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雪恨(2/2)
街市上光彩隱沒,熱鬧消褪,唯余白霧渺渺依舊。
…………
蘭李坊。
巨熊掀起的掌風搖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在數頭鬼使的圍攻下。
熊老的咆哮依舊震耳,卻一聲頹過一聲。
沒有了熊老與黑煙兒的壓制,瞧見處處旗幟招展,那是毛神們開始嘯聚成群,街頭巷尾神光湛湛相連,逼得鬼影們四下逃竄。
最終。
但見無數黑氣如注夾雜慘叫哭喊躥出了蘭李坊。黑氣,是眼見不妙統統作了逃兵的飛來山群鬼;哭叫,是厲鬼們潰逃時順手擄走的財貨與活人。
「沒影賊,沒影賊!當真賊性難改!」
老將破口大罵,拔出寶劍要衝上去搶人。
沒邁出步子,腰間束帶從後被扯住,只以為是倆小兒搗亂,憤憤一掙。
紋絲未動。
愕然回顧,扯住腰帶哪裡是孩子的小手,分明是一隻巨大鳥爪,爪指利如彎刀勾刃,爪皮鱗鱗似古樹老皮。
小七笑吟吟對著他。
背後。
七彩的羽翼迎著夜風徐徐舒展。
「你……」
老將又要開口,腳下地面忽變綿軟,身子一斜,不由自主陷了下去。
才發覺。
那爛泥沼已在不知不覺間蔓延過來,吞沒了他半截小腿,正要去拔,泥沼之下忽有物緊緊纏住了腳脖,拽著他更深陷幾分。
慌忙間還沒及反應。
耳邊羽翼激風聲大作。
整個人被攫住已然騰空而起。
「啵。」
泥沼下的東西亦被帶出,那是一具活屍,皮肉乾枯見骨,可頭髮卻格外油亮茂密。久遠的傳說隨著尾椎炸起的激靈一下子鑽上天靈蓋。
倀鬼!
寒池使者的倀鬼!
傳說中寒池使者雖受招安,卻從來不曾離開蘭李坊,反把它的寒池地獄藏在了蘭李坊下頭,莫非是真的?!
活屍牙關開闔咯咯有聲,枯瘦的爪子死死抓住老將的腿不住試圖往上攀爬,更糟糕的是,活屍的長髮筆直垂進泥沼里,似乎與某種更龐大的東西相連,也拽著老將,拖著小七不得高飛。
「老靈官,你手裡的傢伙是擺設不成?!」
老將顫慄回神。
先道了一聲:「苦也。」
恨不得高聲大叫:使者住手!是友軍。奈何以窟窿城一貫的作風,哪會聽他廢話?
不得已掄起劍一通亂劈,直把那活屍砍得骨零肉碎,墜入泥沼。
下一刻。
泥波汩涌。
轟!
一股泥泉迎面沖天而起。
淅瀝瀝泥點如雨潑打,撲入口鼻,腥臭欲嘔。
一株數不盡油黑死人頭髮編織成的巨樹在眼前霎時參天,「樹幹」上一處處癤子是一個個裹纏發間的活屍,掙扎嘶吼著伸出雙臂,拼命將人拖入樹中為其替身。
所幸,小七飛掠迅捷,毫釐間閃躲開去,活屍的塞滿淤泥的指甲將將擦過老將的鼻尖。
可老將胸膛心跳卻沒一點兒緩和,反而越來越急。
概因。
轟,轟,轟!
道道「巨樹」相繼拔起。
「樹冠」散開亂發如長蛇如線蟲舞空,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當空落下,就同對付黑煙兒一般。
可小七不是黑煙兒,不是駕馭火球橫衝直撞的禍星子,小七是山中的精靈。
他時而拔起,時而俯衝,時而盤旋,時而滯空,雖帶著兩個累贅,卻仍舊靈動仿佛清晨嬉戲於山林間的雀鳥,穿越細密的枝葉藤蔓,翅羽不沾一點朝露。
在漫天泥雨中,衝出羅網,落在一片堅實的地面。
……
雙腳終於能踩個結實,老將呸去嘴裡泥沙,才抹了把臉上爛泥,欣喜沒浮上心頭半點,兩眼登時直了。
周遭。
高高低低的屋舍半沒於泥沼。
有煞氣道道如冷火熊熊,那是窟窿城的幾頭大鬼正磨牙吮血;有神光連綿林立屋脊,那是毛神們立起戰陣四面合圍。
而在這一眾鬼神的虎視眈眈里,老將持劍獨立,身後是癱坐著的小七與泥鰍,腳下的堅實是巨熊青石化成的脊背。
他百口莫辯,瞠目結舌。
……
石熊匍匐在泥沼里,密密髮絲如水草纏住身軀,拉著他點點下沉,他似已耗盡力氣威風不再,偶有掙扎,也只是陷得更深。
面對精疲力盡的「獵物」,「獵人」們自也不必貿貿然上來,遠遠圍著,以防逃脫。
如此。
火光熄了,咆哮也沒了,蘭李坊竟得了暫時的平靜。
老將殊無喜色,他深知眼前的平靜不過是脖頸上漸漸收緊的吊索。
可既上賊船,如之奈何?
他回看同伴,鬍子一顫,差點背過氣去……這邊何泥鰍剛抹了臉上污臭,那頭小七抖擻起羽毛,泥點噗嗤嗤又撲了泥鰍一臉,教泥鰍更似個泥鰍,氣得他扣了起兩把爛泥就往小七漂亮的翎羽上抹……兩個小娃竟嘻嘻哈哈打鬧起來。
祖宗啊,什麼時候啦!
老將又氣又急,卻又燃起一絲希望。
「莫非還藏有援軍?」
小七不答,卻反問:「老靈官聽見了麼?」
老將忙立起耳朵。
他聽著了。
渣渣,是山雀。哇哇,是夜鷺。噠噠噠,是白頭翁……
老將遲疑:「鳥叫能招來援軍?」
小七笑嘻嘻。
「不能。」
老將鬍子一通亂顫。鳥叫有鳥用,能叫死鬼神嗎?
他氣呼呼拔劍,俯身去砍纏在熊老身軀上的頭髮。
小七還在身後追問:「老靈官可知厲鬼的神通從何而來?」
老將當然曉得,可他生著悶氣,不想理會,一個勁兒揮劍。可髮絲卻割之不盡,甚至纏住了劍身,若非他及時撒手,險些自個兒也被拽入爛泥。最後,只有對著泥沼,瞪眼發愣。
小七仍自顧自說著:
「鬼的神通多因其死。死於江河者,能興風作浪;死於瘴癘者,能口射毒氣;死於氣憤者,能由怒生火。」
老將忽的瞧見,泥沼里泛起了淡淡的漣漪。
「禍星子的故事,我也聽黑煙兒說起過。他出身草莽,相貌短陋,靠著敢打敢拼聚集了一夥弟兄結寨自保,作起了私鹽的買賣,不曾魚肉鄉里。但老靈官話里有一點不假,他雖以豪氣示人,實則心比針小,一點兒齷齪能記十年八載。」
漣漪愈重,乃至開始翻湧泥泡,泥泡又破裂,吐出微微的焦臭。
「他發跡之後,偶然得知家鄉一大戶門楣沒落,那家的女兒生得好看,他打小喜歡,奈何卑賤,只敢遠觀。而今良機難得,便以重金求娶為婦,愛憐如珍寶。那大戶有一遠親寄居家裡,也一併隨著入了寨子。遠親是讀書人,生得好相貌,也能說善道,在一幫大老粗里鶴立雞群,也漸漸得了他的賞識倚為心腹。」
「萬萬沒想到,這對男女竟早有私情,趁他外出作買賣竟勾搭成奸,害怕姦情暴露,要先下手為強,設了家宴,在酒水裡下藥,將他放翻,臨了不敢親自下手,放了把火,卷了細軟逃走了。」
「更沒想,他身子強健,能悶殺水牛的迷藥卻只讓他昏睡了片刻,便悠悠在火場中醒來。」
咚,咚,咚。
仿佛心臟跳動的撲通聲突兀入耳,由輕漸重,老將驚訝發現,撲通聲的節奏竟與漣漪相合。
泥鰍聽得著迷:「後來呢?」
「後來的事兒黑煙兒不讓我告訴旁人,我只悄悄與你說。他醒得及時,本來能逃脫,可扭頭卻見著床榻凌亂,曉得那男女竟趁他昏睡,當面行了苟且之事,一時怒火攻心,他呀……」
小七悄悄得超大聲。
「不是被燒死的,是被氣死的!」
…………
老將緊緊盯著泥沼。
漣漪中,一個泥泡在眼底破開,竟然吐出一縷火苗,燎焦了鬍鬚,也沒讓他稍稍挪眼。
他看見了。
一抹赤紅在爛泥下漸漸出現,緩緩鮮亮,徐徐擴散,仿佛有岩漿在池底流動。
難不成……
嗚,嗚,四面吹忽而起法螺,但見鬼使們鼓盪煞氣,毛神們整頓旗幟,他們不知為何拋下從容,要發起圍攻。
昂!
一直沉寂的巨熊再度咆哮。
他奮力站起,髮絲繃斷聲密如驟雨,但更多的頭髮卻從爛泥中湧出,將他纏在原地,不能脫身。
然而。
這就足夠了。
月光下,泥沼中,千百煞氣與神光合圍里。
熊老雙掌高高舉起。
須臾。
重重落下。
轟然仿佛泰山摧折。
掀起臭水如海潮翻卷排空。
砸開「海面」霎時開裂。
下一瞬。
一輪紅日破地而出!
……
禍星子橫空獨立,放出萬千星火,剎那之間便將整個蘭李坊再度點燃。
可緊隨著,道道泥泉衝起,寒池使者故技重施,又織起遮蓋天穹的巨網。
或許是被揭破傷疤,羞怒當頭,這一番,黑煙兒兇猛更甚先前,在空中與寒池使者僵持不下。
水火相激。
煮得臭氣熏熏,騰起白霧茫茫。
怒鬼之火由心而發,怒不息,火不滅。然而,火到底只是火,寒池使者是水鬼又坐擁地利,老將很難確定禍星子能堅持幾時,趁著白霧遮掩,趕緊招呼兩個娃娃快快逃跑。
「莫急。」小七卻道,「且看那邊。」
他所指處,一股子陰風掃過,在白霧裡撕開一條甬道,可以望見,在甬道那頭,在泥沼的邊沿,蹲著一頭吊死鬼,正鼓著肚皮,往霧裡吹氣。
老將對其有些印象。
先前。
這廝一手摟著掙扎的女子,一手拎著哭泣的孩童,長舌頭還卷著一包財貨,在毛神的追擊里,溜得飛快。
而今,不知何時去而復返,拼命向泥沼中心吹氣,長舌頭都因之如長條旗兜風亂顫。
在他身邊,一個又一個厲鬼相繼出現,作起相同的動作。
深深吸氣。
而後。
呼!
千百陰風匯成呼嘯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霎時便將白霧扯散,亂流滾滾,風火相遇。
短短一瞬。
天地儘是赤紅。
…………
火。
火。
火。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入目來儘是火焰,空氣燙滾入喉,幾能點燃臟腑,可老將一顆心卻冷得像冰。
蘭李坊已成了一座熔爐,所有的一切都將鍛成飛灰。
「完了。」
他面如死灰。
「全完了。」
可也在此時。
「哎呀呀,打這蘭李坊最是麻煩。」小七嬉笑道,「一要驅散無辜百姓,二還不可毀損屋舍過多,否則功德無有,反增冤孽。」
老將聽著,一個激靈,猛然回頭,卻再次怔住。
眼前哪裡是小娃娃,分明只一頭巨鳥,展翅足有兩三丈,身上彩羽青、藍、金、綠層層披疊,鳥頸修長,鳥首……毛髮稀疏,遍生肉瘤。
小七是山中的精靈,可道士把他從鬼王腸中救回飛來山時,僅剩一顆頭顱,為了挽回性命,汲取了太多山中怨戾,而今亦成了山中厲鬼。
削減曾經的靈秀,增添了而今的凶戾。
一聲尖銳長唳,鬼鳥扶搖而起,滔滔火焰在他的羽翼後緊緊相隨,拉長條條火舌似長長翎羽。
又於火海之上振翅飛旋,彩羽熠熠生輝,捲起旋風恰似海上龍吸水,汲起火浪道道成龍捲直上月天。
本已蔓延開的火勢統統倒卷而回,盤旋在泥沼之上。
龍捲中心,熊老、泥鰍、老將所在,熱氣亦被排空,灌入清涼。
而在熊熊火龍捲里。
形形色色的毛神、苟延殘喘的倀鬼、不可一世的鬼使、被拔起的泥沼盡數化為飛灰。
…………
錢唐一角某處僻巷。
月照霧籠如紗。
噠噠~步點兒細密,十幾頭鬼犬竄進巷子,嗚嗚幾聲後,捉魂使者才拖著長大的身軀踉蹌出來,黑斗篷下,腐血灑落一路。
那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他驚魂猶自未定。
只記得一道血影掀起腥風肆虐,半炷香未曾燃盡,無論是鬼卒,或是使者,皆在那血影一雙利爪下四分五裂。
若非自己果斷犧牲了大半獵犬,斷尾求生,否則……他腦中而今只剩一個念頭。
逃。
逃得越遠越好。
尋了方向,剛要邁步,前方冷不丁閃出個人影。
他頓時大驚,忙慌翻出短鞭,要故技重施。
可待看清來人——黃尾瑟縮站在巷口,眼神遊移不定——他攏實斗篷,冷冷端起面孔。
無需言語。
殘存的獵犬們已領會主人的意思。
它們齜起獠牙,喉嚨里「嚯嚯」低吼,正要一擁而上將攔路者撕個粉碎。有晚風撩開紗霧,現出黃尾身後一雙雙幽綠的眸子,金絲虎、滾地錦、銜蝶、狸花……怕有上百隻貓兒或坐或臥出現在巷腳牆頭。
於是乎,低沉的「嚯嚯」聲便換成了響亮的「汪汪」叫,獵犬們叫得更熱鬧了,可愣沒一隻向前再邁半步。
捉魂使者面容更冷幾分。
長毛賊?
據傳,城中某些野貓頗具神異,暗裡被解冤讎收服,莫非是真的?
但現在豈是深究的時候?
捉魂使者不假思索揚起鞭子,要給獵犬們增加點兒動力。
恰在此時。
遠處一道耀眼火光直上天穹。
那是……蘭李坊?
稍稍愣神。
一道黑影霎時閃過,碗口一痛,手中一輕,鞭子已然不見蹤影。
巷子那頭。
圓眼圓腦袋圓肚皮的炭球兒輕巧落地,把嘴裡叼的短鞭一吐,慢條斯理梳理起鬍鬚。
「好貓兒,回頭請你吃魚。」
大黑貓喵喵點頭。
黃尾已把短鞭拿在了手裡。
只稍稍一舉。
獵犬們夾著尾巴嗚咽後退,亂糟糟擠作一團。
捉魂使者也駭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攏起的斗篷滑開現出腰間深可見骨、幾乎把他攔腰截斷的爪痕。他臉上佯裝的鎮靜也自然破裂,露出驚惶的本色。
此情此景,教黃尾想起了自己還在作狗的時日,只不過而今,舉鞭子的,惶恐的,已然換了角色。
他心頭浮出當然得快慰。可是,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所以,他手中短鞭並未落下,反取出一柄短刀。短刀是臨行前,特意求來的,不是拿來殺人,也不是用作斬鬼,而是……
他把短鞭向刀口狠狠劈下。
啪。
這根捉魂使者的得意寶物,能夠操縱鬼犬,沾染了無數血淚與冤孽的短鞭,應聲斷作兩截。
「狗東西!」
捉魂使者尖叫起來。
「你們還在等什麼?鞭子已經斷了,給我殺了他。」
獵犬們乖巧地呲起牙。
「是呀。」
黃尾幽幽抬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還在等什麼?鞭子,已經斷了呀。」
巷子寂靜了片刻。
薄霧舒捲。
獵犬們眼底漸漸泛出猩紅欲滴,它們緩緩轉身,齊齊盯住了曾經的主人。
嚯~嚯~
低沉的喉聲在巷子裡再度響起。
……
黃尾終於如願看到他想在捉魂使者臉上看到的表情,那種醜陋的驚恐凝固在了他手中破破爛爛的頭顱上。
是的。
捉魂使者死了。
這頭慣愛驅犬噬人聽取哀嚎的大鬼已死於犬口,留得大仇得報又掙脫束縛的鬼犬們嚼碎了他每一塊骨頭,吃盡了他每一點血肉,蹲坐著對月「嗷嗚」長嘯。
見此情景。
黃尾或說黃善均卻瞪大了瞳孔,他手開始顫抖,繼而身體也漸漸顫抖。
「起來!」
他突兀怒喊著沖入「犬」群。
「都給我站起來!」
手裡斷鞭舉起,駭得群「犬」紛紛嗚咽著翻出肚皮,他定住了,鞭子怎麼也落不下去,慢慢從手裡滑落墜地。
這下連聲音也開始顫抖。
「起來。」
「你們是人。」
「我們是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