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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答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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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邋遢人家的廚房容易滋生蟑螂,繁華而無序的城市也容易生出城狐社鼠。

錢塘亦是如此,但卻有一點特別,此間百姓喜神好鬼,所以城狐社鼠們也都給自己裹上一身神袍鬼皮,搖身成了那喧騰鬼、掠剩鬼、食穢鬼等等,得人敬畏還受人香火。同為潑皮無賴,可比曲定春這類為一座賭檔、一間伎寮刀頭舔血的快活體面許多,可謂上等潑皮。

然好景不長。

城隍府橫空出世,把那劣神惡鬼盡數劃作窟窿城同黨,一併掃除。上等潑皮們一下遭了殃,死了一批,逃了一批,剩下的也都銷聲匿跡。

而今,也不曉得哪陣風吹入錢塘,「蟑螂」們又開始蠢蠢欲動。

文殊坊。

天兒一早,街坊們剛開門,便見收糞人伸手要錢。

這些收糞人原本屬於各坊食穢廟,平日又累又臭,多是外來流民充任,錢塘人便明里暗裡叫他們「吃屎鬼」,後來食穢廟遭城隍府取締,收糞人能直接把糞便賣給城外莊園或農家,便不再收錢,甚至某些收糞人為爭奪糞源,還倒給錢。既然免費了,偶爾還有錢拿,錢塘人對他們稱呼就變得文雅一點,改叫「糞佬」。

「五錢。」

「好糞佬,早該漲價了!要不是看在你我熟悉,我家的夜香早賣給別家了。」

「不是我給你,是你給我。」

「喪了良心了,你個吃屎鬼!我那屎尿又不是金塊銀湯,怎敢要這許多錢?」

「夜香照舊不收錢,收的是『金湯錢』。」

「什麼個『金湯錢』?不曾聽過,怎比以前食穢廟索要的香火錢更多一文?」

收糞人不說話,只叫主人家往街上看,街角站著幾個望之不似良善的漢子,都是以前跟著本坊食穢廟廟祝廝混的無賴。

坊民自然不肯,無賴偏要討要。

幾句下來。

坊間已然吵嚷成一片。

潑皮們說急了眼,放出狠話:「若不給『金湯錢』,你那金塊銀湯只好留在家裡,介時臭走了神靈招來了惡鬼,各位自行擔待!」

爭執間,一個頂門稀疏的老頭拽著個麻衣青年過來,氣呼呼道:「人是食穢廟的人,糞是食穢廟的糞,錢自是食穢廟要的錢!還推脫什麼金湯銀水。師公,食穢廟不是早被封了麼,這廝又冒出來收香火,城隍爺爺也不管管?!」

潑皮立馬瞪起眼睛。

「老貨眼兒鬆了有屁回家去漏!咱可不是食穢廟,而是新成立的糞行,如那衣行、船行,都是糞佬自行組織的行會,『金湯錢』也不是甚麼香火錢,不過是窮苦兄弟們該得的一點兒辛苦費!」

說罷,又似笑非笑對著麻衣青年。

「金湯錢是活人的事兒,他們不願給,我們不收糞便是,又不曾強買強賣。城隍爺爺這也要管,未免太不講理。」

青年老實,哼哧哧說不出話。

街坊們見狀,沒了指望,無奈給錢消災了事,讓潑皮們得勝離開。

見老頭還憤懣不已,青年勸慰:「錢塘種種,城隍爺都看在眼裡,記在簿上哩。」

「看著記著有個鳥用,抓著拿著才有成效。」老頭沒好氣抱怨完,又忙「呸呸」兩聲,「小老兒口快,非是有意冒犯,城隍爺大入大量有怪莫怪。」

完了,瞪了青年一眼。

「莫告刁狀!」

青年哭笑不得,連連點頭,想了想,遞給老頭一個香囊,吩咐他睡前懸在枕邊。

「來日必有計較。」

同在這天,以往銷聲匿跡的牛鬼蛇神們赫然改頭換面重新出現在了陽光下,脫了神袍鬼皮,換上了「利行」、「火行」、「遷行」之類的新招牌,乾的還是以前的勾當,要起錢來胃口更大,若是不識趣,自有熟悉的手段奉上。

多少百姓憤恨不甘地交出了自己的血汗,這些錢財幾經轉手,流入了府衙大牢的某些新囚手中。

譬如,原為食穢廟廟祝,現為「糞行」糞頭的李朋飛,他正得意吹噓:「老爺是我父母,牢頭是我弟兄,進了大牢就跟回了老家一樣。縱是外面鬧出動靜,要尋我晦氣,我都坐牢伏法了,還能怎樣?便是不講理要殺我頭,嘿,咱們老錢塘自小拜了仙爺佛爺作乾親,平日香火又捐得殷勤,跟那寺觀實為一家,今日砍我頭,明日佛堂受祭,後日就能投入好人家,十八年後又是響噹噹一條好漢!」

牢中紛紛附和,交杯換盞,一片歡聲笑語。

可惜,卻有衙役不識趣,下來告知眾囚徒,衙門要暫時征他們去做幾天苦役。

「囚犯」們當然不樂意,塞了銀子,請求免了苦役,若要人手,去城外鎖拿幾個流民也可交差。

衙役老實不客氣收下,卻道苦役免不了,這是劉府的意思。

……

苦役的地點在錢塘往東的一片海崖上。

崖高浪急,陰風淒淒,蒿草荒荒,四面了無人跡,端的一處殺人拋屍的好地方。事實也是如此,這片崖岸喚作「無回崖」,取「人落無回」之意。

苦役的工作是搭建一座高台,這就實在教人疑惑了,便要登高看景,也該去棲霞山左近,那裡才是風光秀麗之所,此處一片荒蕪淒冷,有甚看頭?

李朋飛便玩笑:「城隍爺是鬼神,喜好自與活人不一樣,說不定就喜陰冷,愛看崖下番客泡在浪里掙扎爬不上來!」

監工投來冷眼,眾囚忙憋笑不語。

不多時。

又讓苦役們抬上一塊塊方形青石放在懸崖邊上,分發了鑿子,叫他們在石頭上鑿出一個半圓凹槽。

又是李朋飛,鑿了一陣就叫苦不干,嚷嚷著問,要鑿多大才算合適。

監工冷冷回道:「放得下你脖子就行。」

李朋飛便把脖子放上去,嬉笑問:「如何?」

監工神情莫名。

「剛剛好。」

…………

死人能睡覺麼?

牛六不知道。

他每次閉上眼睛,就同一具把自己塞進棺材的屍體,一動不動,任由疼痛如老鼠在身體裡亂鑽,飢餓像螞蟻在臟腑中啃咬,寒冷似鐵片在皮膚上劃割,漸漸緩解或者說漸漸麻木,然後睜開眼,迎接第二天的勞累。

然而,或因麻衣師公給的香囊,今天是他做了死人後頭一次入睡,安穩入睡,像是躺進了棉花似的雲朵里,輕輕鬆鬆,恍恍惚惚,直到……

咚~

一聲鐘響。

天亮了?

睜開眼,眼前卻叫他頓時愣住。

身邊全是人,男女老少、富貴貧賤不盡相同,人人臉上都有迷茫,不知是夢是真。再墊腳張望,眼前正對著一片海崖,兩側有霧氣如高牆滲出朦朦微光,可以看見海天上風淒浪急,崖邊立著一座高台,設有旗幟、桌椅、儀仗,一位披著麻衣的青年端坐其間,背懸朗朗明月。

「城隍爺?」

牛六正疑惑。

「唉呀。」旁邊叫嚷一聲,一個頂門光鮮的老漢急得跺腳,「那小子當真告我刁狀!」

牛六以為老漢曉得什麼,要詢問。

「肅靜!」

有兵將自霧中而出,齊聲呼呵,彈壓住滿場喧譁。又聽得咚咚幾聲鑼鼓,高台上又轉出一人,牛六一下就認出了,但凡出身富貴坊的,哪個沒受過他老人家的恩惠呢?正是華老,華文雍。

說起來,華老比起一身簡單麻衣的李長安更像城隍爺,著黑衣,挎玉帶,頭戴獬豸冠,手捧笏板,走上前洪聲道:

「自惡鬼肆虐以來,錢塘忠奸不辨清濁難分。

奸邪之人,混淆是非,飾惡為善。

凶煞之鬼,雕骨畫皮,變魔為神。

今廣邀各方父老、諸坊良善,上稟天理下順人心,開此公審大會。

但有兇徒邪鬼。

明辨善惡,追爾罪業。

剝去畫皮,現汝原形!

奉城隍法旨,一切陽間冤屈、陰間罪孽,但凡察實,從重從速,無需再告天曹、人官,便在當庭受刑!」

說罷,鼓聲大作。

「帶人犯!」

有鬼差自霧中押出一個穿囚衣、帶鐐銬的男人。

牛六聽得人群里響起幾聲驚呼、傳出幾陣喧譁,有人認出了這犯人,大抵是李城隍尚是解冤讎之時,此人趁時局混亂,殺了鄰居滿門,被稱作「滅門解冤讎」,被捕後打入死牢,但官府怕他真是解冤讎,竟不敢殺他。犯下大案而不死,勾得一些個惡少年崇拜,鼓吹他是個什麼好漢。

而今,這「好漢」死狗一樣被丟在高台下。

「普濟坊韓五,你生性浪蕩心狹氣戾,見鄰婦周陳氏貌美,勾搭不成竟生怨懣,半夜越牆偷入人家欲施姦淫,遭周陳氏力拒而傷一耳,氣恨之下,將周陳氏並其兒女、婆婆一家四口滅門,你可認罪?」

那韓五這才如夢初醒,忙叫喚:「我無罪!我無罪!殺人的是解冤讎,是解冤讎!」

華老或說判官並不理會。

「帶人證。」

陰差又從另一面霧牆帶出名女子,那女子一見著韓五,霎時面涌青黑,雙目盡赤,要撲上去將他撕成碎塊,可惜被鬼差阻攔,只能淒聲嘶吼:「是他,是他殺了我,是他殺了我兒,是他殺了我女,就是他!」

而韓五早駭得閉上眼睛,嘴裡反覆念叨。

「無罪,無罪。」

判官依舊不理會。

「是非曲直,孽鏡台前走一遭,便見分曉。」

差人揭開台下紅綢,露出一方石台,台上一面大銅鏡。

鏡子照住韓五及周陳氏,鏡面便似蒙上霧水朦朧起來,接著,霧氣遊走變化,顯出一個昏暗的房間裡,一個身影揮刀砍殺老弱婦孺,最後小心掌起燈燭,在牆上留下「解冤讎」三個血字,慌張回頭時露出真容,正是韓五!

韓五一下被扼住了嗓子,周陳氏也褪下厲相,低低哭泣。

「罪證確鑿,不容抵賴。」

「韓五以姦淫之心而滅人滿門,可謂喪盡天良,罪不容赦。依《麻衣律》,當斬。」

文判回頭躬身。

「請府君裁決。」

李長安或說城隍,取來一枚令牌,不急著投下。

「父老鄉親已盡得個中詳情,以諸位看來……」

城隍望向對面芸芸看客。

「罪當如何?」

人們聞言一齊怔住,還真問咱們該怎麼判?一時人群靜默,相顧無言。

直到那周陳氏幽幽轉過身來,慘白的臉兒上淌著兩行細細的血淚,哪個見了不心生哀憐?

人群里,一個聲音遲疑響起。

「該殺。」

又一個聲音堅定了些。

「該殺。」

再一個聲音斬釘截鐵。

「該殺!」

每一句「該殺」都叫韓五身軀顫上一顫,當城隍投下令牌,他已嚇得手足無力,鬼差把他架到場邊,先叫一個目盲老人在他臉上摸索一陣,再拖到崖邊一方青石旁,把他脖頸粗暴地摁在石槽上,旁邊站著一個劊子手和一個書吏。

書吏問他。

「可有遺言。」

韓五眼淚鼻涕刷地沖了出來,哭著喊著什麼上有老下有小,什麼誠心悔過,什麼可為周家建陰廟日日祭拜……

書吏於是在竹片上記下。

「普濟坊韓五,乞活。」

劊子手手起刀落。

人頭滾落懸崖,浪花一卷,了無痕跡。

那目盲老人實是一個捻魂鬼。捻魂者,不是種類,而是職業。因十三家的規矩,人鬼殊途,死後不得隨意與親友相見,但同處一城,難免有撞見的時候,於是就出現了專門幫死人改換容貌的手藝鬼。老人熟能生巧,人頭剛落,他已用陶土捏出一個新腦袋,接在了無頭屍上,鬼差上來,把竹片插在頸後,拖到一旁的板車上,以後好將屍體還給親屬。

這邊砍完腦袋,那邊高台已流水也似的快速審判了好幾個犯人,均是罪證確鑿,縱有呼冤喊曲的,拉到孽鏡台一照便不容狡辯。當然,這孽鏡台其實也不是真的,只是尋常石台銅鏡,借犯人心神震怖,勾出一縷念頭,以幻術顯化而已。

因城隍判決一律用重典,難免斬多杖少,犯人受「斬」者魂飛魄散,受「杖」者則喜出望外,一旁領板子「啪啪」打在屁股上,都恨不得哼個小曲兒助興。

場上人群也漸漸參與進來,從單純的看客變為陪審。

台下。

又一個犯人被拖了上來。

牛六一下瞪大了眼睛,這不是李朋飛李廟祝麼?這兩天有潑皮尋他,以李朋飛的名義叫他加入什麼糞行,他慣不愛摻和燒香結社之事,又隱約聽聞糞行暗裡有同城隍別苗頭的意思,當時便婉拒了,事後遭了同行排擠、潑皮欺壓,正考慮是否屈從,沒想這李大爺先一步上了法場。

他的罪名不算大,儘是偷竊搶奪尋釁詐騙之類,重罪沒有,小罪大堆,可謂模範潑皮。

判官也只罰他,杖三十,罰役五年。

城隍照例詢問,牛六旁邊那老頭子,幾次參與下來,本已亢奮到頂門微紅,今兒看到熟人,卻反倒猶豫起來。

「『杖三十』沒得說,那潑皮活該挨打。可罰役,卻是遣去修海塘,哪兒是人幹的活?五年下來,怕也離死不遠了。他憑糞要錢,固然可惡,卻也不過五文,都是一個坊的鄰居……」

旁邊一個年輕人卻笑他。

「老丈,你把潑皮當鄰居,潑皮可沒把你當鄰居。何況豈止五文,你算錯帳了。」

今夜此地半夢半真,所以在場之人都大拋下了平日的身份隔閡互相攀談、討論,年輕人叫陸景卿,聽名字也曉得是個能寫會算的。

「潑皮訛詐又不是一錘子買賣,是天天討,日日要。一天五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千八百二十五文,老丈看來精神矍鑠,至少還能活十年,十年便是一萬八千二百五十文。所以麼,他哪兒是要你五文,是要你一萬八千二百五十文!」

老頭聽得鬍子直顫。

猶豫盡去。

「該打!」咬牙切齒,「該罰!」

牛六在旁咂舌不已,還是讀書人厲害,用舌頭也能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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