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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雪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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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飛的黑羽壓低了天空,層積的朽骨抬高了大地,被攥成小小一團的世界裡,在大鬼的窺視下,在殺不盡的惡鬼合圍中。

「嗬嗬」的喘息在銅虎喉嚨間、在鐵面下、在孤巷裡迴蕩。

突然。

咔嚓。

輕微的碎裂聲里,銅虎所佩鐵面邊緣剝落下小小一片。

他稍稍一楞,急急低頭,死死捂住了破損處。

錢唐人拜的神多,棄的神更多,那些個斷了香火的神像總會被丟到飛來山腳下,銅虎則會挑選出孕育出靈機的一一拾撿回去,日夜供奉,泥塑木偶亦有靈,會將殘餘的神力借於他,匯聚在那張粗陋的儺面里。

可這些駁雜的神力會為一頭厲鬼更添威能麼?

不。

正如,喘息不一定意味著疲敝,也可能是殺性難抑;而儺面,從來不是用作助力增威,而是為了鎮壓胸中暴戾!

鏡河取出了念珠。

抱一拿出了三清鈴。

無塵則翻出了一根神香,稍稍思忖,又折去半截。

用火折點燃,香氣裊裊上升。

喘息霎時停了。

「銅虎居士。」

先前即便深陷重圍,無塵也意態從容,而今,卻是凝重萬分。

「你只有這半炷香的時間,否則……」

「足矣。」

銅虎以手扣住儺面,徐徐拔直身軀,一點猩紅自指縫中掃視群鬼。

咔。

他五指一合,扯碎了儺面。

煞氣沖天,撥散黑雪。

重見朗月。

…………

銀杏紛紛的佛院。

爛金鋪就的地面上一點猩紅分外顯眼。

劍伯只一山中野鬼,何來血肉?唯猿奴,百年來飽享供奉,才凝實得一副能流血的軀殼。

地上血跡自是他的。

可他卻不以為意。

刺中對方要害七次,自己被削去一點耳垂又有何妨?

倒是他的對手,還緊盯著一點兒血跡以求快慰。此舉如同那六條手臂一般,真正的劍客何需那古怪姿態,反增累贅,徒增可笑罷了。

「真真可嘆亦可笑,你……」

話到半截,呼嘯突生,大蓬落葉揚起,亂紛紛遮蔽了視線。

一點劍尖如星霎時閃現眼前,四下呼嘯隱隱,是數柄長劍藏於紛飛落葉,緊隨其後。

黔驢技窮。

猿奴不屑嗤笑,一劍反握,間不容髮撥開劍伯前招突刺,不退反進,一劍前挺直取對方首級所在。

如此,對方後手未至,就得先被刺穿腦髓,只能或閃避或格擋,是所謂後發而先至,再趁機欺身,以短劍之輕快……

一副猙獰面孔猛地撞開了落葉。

竟是不閃不避。

由得短劍貫入口中,透腦而出,牙關一闔,生生咬住劍身,也咬斷了猿奴的思路。

根本沒有詫異的時間。

藏於亂葉後的數柄長劍趁勢而發。

首先一劍破空當面而來,猿奴急急後仰側頸,匆忙間,劍鋒割開了臉頰,挑飛了發冠。

身形未穩。

又有兩劍一左一右一高一低橫掃而至,一劍斬頸,一劍砍膝,要將他斷作三截。

猿奴淬鍊百年的身手果然非凡,腰身尚後仰失衡,卻腳下發力,扭身騰空而起,只叫這險惡的兩劍錯身而過,鮮血飛濺中,割下肩上、腿肚兩片皮肉而已,自己也借旋身之力,扯出了對方口中緊咬不放的短劍。

剛剛著地,正欲撤身。

劍伯已怒張著被豁開的嘴角,發出含混咆哮,猛撲而來。

橫衝直撞,仿佛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中門大開。

猿奴本能地挺劍,輕而易舉地刺入對方心口;劍伯半點不顧,揮當即反手揮劍斬向對方……手臂?

同歸於盡?不,同歸於盡的劍術是以要害換要害。

可劍伯呢?

以眼換耳,可。

以喉換肩,善。

以心換肋,妙!

掄圓了六條臂膀只是胡劈濫砍。

快。

快。

快!

腳步踩著腳步。

劍光綴著劍光。

金鐵交擊之聲密如驟雨。

快得容不下一絲思考的餘地。

猿奴已是憑著本能且戰且退。

他只覺自己身陷一片狂風暴雨之中,這風暴如此兇猛,又如此脆弱,將眼、眉、喉、心、腹諸般要害一股腦兒拋灑過來,沒有思考,也無需思考,輕易刺中如刺靶。不!比靶子還容易,靶子可不會自個兒撞到劍上來。

可當他頻頻刺中對方,難免有鮮血濺起,受到相對於對手「微不足道」的反傷的時候。

就這麼。

不停地退。

不停地刺。

不停地流血。

不停地被削去血肉。

最後。

腳下突兀一絆。

卻是不覺間退到了正堂門口,為門檻所絆,匆忙間想要穩住身形,伸腳一踩,卻踩了個空,便要倒入堂中。

只好一手用劍入插門框,穩住了身形,一手猛揮,意圖逼退對手。

熟料,方才身處險惡之境,也不曾棄手的短劍,此刻竟握持不穩,脫手而飛。

「停手!」

他披頭散髮,終於用含混的聲音尖叫出來。

「你用的根本不是劍術!」

劍伯竟真的停了下來,他背著月光,高大而猙獰的身軀沉沉壓在門前,但也能清楚瞧見,其衣衫心口有著數處窄而細的破口,那是用劍從各個角度避開胸骨幹淨利落穿心所留,足見猿奴劍法之精妙。

然而。

「劍術?」

劍伯藏身山林百年,久不言語,開口格外艱澀。

「殺人,才需劍術。殺鬼,要麼潰其神志,要麼削其魂體。」

猿奴瞳孔緩緩放大,目光又怔怔落在劍伯身後。

在一地爛金里,腳步與污血踩出了一條骯髒小徑,小徑上散落著許多小塊血肉與零碎肢體。

啊。

猿奴終於遲遲醒悟。

怪不得自己一腳踩空,原來已被砍斷了左腳。

怪不得揮劍脫手,原來已被切去了三根手指。

怪不得說話含混,原來已被削落了半個下巴。

「眼,眉,喉,心,腹,刺穿千百回又有何用?」

劍伯嘶啞說罷,俯身跨入大堂,那猿奴竟一個哆嗦,慌忙後退忘掉了肢體殘缺,踉蹌幾步撞到了堂中木架,架子正巧放著那兩柄神兵,被他摸索到,奮力拔劍。

鏘!

劍伯手中長劍應聲而斷,猿奴習慣性地手腕一轉,寶劍顫嗡嗡直取對方心口,將將刺出,他便猛然醒悟,手腕又一番,變刺為斬,要砍下劍伯頭顱。

此變招不可謂不迅疾,也成功得手,可劍刃才入頸三分便不得寸進,卻是劍伯丟去了長劍,六隻手死死攥住了猿奴。

他拼命掙扎,可一隻半手如何掰得過六隻手。

眼睜睜看著劍伯張大被割開的大嘴,一口鋸齒錯亂的獠牙死死咬住肩頭。

撕拉。

硬生生咬斷了猿奴唯一完好的臂膀。

鮮血如泉涌。

猿奴慘叫著翻倒在神台下。

正照寺本被鬼王選中作道場,寺中的神像都搬空了,就等新主入住,臨了卻被十三家所阻,不能如願。可自打猿奴占據此地,便挑了這偏院,將自個的神像悄悄擺了上去。

如今台上的神像著華衣、挎寶劍臉上帶著一貫高高在上的戲謔俯視著台下在血泊中掙扎的自己。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猿奴淒聲喃喃,「我受了多少香火,吃了多少血食,鬥敗了多少好手,我的劍術已經登峰造極,怎會……」

「你鬥敗的好手幾多是人?幾多是鬼?」

猿奴話語戛然。

劍伯裂開嘴角,似乎在笑,許是困守山林太久,出了聲,更似啼哭。

身子微不可查的晃了晃。

他其實只說了半截實話,殺鬼固然要削其形體,但鬼本是人所變,何況似兩鬼這類厲鬼、惡神,出手間本攜有自身厲氣,刺擊要害又怎會無用?他不過是仗著萬年公與籙書的庇護強撐罷了。

再僵持久些,他聲勢漸頹,猿奴形體漸復,勝負尚在兩可。

但就像方才所問——猿奴鬥敗的好手,幾多是人?幾多是鬼呢?

劍伯再度開口,話語慢慢不復艱澀。

「一百年。」

「你當了一百年的鬼。」

「怎麼一點長進也沒有?」

猿奴神情空洞沒有回應,劍伯也不急,今夜尚且漫長,有的是時間慢慢回味過往。

他吹滅了油燈,又關上了房門。

院子裡幾枚銀杏飄落。

朗朗月光下。

滲出細細的咀嚼聲。

…………

流光溢彩的長街。

春衣重重跌在了石板路上,摔破了膝蓋,磕爛了臉頰,小女娃沒哭一聲,手腳並用爬起來,踉蹌幾步繼續死命奔逃。

一牆濃霧不疾不徐吊在她的身後。

先前,那濃霧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

而今——

她頻頻回瞥,目光中只見驚恐。

事情從何時變化的呢?

曉月樓中。

懸遍坊市的琉璃墜子一齊破碎成萬千晶瑩碎片,如飄絮,似泡沫,浮於空中,每映著一點燈火,就好似有眼眸閃爍;每搖晃一聲叮噹,便仿佛有人聲咿呀。那人聲與眸光又從眼與耳里鑽進人的腦子,然後聽得兩聲——

啪。

啪。

原本慈祥和善的叔伯姑嬸們都霎時變了臉孔,只有織娘竭盡了最後一絲理智將她推出了曉月樓。

「跑!」

……

春衣拼命地跑,劃爛了臉蛋也不哭,跌破了膝蓋也不叫,可無論怎麼跑,卻總擺脫不掉琉璃碎片裡映出的眼睛與叮嚀聲里摻雜的譏笑。

春衣跌跌撞撞跑到一處壩子,見著有紅色的嫁衣、白色的衰衣還有各式衣裳像是有無形之人穿著一般群聚在此,卻被許多飛躥的虛影回來拉扯推攘,癲癇似的在原地亂顫。

春衣歡喜:「救……」

「啪。」

熟悉的掌聲自身後的濃霧中響起。

虛影個個應聲暈頭轉向都撞在了一起,跌落在地,現出人形,那些衣裳則趁飛快散開又聚攏,伸展衣袂,仿佛張口大嘴,將虛影們淹沒。

春衣踉踉蹌蹌逃到一間茶肆。

但見燃著熊熊綠火的骷髏咆哮著左突右撞,卻被幾道卷著腥氣的勁風死死纏住,時時如凌遲也似地割下片片綠火。

啪。

勁風應聲停息,於空中現出幾個呆滯不動的人影,被暴漲的鬼火灼燒得「噼啪」作響。

春衣搖搖晃晃逃到一面壁畫前。

畫中正上演著一出行獵圖,獵人們本領高超、配合默契已將畫中豺狼虎豹們逼入陷阱,正彎弓搭箭之際。

啪。

獵人們的弓箭射向了彼此,猛獸們紛紛躍出陷阱,咬下獵人頭顱,剖開獵人肚子,血紅塗滿壁畫。

即使在畫外,也隱隱嗅到血腥撲鼻。

……

就這麼一路奔逃,一路尋著希望,又一路被掌聲輕易拍碎。

春衣終於再度跌倒,這一番,卻再爬不起來,她已精疲力盡。更何況,周遭是一個死胡同,她也無路可逃。

一路尾隨的霧牆在七八步外停下,霧中走出三個人影。

紅衣的男子—替生使者走在前頭,綠裙的女子—換死使者牽著個男娃綴在後頭。

一方是肆虐經年的凶神,一方是柔弱無力的孤女,替生只消勾勾手指,就能讓女娃喪命當場,可是……女娃望著他,小臉兒髒兮兮的,淚水盈盈在紅眼眶裡打轉……替生使者竟停下了逼近的腳步,臉上露出恍惚與遲疑。

「夫君怎麼停下了?」換死使者的聲音搭在他肩頭幽幽吹進耳朵,「這女娃手裡攥著那群野鬼的命門,殺了她,今夜咱們就徹底勝了。」

她從替生腰間拔出一柄短刀,塞入替生手中,雙手覆上去,教他握實了。

短刀刀口烏青,刀身雕著符文,顯然附有惡咒。

「便用此刀,一刀下去,命也喪,魂也消,乾淨利索,別處還在磨蹭,咱們拔了頭籌,大王定會重賞夫君。」

替生神情中猶疑漸去。

「快些,快些。」

「殺了她,殺了她。」

一聲一聲推著他,步步逼近女娃,高高舉起了手中刀。

春衣跌坐著淚流不止,數度張口,或許是因驚懼,或許是因疲敝,什麼話兒也說不出口。

死胡同里只有換死溫和的笑語。

「女娃子皮囊生得可人,夫君下手千萬仔細,莫扎爛了,好剝洗乾淨給咱們孩兒做個娃娃。」

此話一落。

替生臉上恍惚頓去,再沒遲疑,手中短刀重重劈砍下去。

眼看要砍中春衣,短刀去勢突兀一折,迅速轉身,刀口竟砍向了身後的男娃。

綠裙的換死驚呼一聲,匆忙間,只得以身遮蔽。

鮮血潑灑一地。

她捂著傷口慘叫跌倒。

「相公,你這是作什麼?」她不可置信,「無端痛下殺手,莫非有了新歡?」

替生目露凶光:「孩子……」

換死忙把孩子擁入懷中,哭泣著字字啼血:「你縱變心,厭棄了舊人,可孩子總是你的骨血,為何這般狠心……」

「我與娘子何曾有過孩子!」

巷子裡的啼哭頓時停了,有風拂過,吹起地上血跡縷縷化作白霧升騰,換死身上傷口不見了血色,唯有皮膚發白好似紙張邊緣微微翻卷著。

她輕輕笑起來。

「啊呀,叫你窺破了。」

捏住那紙皮,往外一掀。

霎時。

從裡頭鑽出個俏麗佳人,正是織娘。

她懷中的男娃變作了女娃,卻是春衣。

原本的「春衣」也換了形貌,成了那換死使者,依舊渾身狼狽癱倒在地,萎靡無言。

替生挪步護在妻子前,死死盯著織娘:「尊駕好本事!不聲不息便將整個楊柳街的鬼神玩弄於股掌之間。」

「郎君謬讚了。」織娘站起身來。

「小女子一介柔弱孤魂何來能耐幻惑這成百上千的凶神惡煞?」她舉袖掩面,留著一雙秋波流轉,「我呀只是騙了你們兩位罷了。」

高高的霧牆忽的潰散,從中飄飛出許多人立著的衣裳,可細細看,件件似百衲衣,袖子是紅嫁衣,領口卻是白衰服,似把許多衣裳扯碎了又胡亂套起來。

牆上見著人形遊動,卻是出現一個個獵戶模樣的人物,或披著獸皮,或背著獵獲,刀矛上血紅得艷麗。

牆頭上又聽得一通怪笑,許多鬼影冒出來,口中嚼著團團綠火,被燙得手舞足蹈,也不肯吐出來。

更多鬼怪一一自霧中現身。

織娘笑語盈盈:「畢竟只有自家人才不會防備自家人。」

替生使者的臉色格外難看。

「尊駕何時下的手?」

他口中咬牙叱問,眼睛卻瞄著巷口,有片片琉璃無聲無息飄入。

他悄然給換死遞去彼此才知道的手勢。

「我明白了。」

他恍然,一臉悔恨。

「是霧!」

周遭鬼怪鬨笑連連,他卻突兀丟了短刀,雙手迅速擊掌……

什麼聲音也沒有。

換死使者依舊萎靡在地,一動不動,連他自己——他怔怔低頭——雙掌間相距不到半寸,卻怎麼也合不攏。

惶惶抬眼瞧去。

織娘探手摘下一片琉璃。

袖子自她腕口滑落,露出了枯柴般的手臂。

「為了給二位織造一場好夢,小女子吐空了身子,郎君卻不領情,非要戳破它,也罷,只得叫場面難看些了。」

她讓春衣捂住眼睛,輕揮衣袖。

替生使者便不由自主地動彈起來,彎腰拾起刀,轉過身,拽住換死使者髮髻,往後掰扯,漏出脖頸,將刀刃抵了上去。

綠裙的換死目光哀戚,痴痴望著情郎;紅衣的替生拼命要掙脫,身軀顫抖,雙目淌下血淚,可手中刀仍舊穩穩地、一點一點割開了換死的喉嚨。

刀口薄細,鮮血噴薄出輕快的「咻咻」聲。

伴著縷縷白氣同樣自刀口竄出,浮空匯聚成股,紛紛投入織娘袖中,便見她乾枯的手臂在漸漸豐盈。

「織娘?」

「嗯。」

春衣張開的指縫間眼睛瞪得溜圓。

「那紅衣男鬼身上也在冒煙哩!」

織娘沒好氣給了女娃一個爆栗,側目瞧去,那替生使者僵立不動,不住有灰氣自孔竅溢出,又片片墜地潰散不見,原是他萬念俱灰,自行散去了神魂。

「難得有情郎……」

織娘話語幽幽未盡,只再揮衣袖。

那對鬼夫妻終於脫了束縛,用了最後的力氣,相擁在血泊中。

明月下。

街市上光彩隱沒,熱鬧消褪,唯余白霧渺渺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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