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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真假解冤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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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敬龍也畏龍,所以將某些不可抵禦的災禍冠以龍的名義。

地震叫「地龍翻身」。

泥石流叫「走龍」。

天上的雷暴叫「龍火」。

海上的旋風叫「龍吸水」。

更勿論乾旱、洪澇、暴雨與霜凍。

而在錢塘,每年八月中,十三家在海塘上主持的祭潮儀,便有個名頭,喚作「鎮龍頭」。

意指管它海上風濤如何動地,濁浪怎麼排天,寶印一鎮,頃刻風息浪平,絲毫波瀾不興,萬頃碧波澄如平鏡。

叫龍王一下子變臉,做個賢淑靜女。

可真若為其面目所欺,莽撞泛舟出海,卻難免連人帶船「消融」於海天之間,去予龍王做一回賓客。

概因平鏡之下,是愈發兇險的暗流,恰如今日的錢塘。

先是一串人頭葡萄掛上了清波門城頭。

沒幾日,道上赫赫有名的忠勝社從上到下盡數死在了老巢。

也就在當晚,眾妙坊遭人縱火,焚毀了儲存著官糧的常平倉。

餘燼未冷,相鄰的三官坊疏通溝渠,挖出了放印子錢的高善人一家老小。

如是等等,層出不窮。

皆是兇案、要案、大案,但好在無需為兇犯是誰而費神,只因每一個案子現場,賊人都有意留下了名號。

解冤讎。

衙門、寺觀焦頭爛額不提。

只說侍奉窟窿城的巫師們,前一段時間,老拿「解冤讎」唬人,遇事凡有齟齪,動輒便說「此間事似與解冤讎有干」,無不得手。

如今四處都是解冤讎,他們反倒改了口,說「哪兒有什麼解冤讎?不過是賊子借名行兇」。

錢塘人可不買帳。

當然是解冤讎,就該是解冤讎!

不過麼,「解冤讎」們東一榔頭殺人,西一棒子放火,明顯不是一夥,城裡人仔細,名號需得細分。

承德坊一件深夜入室兇案,更夫撞見兇手背影肥壯,錢塘人叫他「胖子解冤讎」。

殺了高善人的,多半是欠債不想還,便稱作「賴帳解冤讎」。

放火燒糧倉的最是可恨,坊間就戲稱其「尿床解冤讎」。

還有那殺了偷情男女的,叫「綠帽解冤讎」;欲行兇被人撞見,鑽狗洞逃跑的,叫「狗洞解冤讎」;殺人留名尤嫌不足,還提詩留念的,叫「措大解冤讎」……

錢塘依舊繁華,早晚鐘聲里誦經焚香,可不到一個月,冒出的許多「解冤讎」們,卻隱隱昭示人們,看似安寧下孕育著的激盪。

…………

夕陽斜照薄暮橙黃。

富貴坊。

這片火龍肆虐後的廢墟。

或許因著已經一無所有,沒有哪個「解冤讎」瞧得上過來作亂,反倒成了錢唐少有的安靖之所。

人們安葬了親友。

重新清理了道路。

在廢墟上搭建起新的窩棚。

連設在邸店的臨時醫院也完成了使命,治得好的傷患都出院了,治不好的也都埋在了飛來山腳下,今日便要裁撤。

大伙兒都過來幫著收拾傢伙。

臨行前,華翁叫住李長安。

「道士仍在夜中遊蕩麼?」

李長安聞言無奈,城裡每出一個「解冤讎」,黃尾幾個都疑心是道士犯事,總要旁敲側擊幾句。

可他哪有那閒工夫。

逞一時意氣容易,擔起擔子卻很麻煩。

山裡的厲鬼需要安撫。

慈幼院的孩子們得要養活。

富貴坊的災民們指望著賑濟。

連「十錢神」的活計也得一一張羅。

尤其在這時節,事事艱難,處處陳規壓人,他偶爾能體會到華翁為何總是謹小慎微:世道如此,你砸不爛它,就得忍受。

華翁聽了,臉上沒有過來人的得意,只有一貫的肅穆,他又問:「生意如何?」

「有好有壞。」

解冤讎鬧出偌大動靜,窟窿城怎會不懷疑李長安這隻出頭鳥?不過忌憚他身配雷符,不肯倉促動手罷了。

這段時日,但凡道士入城,便時刻有人盯梢,還有那著急出人頭地的潑皮主動出面找茬。李長安自是不懼,可黃尾他們卻沒這能耐應付。為了安全起見,都不再送貨入城,只在富貴坊里與買家交割,由此耽擱了不少生意。好在黃尾走通了幾家寺觀的門路,談下了幾單長期買賣。

「十錢神的香火呢?」

「大差不差。」

大火將富貴坊燒成白地,許多死人也丟了生計,眼巴巴盼著通過「十錢神」做個家神。但因著窟窿城的緣故,許多「信徒」害怕哪天「十錢神」搖身一變成「解冤讎」,惹來鬼神報復,不是辭退家神,就是偷偷祭拜不敢讓外人知曉。

鬼中介的事業大受阻礙,原本蔓延全城的勢頭被打斷,又收縮回了富貴坊,連結契儀式都只敢在坊中悄悄舉行。

但不知幸或不幸,錢唐最近物價上漲,一些個掌柜、東家捨不得開工錢,因著鬼力賤於人力,一改常態,偷偷摸摸燒起了「十錢神」的香。

「你們做得很好。」

「全賴華老照拂。」

道士這句不是恭維。

無論「賣藥飲」還是「鬼中介」,能在鬼神的惡意中生存下來並暗中發展,多虧有富貴坊這個能夠躲避鬼神耳目的地方。

可這一番,華老卻久久沒有回話,他站在邸店大門前,摩挲著因年深日久而風化斑駁的門梁。

喟然長嘆。

「寺觀的門路不妨多走,但坊里的生意就先停下吧。」

李長安一怔:「華老何意?」

華老沒回答,自顧自繼續道:「十錢神的事兒也不要在坊中繼續了,暫且停下觀望。五娘和孩子們平日少下山來,切莫在坊中過夜。」

「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邸店。」華翁神情苦澀,「我賣掉了。」

「賣了?誰?!」

「除了窟窿城還有別的買家麼?」

李長安愕然。

賣了邸店,不就等於賣了富貴坊?

既如此,當初大伙兒齊心協力修糧倉是為了什麼?

遭這一場大火是為了什麼?

自己幾度趁夜殺人,引出這偌大動靜是為了什麼?

慈幼院老小衣不解帶照顧傷患,大伙兒舍了輪迴銀,只為賑濟街坊,又是為了什麼?

許多「為什麼」湧上心頭,最後卻匯成一個猜想。

「為了糧食?」

李長安早該想到的。

這段時日,物價變著方往上漲,錢唐人富裕尚且叫苦,何況燒成白地的富貴坊?大半個富貴坊的口糧全賴褐衣幫供給,大部分坊民的命也都吊在了華翁身上。

老頭板正固執,人前總是泰然自若,人後怕是早已山窮水盡了。

華翁沒有反駁。

他出神地眺望門外,一座座新搭建的窩棚草色尚青,像是枯朽枝幹上生出的嫩芽。

他語氣空空的,不曉得述說給誰人。

「華某無能,這一回遮護不住了。」

…………

李長安一路鬱郁回了飛來山。

一時心灰意懶,覺得這一個多月來,自個兒忍耐脾性幾番幸苦都成了一場笑話。

直到望見寄身的道觀。

大黑貓蹲在門口裝石獅子,望見五娘歸來,高興得喵喵叫喚,惹出孩子們一股腦兒都湧出來,嘰嘰喳喳吵鬧個不休。

道士終於一拍腦門兒。

也是痴來了。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何必苦苦定要求個結果?

怪不得話本里求仙問道,先得斬斷紅塵,原來怕的不是誘惑,而是牽絆。

哂笑入門。

大伙兒各自忙活,道士也拿了香燭給院中眾多神像上香。

慈幼院搬上了飛來山,卻連累了銅虎一干厲鬼,他們怕嚇著孩子,都搬了出去。

所以給神像早晚供香的活計就落在了李長安頭上。

「道長!道長!」

歡快的童聲似長了翅膀的哈士奇。

一頭七彩蓬鬆羽毛的小七躥進道觀,嘰嘰哇哇跟泥鰍對了幾句莫名其妙的暗號,嘻嘻哈哈挨了黑貓一巴掌,悄咪咪到了李長安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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