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背叛(2/2)
是夜。
月昏昏霧重重。
劉府外,一隊陰兵正在巡邏。
為首的火長是飛來山的老鬼,道行比尋常鬼卒更深,他忽有所感,猛一扭頭,目光刺入濃霧。
「誰?!」
風吹霧動,朦朧站著兩三個蒙面的黑衣客。
「何方宵小?膽敢窺視城隍府!」
無人回應,卻見霧氣再減幾重,顯出黑衣客身後林立的叢叢人影,並伴隨著,鏘~這是兵刃出鞘的聲響。
哪裡是窺探?分明是襲擊!
火長急急掏出哨子。
尖銳哨聲霎時響徹夜空。
鬼卒們依著操典,快速列成戰陣,豎起槍矛。與之同時,黑衣客們已隨著再度濃郁的霧氣,一擁而上。
對方來歷不明,人多勢眾,但火長並不慌張,他曉得,只消拖延稍許,周遭聽聞動靜的友軍便會趕來支援,而若再堅持久些,各司大神、金枷銀鎖、日夜遊神等都會齊聚而來,即使是鬼王親至,也討不著好處。
卻沒想。
面對如林槍叢,打頭的黑衣客避也不避,直直拋身猛撞過來。
噗呲。
血肉被貫穿的聲響不絕,長矛上串起屍體,打頭的黑衣客當場死盡,可鬼卒們亦被撞散、撲倒。火長用長矛捅穿了一個黑衣客的胸膛,又迅速撤步撒手拔刀剖開另一個黑衣人的肚皮,同時化作厲相,血口一張咬去了又一個黑衣客半邊脖子,血液簌簌噴濺,可那黑衣客來勢卻一點未停,也在他身側,第一個黑衣客頂著半截斷矛,第二個拖著一截爛腸,哭嚎著一同撲來,縱是厲鬼,亦措手不及。
被撲倒在地之時,火長只聽著更多的腳步聲密集響起。
他腦子裡登時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我命休矣。」
旋即,又換作。
「也好,恩已償盡。」
可預想中的結局卻遲遲沒有到來,黑衣客湧來,黑衣客涌去,竟沒一個稍稍駐足,予他補刀。
當他推開壓在身上的三具屍體,與同樣從死屍堆里爬起來的同伴面面相覷,身後的劉府中已是殺聲一片。
……
這伙襲擊者當真古怪,動輒用人命沖開圍堵、趟出道路,卻一不求殺傷,二不求放火,只是埋頭猛衝,待他們沖入劉府別院,已然死傷大半。
別院本是一處園林,後來鏟了花草,挪了假山,填了池塘,平地立起三層高台,插起幢旗作了法壇,壇上供著一方玉函,抱一法師手持帝鍾靜坐當前。
顯然,黑衣客已找到了目標。
為首者抬手一揮,小半黑衣客返身便去阻截追殺,剩下的正有動作。
「疾!」
十餘丹丸當空落下,火焰隨咒飛騰,將黑衣人盡數吞沒。
火光熠熠里,姚羽、裴液一左一右跳入別院,望著火光,神情凝重。
果然,有綠氣稠如膿液自火中吐出,迎風便漲,幾個呼吸後,竟反過來吞滅了丹火,又聽得仿佛長鯨吸水聲,綠氣驟然收縮,最後被黑衣客的首領吸入口中,再細看去,黑衣客中人人狼狽,卻無一具倒屍。
丹火雖未建功,但也燒去了來者的蒙面,叫他們都顯出真容。
「『瘋羅剎』莊駁、『浪子』池沖、『剝皮』張三郎……」姚羽面露驚異,一一點名。
裴液拔刀在手,目光冷厲:「……還有大巫浦甘!」
這幾人都是道上有名姓的人物,尤其是那蒲甘,本系南洋巫師,煉得一口惡穢之氣,最擅污人法器,壞人神通。既稱大巫,他在錢塘眾多巫師中也算一處山頭。當日黎昌清洗親近鬼王的巫師時,他嗅出不妙,早早躲藏起來逃過一劫,本以為已潛伏出城,不意今夜現身闖入了劉府。
雙方多有舊識,不少交情,但此時此地豈容寒暄?
沒半句言語,拔劍揮刀已然廝殺作一團。
亂鬥中,那浦甘推出一人,壓住爆開的丹火,又揪來一人,擋住掠起的飛刀,就這麼闖開了阻攔,大步奔向高台,眼看要跨上法壇。
幢旗轉出一人。
姚羽、裴液既在,又如何少得了楊歡護壇?
對手非是庸手,楊歡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長劍虛虛一晃,旋即換招,刺如飛星。手下又暗備後招,只待對方應對。萬萬不料,堂堂大巫卻一點不惜身,直直撞來任由長劍貫胸,奮力將頭顱抵來,頓時,楊歡可以清晰地看見對方臉上每一個膿瘡,可以看見他口中翻湧的濃綠。
而後……
白光乍現,繞著蒲甘脖頸一轉,大好頭顱滴溜滾地。
精金之氣更快一籌!
楊歡收回白氣,道了聲僥倖,吐出口惡寒,要扯去撲在身上的無頭屍,剛上手,頓覺不對,這屍體如何枯瘦如柴?似已被抽乾了血氣?
「當心!他是飛頭蠻!」
楊歡汗毛倒豎。
地上滾頭霎時睜開雙眼,無頭軀體四肢一攏,將楊歡手腳緊緊纏住。
以楊歡的能耐很快便能掙脫。
奈何。
為時已晚。
身邊綠氣沖天,蒲甘的頭顱略過了楊歡,駕著惡穢之氣直衝高台,或說玉函而去。
誰都曉得,抱一老法師道學精深、善於儀軌,然短於搏殺。
所以。
高台上,抱一輕搖帝鍾。
咔~
玉函打開一絲縫隙。
但聽霹靂一聲,弧光出匣一閃而逝。
綠霧滾滾來勢當空一滯,便見飛刀於夜幕劃破銀痕,穿顱而下,將頭顱釘在了法壇之上,又有白氣緊隨而至,縱橫飛掠,頓將那頭顱切成碎塊,再見丹丸適時落下。
轟。
火光起,火光落。
那大巫蒲甘連頭顱帶元神已作飛灰散去。
抱一唱了句「福生無量天尊」,回身禮敬一揖,輕輕合上玉函。
至此,今夜突如其來的襲擊落下了帷幕,黑衣客以全員死盡的代價,換得雷光一縷輕作。
…………
感業坊。
銅虎抬手握拳,示意危機已解,各隊伍繼續巡邏。
自己卻站在高處,遙望劉府火光漸熄。
「死士。」
「權貴。」
「愚信。」
「不愧是魚肉人間幾百年的老鬼,果然一刻也不能小覷。」
撲翅聲響起,夜遊神小七落在旁邊,小臉兒囧成一團:「丟出來試探的都如此棘手,留在老巢里的不定如何兇惡。道長太心急了,就該再餓殺它們個一年半載。」
銅虎卻搖頭:「窟窿城所以還顧忌著十三家的規矩,是因為它們尚未山窮水盡,可一旦走到絕路,沒了顧忌,撒開凶性一股腦衝上人間,屆時,不曉得要害了多少百姓。道長把自己當餌引蛇出洞,固有風險,可誰叫他不當解冤讎,要做城隍爺呢?」
小七鬱悶的撓了撓腦袋,叫發間雜生的彩羽更加支棱:「真不爽利,還不如在山上當鬼快活!」
唉聲嘀咕一陣。
「接下來,咱們又該怎麼著?」
銅虎道:「王八伸頭前,一切如舊。」
……
月落日升。
月升又日落。
轉眼。
晚鐘再次響起。
活人歸家將錢塘交還給死人,陽間的守護者神兵神將們漸漸撤還,陰兵陰將們走上人間。
已到了約定的時間。
曲定春褪下凡軀,幻化法身,率領心腹嚴陣以待。
各司大神們外松內緊,只待鬼王出巢,將他引出城外後,配合城外的兵馬,前後堵截四下圍殺。
萬事俱備,晚鐘響盡。
時間一點點過去,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曲定春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愈發煩躁,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就在於他能否騙過鬼王。而今,鬼王遲遲不動,是因為太過謹慎,還是察覺了某處破綻?
他暗裡叫信使送出詢問。
不多時,城隍府傳來回復,叫他耐心等候,錢塘內外無有異常,便是白日他留在樞紐的「心腹」,目前都老老實實回了家裡。
曲定春只好繼續等候,可不久,他哎呀一聲跳將起來。
老實?
他們沒有留下邀功?沒去買酒喝春賭錢?
那幾個所謂「心腹」,雖是城隍配下屬吏,卻巴不得城隍老爺快快去死。只因他們賊性不改,暗裡犯下了不能寬恕的罪行,依律當抽取魂魄填入海塘。他們以為掩蓋得當,實則早已事發,只不過城隍府佯裝不知,特意留待今日,拿來作惡鬼上下人間的皮囊,免得害著好人。要是哪個大鬼興起,對他們用什麼搜魂之術,正好可以騙取惡鬼信任。
這等潑皮、此類人渣什麼德性,曲定春哪裡不知?
糟了!
他大叫不妙。
急忙發出信號,帶人直衝最近的一處「心腹」家中。
那廝正在床上睡大覺,被曲定春一把拎起來,「啪啪」賞了兩記耳光。
「曲、曲大?」
「鬼王在哪兒?!」
「鬼王?」這廝清醒了過來,也是個真潑皮,當即擰起眉頭,「乃公哪裡……」
沒說完,見著黑氣涌動、靈光閃現,卻是近處的銅虎等一一趕來,污言穢語登時卡在了喉嚨,嗚嗚吱不出聲,曉得事發,褲襠漸漸淋漓。
直至,織娘上來,在他眼前一拂,掃去了某種偽裝,顯出蒙著一層白翳的雙眼。
他說:
「實不曾見著鬼神出入。」
…………
時針稍稍回撥。
飛來山上道觀。
原本的破觀已被修葺一新,窄小的前院被擴寬,架起一排排簡單的草棚,以往風吹日曬的神像們都被一一請進棚中。唯獨新上山的石將軍,巨石一塊實在龐大,委屈留在外頭,為表歉意,道士特意多上了幾柱法香。
「咄,咄。」
空山冷寂,敲門聲便格外的刺耳。
「敢問李道長可在觀中?」
李長安手中動作頓了頓。
「勞煩稍後。」
上了香,施了禮,徐徐推開了大門。
門外的荒林里站著一個個陌生的面孔,有販夫有走卒有青壯有婦孺,看來毫不相干,卻此時一同走上了這無數鄉野傳說的發源地——飛來山。
「這身衣衫實在窄緊。」
說話的看模樣是位士人,穿著寬鬆的儒衫,廣袖飄飄。
「容我失禮。」
他嘻嘻發笑,仰頭極力張大嘴巴,一手掰住上牙,一手拉住下顎,周遭之人也效仿著作出相同的動作。
便聽得。
咔~這是關節被扯開。
嘶~那是皮肉被撕裂。
一張張打開的血口中便鑽出了一個個猙獰可怖的身影。
為首的惡鬼頭生犄角,須髯赤紅,身形龐大猶如一座肉山,鼓起的鐵灰色肚皮上凸現出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悶雷也似的狂笑在荒山野林間迴蕩。
「再見故人,天曹別來無恙?」
李長安按住腰間寶劍,抬首遠眺。
日落西斜。
晚鐘聲聲遙遙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