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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無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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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目已唱到尾聲。

說的是一對男女掙脫俗世束縛,夜中私奔,渡河突遇大水,男子為救女子溺死水中,女子不肯獨活亦自縊殉情的故事。

頗為俗套,但台上伶人卻唱得情真意切,教織娘眼角通紅。

「織娘?」春衣帶著哭腔。

「怎麼呢?」

小姑娘嗓子打著顫:「台上唱的好似是替生、換死的故事。」

織娘哀容頓收,猛地抬頭。

台上咿呀落下最後一聲,那對伶人扯下戲袍,露出了紅衫與綠裙。

咔嚓~

那是懸遍曉月樓與楊柳街的琉璃墜子一齊碎裂。

片片飛濺。

每一片都映著一隻瞳仁漆黑如洞的眼睛。

啪,啪。

兩聲拍掌如在耳邊清晰響起。

世界霎時模糊。

…………

「我等這一天已經一百年了。」

霧鎖的庭院,銀杏席地如爛金堆積。

百年前的劍客,百年後的厲鬼在月下默然無語。

此時此刻。

回應本也不該是言語。

劍伯冷冷抬頭,猩紅眸光直射仇敵,身形猛然暴起,犁起爛金飛揚,眨眼便要撞進佛堂。

猿奴「嗬嗬」一笑。

躍步。

拔劍。

鏘。

鏘。

鏘!

密集爆鳴轉瞬而逝。

猿奴後撤一步,退入門內。劍伯以龐大身形不相襯的敏捷,飛躍三丈,落回院中。

佛堂前。

一枚銀杏後知後覺地被劍鋒交擊扯得粉碎。

六截劍尖打著旋墜地。

清脆有聲。

劍伯、猿奴對視稍許,又同時將目光落在劍伯六條手臂所持的六柄利劍上,已被悉數削斷。

「足下既赴百年之約,怎可以朽劍對敵?」

猿奴沒有趁機攻殺,反揮劍連挑,六柄寶劍便從堂下的兵器架子飛進院子,劍伯抬手一一接過,稍試揮舞,無不趁手。

劍伯沒著急上前,把目光落在猿奴手中那兩柄寶劍上。

他隨身的六柄劍,看似鏽跡斑斑,實則為他怨氣經年洗浸,不說是神兵利器,也堪比上等鑌鐵,卻在對方劍下被輕易削斷。

「放心。」

猿奴笑著收劍歸鞘。

「你我時隔百年再會,我又豈會投機取巧?何況,這一對寶劍也不是用來對付你的。」

說罷。

他將寶劍放上兵器架,另取下一對好劍,從容踏出佛堂。

劍伯亦拋下猶疑,大步向前。

雙方緊緊目視彼此,步步相互逼近,霧也高,風也靜,唯有劍刃霜氣相照,仿佛百年前的劍斗重現如今。

相距十步。

劍伯放緩了步子;猿奴收斂了笑意。

相距五步。

猿奴側過身,舉劍一在前一在後;劍伯曲膝伏腰,眸光似血,蓄勢待發。

相距三步……

劍伯突然把劍鏟地一揚。

大蓬枯葉飛起,紛紛然亂人耳目。

一片金燦里,一點寒芒射出,眨眼已刺到猿奴眼前。

劍伯生前擅長六種劍術,死後成了執念,故鬼軀上生出了六條手臂,每條手臂各使一劍。

現在所使,便是其最為迅疾的一劍——星追月。

以落葉掩護,以長劍用「星追月」飛刺,出其不意,本該無往不利。

可劍尖落處,只聽得刺耳的劍刃咬合聲。

卻是猿奴在千鈞一髮間,偏開了頭,將雙劍架於耳側,由得長劍去勢不止,劍刃在劍刃上拉出一串火花。

他趁勢揉身而上,欺入劍伯懷中。

他使的是兩柄短劍,近了身,左擊右刺,劍勢變化多端又密如驟雨。劍伯身高臂長,劍亦用長劍,貼身纏鬥,縱有六條手臂,定然左支右拙。

劍伯果斷改換劍術,用出了「鵲躍枝」。

這一劍既是劍法,也是身法。

但見劍伯足跟不著地,只用腳尖連環踮跳,龐大的身形輕靈好比鵲鳥在枝頭跳躍,幾下輕晃,已繞到了猿奴身側,挑劍取其側肋。

沒想。

劍伯快,猿奴更快。劍伯似鵲鳥,猿奴便似影子,踩著劍伯的步子,雙劍緊追不捨。

劍伯只好再改劍勢,舍長用短,棄攻改守,六柄長劍收回在周身纏轉旋裹,帶起落葉飛卷,此乃「燕歸巢」。

猿奴一對短劍再迅疾兇險,這下也難近身,反被劍鋒所逼,抽身後退。

這一退。

便叫劍伯找著進的時機。

角色頓時翻轉。

劍伯邁步急進,踩著猿奴的步子緊追不捨,舍了一柄劍,騰出一臂,雙手高舉一柄五尺長劍過頭。

「赫!」

吼聲如雷,震得周遭落葉飄落之勢凌亂。

正是以力與聲壓人的「虎嘯山」。

猿奴雖快,但劍伯步伐大臂長劍亦長,電光火石之間,絕難撤出長劍所及之外,他當即沉下馬步,斜斜舉劍,作撥擋架勢。

而劍伯手中長劍已如大刀重斧攜著厲嘯劈下。

當~

交擊聲卻出乎意料的輕微。

看來重若千鈞的力道落在短劍上卻輕如鴻毛,長劍亦一沾即走。

再看劍伯。

雙手握劍收於肋下,腰腹極力後縮,而後猛然向前落步,以步送腰,以腰送臂,以臂送劍,迅速刺出。

虛實變換。

這一劍喚作「葉藏花」。

猿奴架勢用老,須臾間,不及招架,更不及躲閃,雖奮力扭動身軀,長劍仍直向心口而來,便要穿心而過!

叮。

卻是猿奴反握短劍,手肘貼著腰腹壓劍而下,在長劍將要刺入心口的一霎,劍尖抵住劍尖,劍尖壓住劍尖,以這微小的著力,竟生生將劍伯奮力刺來的長劍撥開,擦著衣襟刺入空處。

他臉上再浮笑意,欺身向前。

而劍伯亂發下的目光卻暗淡了幾分,方才一劍,已然用盡了心機與劍術,仍舊無功,原因只有一個,力與技皆不如人。

於是,他用出了最後一劍。

「蝶雙舞。」

這是一招使雙劍的劍法,一劍用長,如蝶逐香,纏住敵人不得脫身,一劍用短,如蝶伴飛,伺機取敵要害。凡用雙劍,一正一奇,一守一攻,可劍伯這一招,只有攻,沒有守,且放任胸腹大開。

沒錯。

這是一招同歸於盡的劍法。

劍伯五柄長劍一同使出,一如群蝶齊飛,盤繞猿奴,將其圈在身前一步之內,任由猿奴將短劍貫入下腹的同時,藏起的一劍若蝶現花叢,直取猿奴脖頸。

五蝶環繞,一蝶取花,本應避無可避。

可在電光火石的一剎。

猿奴突兀折腰下去,長劍貼著鼻尖掠過,他也順勢滑出了五步之外。

說來長長一段。

實則,不過是銀杏揚起,銀杏落下。

猿奴旋身站起,負劍而立。劍伯強撐著晃了晃,終究頹然跪地。

「咽喉三劍,眉心兩劍,心口一劍,腹部兩劍,若是在百年前,我已勝你七次。」

猿奴傲然說罷,卻又長嘆一聲。

他回過身,對著劍伯,徐徐繞步。

「百年前,我知你逃去了飛來山,便料到會有今日。偶爾捉得逃下山的厲鬼,曉得你日夜練劍不輟,我沒有惶恐,只有欣喜,練劍也愈發用心,每聽聞城中來了好劍客,便登門比斗,磨鍊劍鋒。你手中的六柄劍,還有這院子裡的每一柄,都是百年間被我鬥敗的好手所遺!」

「可沒想……」

他停下步子,直視劍伯。

「一百年!」

「你練了一百年的劍。」

「怎麼一點長進也沒有!」

劍伯依舊默然無言,只把目光直勾勾對著猿奴臉側,那裡,左耳殘缺大半,正在黑氣氤氳里緩緩修復。

方才短暫交手。

他揮出六劍。

被刺中要害七次。

削去了對方半隻耳朵。

他說。

「斬到了。」

…………

小小孤巷。

骸骨堆積如山。

鬼群攻勢如潮一刻不停,鬼使們也自夜色中現身,時而抽冷一擊,給搖搖欲墜的防線更添壓力。

無塵一行個個面色發白,難以為繼。

尤其是銅虎,他佝僂著身軀,深深埋住面孔,杵著刀的手顫抖不止,沉重的喘息似破風箱在艱難拉動。

「莫再等了。」銅虎聲音乾澀,「我快撐不住了。」

鏡河點頭,一一掃視周遭大鬼。

「可惜只有五頭。」

無塵宣了聲佛唱。

「看來貧僧的腦袋也沒那麼值錢。」

他雙掌合十。

「引不出王八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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