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背叛(1/2)
「鏡河雖稱玄門高真,實是神台上的泥塑,貴而無用;抱一道法精深、交遊廣闊,卻是南渡而來的喪家之犬,根基淺薄;華翁名重錢塘,其恩義卻只施於貧賤之人,無錢無勢;無塵雖名實俱全,卻不過十三家門前一走狗,誰肯服他;銅虎統帥群歷,然只是李城隍攝召而來,區區一打手;而我曲某人更不過是一介潑皮。其餘諸人,要麼名微勢弱,要麼是新附之輩,好比腐肉上嗡嗡的蚊蟲,趨臭而來,皆不值一提……我等本是烏合之眾,聚散全在李長安一人而已。」
小舟靜浮於死水之上,磷火慘慘照得曲定春面容幽綠。
也照得他眼眸愈發陰冷。
「殺了李長安,城隍府自會分崩離析。」
然而。
「好膽!竟敢戲耍本王!」
黑暗裡,巨大輪廓在咆哮中驟然壓下。
「他李長安深居劉府,群鬼侍衛,手握雷霆,如何去殺?!」
呵斥間吹起腥臭,一時間,彷如海上忽生狂風掀起死水翻波,幾將小船傾覆。
曲定春抄起竹篙,一邊艱難穩住小船,一邊仰頭直面「風暴」來處。
「誰說李長安在劉府?」
「他的雷符便懸在劉府之中,夜夜雷霆隱作,還能有假?」
「法王莫非忘了抱一法師最擅儀軌?那不過他以雷符為引,夜夜齋醮,降下些許神威,唬嚇爾等罷了。」
話音方落,風暴剎那收盡,黑暗裡竊竊鬼語不休。
俄而。
「李長安不在劉府?」
「不在。」
「雷符也未曾隨身?」
「未曾。」
「如此,他又在何處?」
曲定春不急回答,抹了把臉上污水,方才一通搏浪,可教他這瘸子耗了不少力氣,喘了幾口粗氣,乾脆盤腿坐下,才徐徐道來。
「魙巢一戰,你我雙方兩敗俱傷,然細較下來,還是窟窿城本錢更雄厚,相持下去,勝負未知,全靠李長安請動飛來山厲鬼下山,才一舉決出勝負!既然飛來山強橫如斯,為何法王從前的對手譬如那位虛元子從未動過這般念頭呢?因為他們不敢,因為十三家不許,因為飛來山上除卻銅虎幾個,多是被怨氣侵蝕了理智的厲鬼,冒然放他們入城,恐怕為禍更烈。但李長安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與飛來山群鬼訂下契書,能夠以禳祭壓制厲鬼凶性,供他驅使。百鬼入城當夜,法王就不曾好奇李長安為何不曾現身?因為他當時正在飛來山上醮壇作法,調動鬼兵,根本不能脫身。法王退縮地下,群厲盤踞城中,搖身一變成了城隍陰差鬼卒,又緣何白日隱伏神祠,只在夜裡四出?呵,因為李城隍白日要處理公務,夜裡才悄然遁回飛來山主持禳祭。」
「法王問李長安在哪?白日他在劉府,夜裡卻在城外,在鬼去墳空的飛來山!」
黑暗中又陷入了沉默。
這次格外的冗長。
就在曲定春不耐煩,要脫了衣衫,擰乾滲水之時,頭頂上方的龐大輪廓忽而隱去不現,震耳的咆哮也變作爽朗的笑聲。
「曲郎之計果然絕妙,誠救我於危急存亡,不若留府中暫歇,好叫本王聊表謝意。」鬼王話語和善,「放心,美姬與僕役尚在,好酒好菜也有!」
「不勞煩法王費心。」曲定春卻不領情,「下來前,我與心腹說過,要麼我帶著龍濤魂魄回去,要麼當我死了,便把消息原原本本告知李城隍,叫他小心謹慎,莫再留下空子。」
笑聲嘎然而止。
周遭鬼語再度沸騰。
「時間如此急迫,八成有詐!」
「怕是誆騙咱們出去,要用雷劈死咱們哩。」
「上船入伙都要投名狀,你這廝空口白牙就來了,憑啥信你?!」
惡意猶如涌潮,更甚先前。
曲定春卻報以冷笑。
「都說法王當年也是拿命打拼出來的,怎麼享了幾百年的富貴就軟了骨頭?你們問,為何要信我?因為我同龍濤情同手足恩若父子,為了他,我可以背信棄義;因為李長安拿下了羅振光,拿下了鬼使,卻寧可用他們去填海塘,也不願用來交換我兄弟魂魄;高翎並其他幾個好漢,當初隨我不顧生死作了解冤讎,而今卻因犯了一點小過錯,卻被輕易打殺,叫我有何臉面見他們的妻兒老小;我手下諸多弟兄拼死拼活打退了爾等,本以為事成後能分一杯羹,沒想城隍老爺大筆一揮,竟將喧騰、略剩等肥差給取締了,叫我們落得個兩手空空……法王要理由,一百個,一千個,曲某都能說與你聽,但你信我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面露不屑,緩緩覷了周遭一圈。
「這窟窿城既是個王八殼,也是口大棺材,城隍府正用釘子一枚一枚把爾等的蓋子給釘死咯!」
「而在今天,我給你們的,是你們唯一的機會,是最後一根稻草。」
說罷,把竹篙往水裡一拋。
「是殺是縱,快快決斷。」
…………
錢塘城地下的明溝暗渠密如蛛網,過去幾百年,窟窿城所以做大,除卻鬼王老巢深藏地下易守難攻,更因惡鬼可憑溝渠網絡四下出沒無礙,剿也剿不了,鎖也鎖不住,但城隍府有了黃尾這個活地圖,便可尋出幾個關鍵樞紐,布下重重禁制,日夜派遣人手,將一干惡鬼死死困於地下。
在城西,正有這麼一處樞紐,但說是樞紐,實際不過是一處寬敞些的下水井道,或許是城隍府諸般努力成果漸顯,或許是窟窿城日漸安分,此處樞紐的看守窮極無聊,剛剛喝完一場大酒,幾個看守已酩酊醉倒,清醒的幾個面帶飛紅,但神情中卻透著緊張,眼睛都死死盯著一條通往地下深處的甬道不放。
忽然。
甬道深處響起嘩嘩水聲。
看守們神情大變,紛紛抄起兵刃、符籙。
「莫慌,是我。」
一條小船駛出甬道,曲定春一手抱著個瓷壇,一手杵著拐棍,跳下了船頭,隨後,船下湧出兩股黑氣,落在地上化作人形,一個作官吏打扮,神情肅穆,一個卻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明知其是惡鬼,也勾得看守們直了眼。
而那美嬌娘見狀,亦掩嘴輕笑,嬌嬌柔柔道:「幾位哥哥……」
直喚得人身心軟酥。
奈何。
「休多聒噪!」曲定春十分不解風情,「你我雙方各取所需,攀甚交情。」
轉頭又呵斥手下青蟲上腦。
那女鬼也不生氣,遞去幾個秋波,便要與同伴從另一處甬道離開。
沒想,叫曲定春瞥見,他張口就罵:
「蠢材!」
「誰不曉得你們是陰溝里的老鼠最愛鑽洞,那些溝渠早就施遍了法咒,你們要打草驚蛇不成?!」
兩鬼忙止步,轉身要從頭頂出口離開。
曲定春又罵。
「呆鳥!」
「各處樞紐外頭,十三家不曉得遣了多少兵將盯著,青天白日的,你們要自投羅網不成?!」
這也不行,那也不成。饒是兩鬼出發前得了鬼王囑咐,也不經大為火光,忍不住要現出法相,叫這滿嘴噴糞的潑皮試試鬼神之怒。
曲定春卻往旁邊醉死的看守身上一指。
「吃了幾年香火,便忘了怎麼做鬼?附上人身,方可避人耳朵。」
……
待兩鬼披上皮囊,正要離去。
曲定春再度將它們叫住。
「我不管你們出去後有什麼陰私算計,但我只給你們留了一天的時間,後天入夜,待天上兵將撤去,我便會以枷鎖將軍的名義將此處的看守、附近的巡卒都換成我的心腹弟兄,掩護你們傾巢而出,趕在城隍府察覺之前,突襲飛來山。」
「切記!」
「機會只有一次,過期不候。」
不待兩鬼回答。
他擁緊了懷中裝著龍濤殘魂的罈子,一揮手。
「滾吧。」
…………
翌日。
某座神祠門前人潮湧動。
「你們不許巫師施符,可憐我那孫兒,生生被邪氣給害成了失心瘋。」
「武神婆多好的人啊,旁人征十文立廟錢,她只收九文,你們卻打斷了她的脊背,叫她活活痛死在了床上。」
「你們說我家世代供奉的祖師是惡鬼化名,呸!干爾等屁事,憑啥砸了我家祭壇!這下好了,沒了祖師保佑,我家生意完了,以後一家子怎麼養活?」
……
無數謾罵如潮似要淹沒小小的神祠,更有激奮者抄著泥巴、爛葉、糞塊把門前「城隍廟」三字砸得污穢不堪。
神兵神將與陰兵陰將們其實早就到了,但一方只是看樂子,一方卻礙於尚是青天白日,活人的世界不好由死人插手,看著幾位麻衣師公艱難應付著人群,辯解著「種種惡俗全因鬼王斂財」、「取締淫祀是為祛除惡鬼」云云。
「放屁!」
一個馬臉漢擠出人群,惡狠狠望著神祠大門,麵皮因激動脹得通紅。
「你們說法王是惡鬼,可咱們祖祖輩輩供了法王幾百年,照著規矩從未有差池,是你們,是你們出現後,海上才起了海寇,男人沒了生計,孩子食不果腹!法王不是惡鬼,你們才是惡鬼,是飛來山的惡鬼!」
他振臂高呼。
「各位善信,各位兄弟姐妹,惡鬼就藏在這院裡,咱們一起把它揪出來!」
人群紛紛響應,一擁而入。
可進了院子,人們大感失望。傳言裡,李城隍趕走了窟窿城,得了鬼王留在人間的財寶,同夥大秤分金,個個富得流油。但一群人轉了一圈,銅錢也沒找到幾串,只拿了些瓶瓶罐罐、桌子板凳,沒甚收穫。
為首的馬臉漢不甘心,左瞧右看,見著主殿裡藏著一扇小門,拿黃符絞成粗繩鎖住,眼前一亮。
麻衣師公們被攔在門外,大聲驚呼:「不可!」
馬臉漢哈哈大笑:「我等有使者託夢賜福,哪裡去不得?!」
領著幾個膽大的,興沖沖抽刀砍斷粗繩,一把推開小門。
霎時。
但見黑氣滾滾淹沒正殿。
幾聲短促而尖利的慘叫駭得人群驚恐投來目光。
下一刻。
鮮血如雨夾雜著殘肢碎塊自黑氣籠罩的正殿淅瀝瀝拋入院子。
馬臉漢說得沒錯。
飛來山的厲鬼確在此處。
…………
日落西斜,晚鐘聲聲。
城門將閉,清波門前卻仍舊堵著一條長龍,眼見著天色愈暗,門卒們卻一反常態越發認真仔細,非要一人一人、一車一車細細檢查,猶嫌不足,城門官還捧著一面銅鏡,把每一個出城之人的面孔照上一番。
人們抱怨不已。
門卒卻呵斥道,此乃公務,是為防逃犯潛逃出城。
人們暗自腹誹,都是老錢塘,唱甚聊齋?前些時日,鬼王向衙門一伸手,老爺們扭頭就征起了城門稅,後來李城隍雖打退了鬼王,但到嘴的肥肉怎可鬆口?什麼逃犯,多半又是巧立名目罷了。
有熬不住的,偷偷塞了銅錢,熟料,那城門官錢照收,人照查,真是彼其娘之!
耳聽著晚鐘將盡。
一輛馬車迎來檢查,城門官照例上前。
「門侯給個方便。」
車夫塞去幾角碎銀。
「我家主公不便露面。」
說罷,又扯開衣襟,露出裡面的粗麻短褂。
城門官連忙堆起笑臉,把手裡碎銀推回去,甚至心痛地多添了幾角,才苦笑道:
「師公見諒,真真不行。」
他湊近了,悄聲說道:「實不相瞞,今日確屬搜捕要犯。那賊人原是武康侯府上一門客,在府中殺人不說,還盜取一件寶貝。那廝是個江湖術士,擅長易形換容,所以上頭才分發了此鏡,以勘破真容。」
他晃了晃手裡的鏡子,見馬夫眉頭緊皺,又以更微小的聲音道。
「據說,只是據說,那術士所以暴起殺人,是因他幻化成美男子,勾搭了侯府家眷,卻不慎被撞破了姦情。武康侯氣恨得很,放出話來,誰要是放跑了賊人,就摘了誰的腦袋!」
哀求道:
「小的區區一個門卒,哪兒敢得罪侯爺?師公就莫要讓我為難了。」
馬夫聽了卻更加不悅。
你不敢得罪武康侯,卻敢得罪城隍府?
正要作聲。
「無妨。」
馬車內。
「讓他來查。」
城門官聽了,趕緊作揖,連道得罪,賠笑著小心掀開馬車帘子,神情卻霎時僵住。
馬車內溫聲問:「看清了麼?」
城門官舌頭打顫:「城、城……」
沒說囫圇,車夫豎起眉頭:「閉嘴!」
城門官這才如夢驚醒,連滾帶爬讓到路邊五體投地。
門卒們都很有眼色,紛紛讓開道路,很識趣的拉開鹿角,放馬車噠噠出城,留著城門官仍磕頭不止。
此情此景,不曉得落入了幾個有心人眼中。
…………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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