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影響(2/2)
道人是玄女觀的高功。
他們來了劉府門前,鄭重作了繁複的儀式,抑揚頓挫念了經文也似的章句。
李長安模糊聽明白。
原是玄女觀、感業寺以及左近寺觀聽聞鏡河休養有日,法體無恙,特來迎歸她回玄女觀「官」復原職,還設了茶會,邀請她以及劉府一乾親朋同去參禪論道。
因法力透支而面色青白,身上繃帶尚且滲血的鏡河沉默了好一陣。
「大事未竟,可否改日再歸?」
和尚眉頭一揚,到了聲:「善哉。」
道人嘴角一翹,說了句:「妙也!」
兩人並隊伍中其餘僧道,齊齊把法衣掀了,露出一身披掛,把幡幢丟了,抄起了降魔杵、桃木劍。乍眼看去,個個降妖的羅漢、除魔的天師。
「鏡河道友除魔衛道之心堅如磐石,我等心慕不已,願附驥尾共參盛舉!」
鏡河瞠目結舌。
無數目光又投向了李長安。
「好。」
歡呼更盛。
……
往後數日。
劉府陸續有人上門造訪,他們或大張旗鼓,或遮遮掩掩,身份不一,但大多是某坊的坊正、鬼頭,或者某行會的首領……相較於僧道官商,儘是微末人物。
在錢唐,官府勢微,寺觀勢大,但和尚道士們明面上並不參與坊間管理,城中各坊多賴自治,所以這些微末人物反倒是真正管理城市運轉之人。
他們帶來了各自的訴求。
城西的華光坊聚居許多錫匠、鐵匠、箍桶匠之類依靠手工貿易謀生的匠人,近來海貿斷絕,生計困頓,他們的坊正也是行首懇請,能否暫緩徵收香火供奉?
細細問,原是近日坊中夜夜聞聽竊竊鬼語,鬼語自稱是解冤讎使者,揚言要加倍徵收立廟錢和剿匪錢,前者用來給解冤讎立廟,後者用來廣募豪傑反攻窟窿城。如有不從,便使火鳥燒盡屋舍。
李長安贈給他一道黃符,告誡他,解冤讎不食百姓脂膏。
若有人再以「解冤讎」的名義訛詐錢財,便燃此符,他自會遣兵馬捉拿。
增福坊的坊官親自上門,他是在家的修行,口稱道友。自從潮義信封鎖感業坊後,劉府附近許多人家為了避禍,舉家遷去了增福坊。坊官此來,帶著這幾戶人家的請託,說是家宅被惡鬼占據,解冤讎有驅鬼除煞之威,可否獻上禮金,請解冤讎驅除惡鬼?
附近宅院誠然有鬼,不過不是厲鬼,而是窮鬼。解冤讎旗下庇護了大量受窟窿城迫害的百姓,劉府塞不下,便索性占了臨近的宅子。
李長安支吾幾句,沒落準話,只叫無塵來與他掰扯。
城北藥王坊的鬼頭是個巫師,所供神主喚作「保嬰菩薩」,在城北幾個坊的街巷間頗有香火。「保嬰菩薩」托弟子傳信,說他先前不得已屈從了窟窿城,「收斂」了幾位解冤讎的屍骨,「保管」了幾位解冤讎的家產,而今幡然醒悟,只要解冤讎既往不咎,他願盡數獻上所得財貨,手下一干弟子、信徒也會立馬調轉矛頭,唯解冤讎馬首是瞻。
李長安把鬼頭請出門,也托他回話。
洗乾淨脖子等著。
……
他們各有所得,離去時,或喜上眉梢,或憂心忡忡。
但無論如何。
正如無塵所言,大勢已成。
錢唐的人們驚訝發現,原本遍及各坊宣揚「解冤讎乃淫祀」的告示消失無蹤,窟窿城強取豪奪設下的諸多神祠,牌匾一換,便成了解冤讎的祠堂。先前香社被多方連番打擊,成員死的死,藏的藏,關的關,今兒卻光明正大重新走上人前,為神祠主持香火。
短短數日,整個錢唐換了顏色。
而在這濤濤大潮里,卻有兩股逆流分外扎眼。
羅振光,錢唐最大幫會「潮義信」的龍頭。
黎昌,被錢唐所有巫師拜作祖爺的大巫。
此二人皆是鬼王座上賓客,以及人間爪牙。
錢唐是十三家的錢唐,他們在城中劃出了一條紅線分割晝夜陰陽。在夜晚,死人有死人的陰規;在白日,活人有活人的陽律。
解冤讎與窟窿城雙方斗得再凶,卻從不曾公然闖破這條紅線。
如今,解冤讎已在夜裡彰顯了自己的威風,在白日,又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能耐?
在錢唐所有耳朵聚集的焦點。
一個黃昏。
黎昌悄然扣響了劉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