當前。鄧潮踉蹌後退,扯開身上斷而不僵的髮絲,散了鐵身,用小刀剜出肋下鑽入了傷口的碎發,又解下一囊烈酒,一半豪飲,一半淋上傷口。此酒是海上跳幫所用,有毒卻有助廝殺。鄧潮再化鐵身,青灰上夾雜起絲絲血色。
他怒吼上前替下道士。
「道士誤矣,此路不在東南西北,只在本王腳下,若循此路,生前富貴、死後尊崇應有盡有!豈不美哉?」
西井口,鬼將們的戰鬥不像其他人那般花樣百出,他們只是謹守在法陣之內,沉默地擺出戰陣,一遍又一遍遞出手中的兵刃,卻牢牢將惡鬼們堵在了井道中。
劉元持刀盾在戰陣最前頭,從容地擋住面前鬼卒的突擊,再嫻熟地刺出橫刀,可預料中貫穿鬼首的景象並未發生,他詫異低頭,持刀的手臂已然不翼而飛。左側的董進立時挺長槊來救,方邁出一步,身子便無由一斜,眼角餘光里,半截右腿留在了原地——遁身匿形,聚散無定,幻形使者——防線驟然告破,群鬼爭先搶入。
「若不從呢?」
一蓬骨屑突然潑入井口,在虛無處淺淺現出一個模糊輪廓,接著,一罐火油緊隨而至,將輪廓勾勒得更為清晰。李長安彈出了從姚羽處借來的丹丸,哄~丹火霎時引燃火油,那幻形使者慘叫著退回了井道。
李長安持劍上前和景乙擋住群鬼。
身後,劉元、董進相互攙扶而起,肩並肩,彼此借於手腳,依舊沉默著走上前來。
「那便只有另一條路!」
「什麼路?」
「譬如那龍濤,進了本王腸胃,與他那同門團圓!」
李長安揮劍的手一顫,猛地昂起頭來。
卻不是因為龍濤。
今晨出發前,大伙兒都飲下了訣別酒,每個人都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準備。
叫李長安變色的,是在這紛亂的戰場裡,聽到的那一絲刺耳的……
咔嚓。
…………
紅光熄滅了。
惡鬼們卻沒急著圍攻上來,他們清理掉井口堆疊的屍體,踩著「鏗鏘」的甲葉碰撞聲一隊隊魚貫而入,從四面八方列起森嚴戰陣,豎起刀槍劍戟如林。
大鬼們反而退回了井道,沒有捨命賭一賭道士會不會顧忌地上生靈請下雷霆的意思,或許在它們看來,解冤讎們已成瓮中之鱉,只消坐看最後的圍獵,然後享受獵物的血肉精魂便是。
最後一環法陣內,大伙兒肩並著肩,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也能感受到彼此的虛弱。
李長安頻頻四下援護,受了太多傷,透支了太多法力,隱隱有種一念鬆懈便將散歸塵埃的錯覺。
無塵的雙唇因失血而蒼白,臉上卻泛著不自然的朝紅,他終被疫氣所侵,喉中止不住的咳嗽,手臂傷口已然化膿。
鏡河衣甲散亂,盾牌已被砸爛丟到一邊,握住打鬼鞭的手因脫力而顫抖。
鄧潮依舊怒目圓瞪,但雄壯的身軀不自覺佝僂許多,他已難以維持法身,身上遍布網狀的駭人傷口。
裴液的葫蘆已放不出飛刀,楊歡的口中已吐不出劍氣,姚羽的丹丸也即將耗盡。
解冤讎似乎已走到窮途末路。
大伙兒緊緊盯著眼前的槍林刀叢,卻也忍不住偷瞧被圍在中間的抱一。
好似發現了眾人的小心思。
「李道人,你這蠢材!無塵和尚,也是傻蛋!你們當真以為隨便一個老牛鼻子能毀掉本王這百年大陣?!」
鬼王笑聲愈發得意,笑聲隆隆壓得抱一幾乎趴伏在了陣圖上。
李長安詢以目光。
抱一埋著頭。
鬍子、身子和著嗓子一起顫抖。
還是。
「快了,快了。」
李長安明了,嘆了一聲,轉頭呼喚。
「姚道友,是時候了。」
姚羽正朝對面呲牙,聞言大驚。
「可咱們還在巢里?」
「顧不得許多,快!」
姚羽於是咬牙點頭,閃身退進圈內,口中急誦:
「天降陽精,地升地火。」
「急急如律令。」
手掐法訣,往地上重重一摁!
什麼也沒發生。
姚羽呆了一瞬,不死心地再誦咒掐訣。
結局依舊如故。
「小牛鼻子在找什麼?是否是此物?」
隨著鬼王譏笑,四面忽的拋來數不盡的斷碎紅繩。
原來。
大伙兒的暗手早已被惡鬼識破。
碎繩在眾人慘然的目光里紛紛如雪下,同時間,鬼卒也整好陣型,在聲聲嘶吼里四面收攏,刀槍劍戟寸寸緊逼。
「無塵。」
「曉得。」
無塵拿出了最後的手段——曾在劉府使用過的佛像。
「嗡,巴雜,嘿,嗡,巴雜,詹雜,摩訶嚕呵吶吽嘿。」
密咒字字落地間佛像片片開裂,孕育經年的佛光噴薄而出,剎那照徹地廳,並向井道浩蕩涌去。
光照之處,鬼卒洗淨怨煞,顯出生前容貌,放下兵刃,微笑合什。
眾人趁機拔腿就往小方井而去,方才的廝殺中,唯這條井道里大鬼最少。
至於沿途的鬼卒,輕輕一撞便化為光屑飄散,留著腐朽衣甲委地。
佛像碎裂得很快。
眾人方奔至井口,光芒退去,眼前又是幽深而慘綠的井道。
正要一鼓作氣衝進去。
忽然之間。
一種熟悉的寒冷攝住了飛奔的腳步。
…………
寒氣攀上腳踝,侵入骨頭,沿著骨髓向上,鑽進頭顱,死死攥住眼球,叫人雙眼不得不眨也不眨地對著前方。
在前方的拐角處。
緩緩湧入一種散如煙、濃如墨、稠如油的東西,它充斥了井道,吞噬了光亮,吞噬了聲音,甚至沿途的鬼卒。
它們本在佛光中得到了安寧,可在怪霧出現的一霎,它們又重墜黑暗,腐爛的面孔因恐懼而扭曲,卻被寒氣攝住一動不動,被這怪霧,被這魙!一個接一個吞沒。
「退!」
李長安的厲吼喚醒眾人神志。
眾人慌忙退回地廳,要另擇道路,卻絕望發現相國井、金牛井、白龜井……每一道橫井中俱有魙群如煙似霧滾滾而入。
無路可逃,無處可去。
眾人只好再度縮回法陣內環,眼睜睜看著魙群似慢實快地湧入地廳,織成一圈高高的霧牆,而後徐徐沉降,凝成半流體的瀝青模樣,從空中絲絲縷縷垂掛下來,在地上緩緩翻湧。
越過「瀝青」,可以望見井道里立著一個個模糊的影子,那是一頭頭大鬼,等候著可能降下的雷霆驅散魙群,然後一擁而上,將「解冤讎」們生吞活剝。
至於鬼王,從始至終未曾現身,只有張狂的笑聲又在地廳迴蕩。
「本王予爾等最後一次機會,哪個跪下磕頭,便饒他小命,來日賜他當個座下童子也未嘗不可。」
沒人回應,只有瀝青般的魙潮翻湧著愈來愈近。
李長安忽的輕輕吐了口氣,似笑似嘆,曲臂夾住劍身,拭去劍上殘血。
平靜道:「來了。」
無塵收起劍,雙掌合什:「終於來了。」
抱一一改慌張,輕撫長須,神情莫名:「總算來了。」
短短三句話,魙潮已逼至眼前。
法陣內環的令牌早早發出尖銳的顫鳴,浮出淡紅的光幕將眾人倒扣其中,雖仍難抵浸骨的嚴寒,卻護住人的神志暫不為其所奪,也讓眾人能在幾乎伸手可及的距離,看清了魙的模樣。
原來,它不是沙狀的不是霧狀的也不是水狀的,它是一個個無聲哀嚎的人形被擠壓被捶打被撕扯得不成形狀後,再揉作一處。
李長安突然開口。
卻非回答鬼王,而是問起在場某人。
「鄧居士。」
「啊?」
「你可知『魙』為何會被輕易調離巢穴麼?」
鄧潮滿臉茫然,不明所以。
「不是說鬼王身邊有咱們的死間嗎?」
「用間確係用間。」李長安意味深長,「可用的不是死間,而是反間。」
鄧潮瞪大牛眼,張嘴似要發問,可雙手卻迅速探出,抓住了李長安右臂。
周身同時轉為青灰,又變作個刀槍不入又力大無窮的鐵羅漢。
用力一擰。
頓將李長安持劍的手臂擰成了麻花。
面上還哪有驚愕,分明全是得意。
可下一秒。
得意霎時僵住。
楞楞低下頭。
李長安左手不知何時多出一柄短劍,裹著白光,從他肋下的裂隙處貫入,扎進了心臟。
這下什麼佯裝的驚訝與得逞的得意都沒了,他「唉」了一聲。
「我若不受傷,這一劍殺不得我。」
「不錯。」
李長安點頭,拔出短劍,輕輕一推。
鄧潮踉蹌兩步退出了光幕,跌進了魙潮,魙潮並未湧上將他似鬼卒一般吞噬,反是讓開,由得這尊千瘡百孔的鐵羅漢倒在了青石板上。
咚~
伴著墜聲落下的還有數個拋出的陶罐。
它們落進魙群,然後一同炸開。
飛濺出的不是火油,而是一種古怪的液體。
它比魙潮更黑更稠也更冷。
剛灑入魙潮,翻湧逼近的「瀝青」便為之一僵,仿佛凍結。
可在剎那後。
寒冰化為熱炭。
極冷變作極熱。
瀝青般的魙潮驟然鼎沸。
不。
不是鼎沸。
是在瞬間蒸騰!
魙潮炸開成一個個仿佛《吶喊》中扭曲人形狀的煙氣沖天而起,他們發出無數刺耳哀嚎漫天飛竄,很快滾滾黑煙便填滿了整座地廳。神龕中的坐屍們也呼應著身子劇烈顫抖,面孔開始抽搐,仿佛有事物在內蠢動,卻因封死的孔竅不能脫出。
混亂里隱約聽得鬼王驚怒的呵斥,接著,一個巨大骷髏匆匆鑽出井道,下頜骨不住開闔,似在誦詠。
眾人腳下的陣圖隨之運轉升起冷光,激得所有神龕中的法香開始迅速燃燒,似無數顆大星,在鉛雲中耀目,鎮住群屍漸歸平靜。
這關頭。
抱一俯身在陣圖里又添了一筆。
冷光破碎。
「群星」隨即隱沒。
啪啪啪啪啪啪!
密集聲響仿佛驟雨擊窗,那是神龕中的坐屍接連繃斷了縫線。
睜開雙目,流出血淚。
張開嘴巴,將飽經折磨的殘破靈魂與深積的怨恨一併吶喊而出。
匯入滾滾煙氣。
肆意發泄憎恨與痛苦。
……
魙。
究竟是什麼?
鬼死所化?恐怕錢唐的有識之輩都不相信這個說辭,但也找不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李長安亦是如此。
直到借噴化之變走了一趟魙巢,再在劉府目睹老供奉祭煉鬼將,又想到飛來山上不成形狀的厲鬼以及鬥狠而死的三兄弟。
他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魙就是鬼。
是被折磨到極致催生怨氣大到足以質變的厲鬼!
通常而言,在怨氣質變之前,魂魄就該承受不住折磨與怨恨而魂飛魄散了。但錢唐不同於別處,這裡陰陽混淆,魂與肉聯繫更緊密,魂魄也更重。所以黃尾所以是黃尾,所以飛來山上失了人形的厲鬼才能繼續苟延殘喘。
在錢唐,只要將人的亡魂封在他的屍體中,他便會在軀殼日漸腐爛里受到難以想像的折磨,一直折磨將要魂飛魄散的邊緣,便會催生出極致的怨氣,介時將其放出,投入香火以祭神之法勒束,便能得到一隻至衰至穢至陰的怨氣之「神」。
如此之「神」,炮製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成功率難免極低,所得成果也只會是不經用的消耗品。
但無妨。
只要有足夠的香火,有足夠的屍體與亡魂,不計成本的大規模炮製就可祭煉出足夠多的怨氣之「神」,再將他們合在一起驅使,便是鬼王手裡最恐怖最鋒利的武器——
魙!
過於鋒利的武器往往傷人也容易傷己。
而要讓魙失控,反噬其主,有一種最簡單也最困難的法子,即用更陰寒的怨恨去打破維繫其存在的怨氣與香火的平衡。
譬如,萬年君腳下黑池最深處沉積千年的厲氣。
鬼王其實說得沒錯。
抱一法師雖然師出玄門正宗,又精擅儀軌,卻也沒能力短時間內摧毀製造與約束魙的大陣。
但他不必摧毀大陣,他只需讓大陣運轉停滯短短一秒。
關鍵時刻。
一秒足矣!
……
數不盡怨魂哀嚎著拖曳著怨氣在地下掀起一場黑風暴。
眾人躲在光幕中,仿佛身處風暴中心,膽戰心驚看著陣外風暴肆虐的景象。
他們看見,不可一世的骷髏使者像是落進蟻群里的蛞蝓,被迅速肢解後啃食殆盡。
看見,力大無窮的猙獰使者因身形稍稍遲緩被魙群攫住,然後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毫無反抗地被一口吞沒。
看見,諸鬼使被驚散,被攆上,被吞食。
看見……
什麼也看不見了。
濃濃黑煙已徹底籠罩住法陣,時不時有猙獰面孔撞擊光幕。脫了束縛的魙固然優先攻擊它們的仇敵,但指望這些行將消散的厲鬼理智尚存,冤有頭債有主,只是妄想。它們的痛苦與怨恨平等地給予每一個活人與死人。
令牌早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剝裂聲,光幕也開始頻頻閃爍。
雖然冷意還糾纏心神不去,雖然方才的一幕幕猶在眼前,但大伙兒都握緊了各自傢伙。
付出了多少流血犧牲,好不容易重創了窟窿城,卻毫不抵抗地窩囊死在這陰暗地底。
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所以。
當令牌破碎,光幕消散的一霎。
儘管或許是無謂的掙扎。
眾人還是怒吼著向「風暴」揮出了兵刃。
一陣冷得徹骨的黑氣拂面。
預想中的一切都沒到來。
刀劍都落在了空處。
地廳里靜悄悄的,沒有魙群,也沒有鬼使,只有殘留的「瀝青」滲入滿地骨駭,更添陰寒。
良久。
「我們……」
姚羽訕訕道。
「成功了?」
…………
「我們成功了!」
劉府陷入了一片歡騰。
李長安一行在地廳中回過神後,趁著鬼王沒返還,趕緊離開六井,潛回了劉府,在五娘為幾人包紮的時候,簡單地向留守的大伙兒述說了經過。
鄧波連連撫掌驚嘆。
「奇也!險也!沒想,兩路出一路歸。壯哉!龍濤與諸位弟兄。沒想,諸位能行這暗度陳倉之策,果然不愧是清淨僧!」
「是啊。」無塵喟然長嘆,「更沒想,貧僧如此識人不明,把毒蛇誤認為蛟龍。鄧施主可知,我等早知魙巢所在,緣何今日才出此險策?」
「為等鎮撫司的鎮物?」
「鎮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需確定誰才是內鬼!」
周遭呵斥聲與刀劍出鞘聲不斷。
鄧波驚起四顧,他留在身邊的護衛已被盡數拿下。
身軀繃緊了一瞬,又緩緩鬆弛下來。他不似他的兄弟,沒那麼強橫的勇力。
「貧僧怎麼也不明白。」無塵很是困惑,「施主是從海上脫穎而出的豪傑,以你聲名才俊,緣何甘願給一惡鬼作走苟?!」
場中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片雞飛狗跳,險些以為解冤讎還沒打贏鬼王就要先火併一場,好在聽了無塵言語,這才慢慢安靜下來,個個豎起了耳朵。
良久。
鄧波:「憑什麼?」
無塵蹙眉:「憑什麼?」
鄧波逼視無塵,仿佛他才是那個質問之人:
「錢唐坐擁海河之利,此間的繁華,皆是我等商賈提著腦袋一船一船從海龍王嘴裡討來的!十三家不過成天搖動口舌蠱惑愚夫愚婦,便能坐享潑天的富貴,卻叫我等只能吃他們漏下的殘渣剩飯。」
鄧波再度重重道。
「憑什麼!」
「只為錢財?」無塵言語裡說不出的失望,「只為錢財,你就出賣了劉僕射?出賣了你的妻子兒女?」
「多半是假的。」
黃尾在旁插嘴道。
「坊間早有故事,有外地海商來錢唐做生意,周轉不靈,就拿妻兒抵押,卻從此一去不回,事後追問,哪是甚麼妻兒,都是路邊買來的。」
鄧波聽了冷冷一笑。
「狗嘴噴糞。」
他不屑道。
「妻子是我髮妻,兒女也是我血脈。大丈夫欲求功業,豈可吝惜婦人孺子?」
他不再理會黃尾,定定看著無塵。
「和尚你出身貴胄養在巨室,哪裡明白?這不是為錢,是為了公平!」
「鬼王是凶!鬼王是惡!但鬼王公平,他吃飽了貢品,便任你施展。可十三家卻什麼都想拿,什麼都想要!」
「你說我是狗?可以。」
「可你呢?」
他環視眾人。
「你們呢?」
「搖著尾巴、打生打死要給人家當狗,十三家搭理你們麼?」
莫名其妙成了狗的李長安,清風拂面不為所動,可其餘人見內鬼被揭穿了還敢挑釁,紛紛怒罵起來,甚至有衝動者要上來動手。
無塵趕緊道了聲「阿彌陀佛」,壓住場面。
鄭重道:
「我等倡公義誅惡鬼,豈能以鷹犬視之。」
說罷,話鋒一轉。
「施主應該曉得。在錢唐有兩張帖子最為知名。一是千金貼,人人避之不及;一是賞仙貼,人人求之不得。千金貼,逼人下幽冥赴鬼王壽宴,叫人傾家蕩產魂飛魄散;賞仙貼,邀人上仙山登真君仙宴,請人品鑑百寶、受享仙福。」
「實不相瞞,今日我等歸來途中其實耽擱了一陣,乃是增福廟的神將送來了一樣東西。」
他微笑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素白請帖。
「賞仙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