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答覆(2/2)
牛六在旁咂舌不已,還是讀書人厲害,用舌頭也能殺人。
年輕人又道:「看他年輕力壯,熬過苦役出來,或能再掌管糞行三十年,老丈縱是仙去,兒子孫子還得給他交錢,如此便不是十年,而是三十年,該是五萬四千七百五十文!」
這數字似火炭燒得老頭頂門通紅。
「該打……不!該殺。」
振臂高呼。
「該殺!」
感染得周遭一眾陪審響應,「殺」聲一片。
城隍從善如流。
「斬。」
鬼差把那李朋飛脖子摁在石槽上,不大不小,剛剛好,正是他白日所鑿。他人還迷糊,一時只覺後悔,後悔自己打鑿太粗心,石棱磨得脖子疼。
疼?!
書吏問:「可有遺言。」
他悚然驚醒,曉得非夢是真,「哇」的一聲,鼻涕眼淚齊涌,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書吏記:悔甚,哽咽不能言。
筆與刀一併落下。
伴著人頭落地,什麼認乾親,什麼捐香火,都已無用。魂魄隨著人頭墜入海中化為番客,為波濤所縛,永世掙扎再難上岸。
……
牛六不像其他人那樣興致勃勃,反而有些百無聊賴,他不理解周遭的狂熱,人是城隍要殺,罰是城隍要罰,你我不過是跟著吆喝激動作甚?
直到。
一個深深刻在腦中的面孔被押到台下。
他一下紅了眼睛。
「天姥坊餘七,蠱惑愚信,以妖法害人,自稱『保嬰菩薩』,奪人子女魂魄二百八十九,以邪術寄生人胎,輕則訛財,重則殺人……」
城隍照例垂問。
「殺!」
牛六怒吼中帶著哭腔。
「該殺!!」
「斬。」
所謂「保嬰菩薩」被摁在石槽,銅虎手捧大刀親自動手,問他遺言,他拼命嚷嚷著「不服」,奪人魂魄,寄人胎盤,又豈是他一個毛神能辦完的?坊中里正、鬼頭乃至神將,哪個沒有參與,憑啥只殺他一個?!
書吏便記,臨死,供同黨某某。
他眼見無用,又改口大叫「不公」,人死尚可為鬼,可他已是死人,武判大刀一落,他就得魂飛魄散。
一種刑罰,怎能有兩個後果?
他說得確實沒錯。
可城隍今兒開公審大會,就是來殺人。
銅虎手起刀落。
將他的聒噪與魂魄一併斬斷。
…………
隨著一顆顆頭顱滾落大海。
場中氣氛愈發熱烈。
文判回頭詢以目光。
城隍點頭。
是時候了。
霧中拉出新的案犯,這一次,竟由黑煙兒與劍伯親自押送。
甫一露面,人群炸開般的轟然。
儘管那囚犯被法繩困住手腳,被鐵鉤穿了琵琶骨,看來狼狽萬分不復往日威風,但陪審們還是第一時間把它認了出來。
捷疾使者,飛天夜叉!
「茲有夜叉鬼,自身毒國而來,投入窟窿城為鬼王爪牙,設所謂利刃司,以索拿奢於己而吝於神之人投入利刃獄為名,行搶奪之實,供虐殺之樂……」
「帶人證。」
台下帶來個缺了一條腿、爛了半張臉的男人。
人群的喧譁里夾雜起幾聲驚呼。
男人還算完好的半張臉上擠出苦澀的笑:「看來還有朋友記得我,沒錯,我是何瓊,曾經也是個小有家資的海商。十一年前,家裡生意出了變故,拿不出現錢,正值中元節,我不得不縮減了供神施孤的支出,卻沒想惹來了這惡鬼,說我得佛神庇佑生意通亨,賺來錢財只知自家享受,卻吝於香火供奉,若不悔改,便要拿我家人投入窟窿城!」
「我費盡人情四處舉債,籌得銀錢是例來供神所費的數倍,這惡鬼竟道不夠,帶走了我那剛滿月的孫兒;我又賣掉了海船,抵押了商鋪,它還是說不夠,帶走了我的獨子;最後,我發賣了老宅,換來的仍是一句『不夠』,這次帶走了我的妻子。呵呵,一家子都被惡鬼拿去,又怎會獨留我一人?於是,我也落入了窟窿城。」
「我被打入所謂利刃獄後,才曉得,這廝名為正神,卻實為邪魔凶鬼,愛看人受折磨卻不喜聽人嚎叫,每每讓小鬼以利刃戳刺囚徒,若囚徒吃痛不住哭嚎,它便發怒,將人當場分食;若忍住不叫,它便欣喜,施以更多折磨。」
「可憐我的家小,哪兒能忍受這般折磨,都被那惡鬼給吃了,只有我,只有我這殘廢,終於等到了今日!」
說罷。
不待文判說話。
他猛地轉身,對著陪審們,扯開衣裳。
露出身軀上數不盡的瘡口,可以窺見裡面千瘡百孔的臟腑。
「你們說它該不該殺?該不該殺?!」
場上的喧譁漸漸平息,人們望著他,望著他身後端坐高台、背懸明月的城隍。
「罪當如何?」
回答零星響起。
「該殺。」
於是令牌投下。
「斬。」
夜叉被按上石槽,依舊由銅虎掌刀。
解下了口上封印,照例問:「可有遺言。」
這夜叉稍得鬆緩,立時暴起掙扎,雖被死死摁住,眼裡凶光四射,口中污言穢語不斷。
書吏被嚇得踉蹌後退,險些失足墜海,卻仍顫抖寫上:癲狂,語無倫次。
銅虎再度手起刀落。
這一次,不唯頭顱,連身子也一併丟進了海里。這等拿香火凶煞凝成的鬼神之軀,縱使元神消散了,其殘留的毒血惡煞也很難妥善處理,不如丟進海里簡單方便,大家都這麼幹,沒人反對,只有霧裡幾聲「嗷喵」獨自表達不滿。
那邊。
法台下,又壓上來另一頭大鬼。
人面而鳥身,卻是那鉤星使者。
這頭產鬼曾在銅虎手下逃得性命,因其行動迅疾,被鬼王頻頻遣上人間作祟,很是讓李長安他們頭疼,後來城隍府頒下《麻衣律》移風易俗,人心思變,這產鬼也因此中了誘殺之策而被俘,關押劉府許久,終少不了法場走一遭。
它那所謂「血湖獄」中的囚徒已被分食一空,找不到受害者指認,好在,窟窿城建成數百年,粗粗建章立制,各司留有卷宗,十三家只顧著搜刮財寶,卻把那些無用紙張留給了城隍府。
卷宗所記,所謂鉤星使者名義上是懲罰墮胎、殺嬰之人,實則一些不慎流產的、嬰兒早夭的也一併加害,甚至會故意作祟害孕婦難產而死,一屍兩命後,母親投入血湖獄供它施暴,孩子則交給夜啼使者充當玩具。
文判一個個念到近年受害孕婦的名字。
有人嚎啕大哭,知情者說念到名字的婦人是他妻子,流產而死後被產鬼拖入窟窿城,坊間便傳言,是女子不貞與外人珠胎暗結,憂愁之下故意墮胎才招來鬼神,丈夫始終不信,而今終於沉冤昭雪,卻可憐妻子連魂魄也已不在。
有人感慨萬分,向周圍解釋,他聽到了故人之妻的名字,他那故人一脈單傳,年過三十無有子嗣,便以重金去輪轉寺求子,十三家靈驗非凡,不久,妻子就懷上了孩子,可惜臨盆在即,那妻子卻突發狂病而流產,被鬼神拖入了窟窿城,故人也鬱鬱而終。
罪證確鑿。
當城隍問罪,結果自是。
「斬。」
……
幾個被俘的大鬼一一授首。
更加興奮的人群卻遲遲沒有等到那一句「帶人犯」。
狂熱稍稍平息,各種恍然、驚疑、猶豫、惶恐、忐忑的目光齊聚過來,人們已有預感。
於是。
文判洪聲道。
「帶鬼王。」
銅虎親自領隊,帶著一眾兵馬抬著鬼王龐大如山的身軀來到台前。
它周身依舊穿刺著虬盤的槐木,曾經肥碩的軀體已被根須汲食得乾枯嶙峋,一動不動,若非胸膛有微弱的起伏,證明它還是個「活」物,真似一具巨獸倒下的屍骸。
場中早已一片死寂,人們甚至低下頭不敢投去丁點兒目光,錢塘有不可直視佛神的敬畏傳統,便是祖師們的一件衣裳、一駕法轎也能叫信徒們五體投地不敢稍失敬畏,何況這一度被某些人認為是十四家的鬼王呢?
台上,城隍與判官們見狀並不失望,相反大感欣慰,之前的鋪墊卓有成效,至少沒有人惶恐得跪下磕頭。
「鬼王者,失其姓名,本為錢塘苦工,不堪豪右奸民欺壓,憤而自戮,糾結厲鬼肆虐坊間,城中僧道苦其兇惡憐其經歷,與它立誓,叫它退入地下奉其為神,年年香火供奉不絕,換其庇護一方,叫人鬼兩安。然他受人香火,愈加凶厲,得人供奉,更添貪婪。數百年間,糾集凶煞惡鬼盤踞陰溝暗渠,號稱『窟窿城』,勾結巫師、毛神、無賴,盤剝百姓,血食人間。算其罪行,罄竹難書,究其怨孽,業海難容……今得書一簿,可窺一角。」
文判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冊子也是出自窟窿城,但不是什麼卷宗,而是鬼王的廚子記錄其飲食的膳食錄。
「大王欲食甜,取二八少女肋下肉軟,洗淨抄水撈出,抹去皮上油水,趁熱塗上紅糖放涼。蒸糯米飯一籠,以豆沙豬油拌勻備用,再將豆沙以熟豬油翻炒,加以紅糖,同樣放涼備用。肉改刀切片,肉片夾以豆沙,裝入蒸碗,再填上糯米飯,隔水蒸熟。大王食盡蒸肉不語,問鬼姬,答滋味頗佳,然肉稍老柴。」
「王又欲食甜,取肥嫩嬰孩肉……王大悅,賞金葉三片。」
「大王喜食舌,以伶俐少年最佳,老者舌腥,蠢者舌綿……冬醃風乾,隔年食之,大王言,極似好火腿。」
「大王腹痛,欲食粥。選肥碩者,用刀將兩脯肉去皮細刮,用余骨熬湯下之,吃時加細米粉、火腿屑、松子肉,共敲碎放湯內,起鍋時放蔥姜。王愛此粥滋味,令常備。」
……
一條一條念下來。
原本低垂的目光一道一道抬起,如槍似箭。
「大王喜……」
文判聲音顫抖,終於讀不下去。
他合起冊子,閉眼深深長嘆,才轉身稽首。
「屬下失態。」
「無妨。」城隍道,「罪證已足。」
他看向對面的人群,人群依舊無言,卻不再是因為積威或恐懼而靜默,而似風暴前的海面,平靜下有波濤孕育。
依舊問出那句。
「罪當如何?」
這一次,人群的回答沒有一點遲疑,沒有半句雜音。
「該殺!」
城隍投下令牌。
「斬。」
……
鬼王被抬到崖邊。
由李長安親自動手,他拔出腰間寶劍,此劍是為處刑,鏡河專自玄女廟中借出供奉經年的神劍,可以斬妖除魔、削金斷玉。
照例問:
「可有遺言?」
鬼王眼珠動了動,便盯著崖下浪濤翻卷,一聲不吭。
李長安於是舉起神劍,青白二氣交輝,月下燦漫奪目。
「劍下留人!」
忽有靈光如炬照入崖案,叫兩側霧牆霎時崩滅,但見天上降下尊尊神將,個個怒火高熾,張起神威赫赫滾滾碾過人群,陪審眾人本就是以法術勾來的一抹念頭,當即盡數散去,帶著今夜所見所聞回歸本人睡夢。
神將們紛紛拔刀立矛與城隍府諸陰神當場對峙。
眼見一觸即發。
又見金光閃耀。
顯出一神,戴白玉冠,披狻猊甲,正是那馬元帥。
元帥身旁挾帶一紫衣人,恰是那留給大伙兒三天時間再做答覆的楊萬里。
如今的他不見幾天前的從容不迫、風度翩翩模樣,神情焦急幾近猙獰,大喊:
「住手!」
可李長安手中神劍早已落下。
鬼王大好人頭滾落懸崖,激起高高水花。
他振去劍上殘血,收劍歸鞘,再按劍冷冷回望。
你要答覆?
這就是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