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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長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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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雲低垂,不見星月。

李長安獨坐廟前,身上蓑衣邊沿勾勒出從窗紙透出的昏黃暖光,手裡翻疊黃紙,一隻小巧的鳥兒逐漸成型。

叮~

檐下的銅鈴忽而晃響。

他瞧了眼階前香爐,煙氣筆直。

不動聲色,仔細為鳥兒折出翅膀。

庭院邊沿的燈籠光焰晃了晃,悄然染出慘綠,照得寒霧又重了幾重,牆頭上高高低低起伏著許多怪異影子,無聲無息,在黑暗裡注視著廟子一點渺茫燈火。

此時此地,決不會有人會認為那只是遠處景物的剪影。

概因。

叮~叮叮~叮叮叮~

鈴聲一陣急過一陣。

直至李長安掐住鈴舌,向著掌心的紙鳥吹出一口清氣,那鳥兒頓時活了過來,撲向了一團不知何時漫入院牆的濃霧。

哄~

火光驟起,驅散暗霧,不速之客顯出形來。

那是個內穿襦鎧、外披錦袍武官模樣的男人,不,怎會是人?其兜鍪分明是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孔。

並不言語,只將手中一柄令旗高舉。

牆頭幽影里亮起兩團磷火。

磷火滾落下庭院,化作一個瘦骨嶙峋的鬼卒。它渾身襤褸,渾身血肉糜爛可見白骨,手裡卻緊握著一把血鏽斑斑的短刀,慘然而猙獰。

它方搖搖晃晃起身,牆頭又落下一隻鬼卒,身軀更為腐朽,一條臂膀爛得只剩半截骨頭……

接著,是第三隻、第四、第五……一個接一個相繼滾落入庭院,連廟子上方都傳來窸窣聲響,那是某種東西正快速爬過瓦頂。

短短時間。

鬼卒好似無處不在的霧氣幾要填塞整個院子。

於是。

李長安摘下銅鈴,拋擲而出。

叮~

一鈴落下,霎時,仿佛池中漣漪激盪。

叮!叮!叮!

庭中千鈴迴響。

此鈴非是凡鈴,俱是八角鎮魂銅鈴,暗中懸於院子各處,此刻互相唱和一齊作響,直晃得滿院鬼卒天旋地轉,連瓦間的鬼卒也個個失足跌下,滾落在院中砂石地上,竟好似落在了炭火堆里,身上滋滋作響,不住翻滾哀嚎,概因那砂石下不是泥土,卻是一層祭煉過的硃砂!

唯有那武官依舊立於庭中舉旗如故。

鎮魂鈴、硃砂陣都未能奈何他分毫,顯然非是尋常厲鬼。

「第三個。」

李長安如是道。

拔劍出鞘,步下庭院。

但沒想,周遭那些個遭鈴聲煎、受硃砂熬,本以為沒了行動能力的鬼卒們竟還能掙扎著向他撲來。

道士「咦」了一聲。

劍光一閃,右方一隻鬼卒身首異處,腐血潑濺;青鋒又一指,左手邊另一隻鬼卒被當空貫穿,熟料,它卻死死抓住劍刃,欺身過來,極力抻長脖子撕咬。

道士眉頭蹙起,劍上浮起青光,那鬼卒掙了掙,頓時沒了聲息,然而,它那張腐爛入骨的臉上卻露出些許解脫的神色,仿佛在道士手中魂飛魄散是個絕好的結局。

尋常厲鬼不會流血,更不會癲狂如斯。

道士既要對付鬼王,自然對窟窿城有所調查。

錢唐多有不務正業或者尋不到正業的浮浪子、惡少年,他們好勇鬥狠,動輒殺人,且因著城內外繁多的溝渠,養成一惡習——殺人後隨手棄屍於溝中,由得污水沖入溝渠更深處。

而鬼王座下有一大鬼,在窟窿城中置有一獄,慣愛收集此類無賴漢的屍身魂魄,製成活跳屍,迫使它們彼此晝夜廝殺不休,直到血肉爛為糜粉,魂魄散為煙塵,方得解脫。

此獄喚作「等活獄」,獄中囚徒喚作「等活鬼」,而那大鬼便稱做「等活使者」。

也就是說——

道士冷冷抬眸。

那「等活使者」卻仿佛察覺了他想法,徐徐後退,同時更多的「等活鬼」掙扎湧來,將雙方重重隔絕。

道士張開蓑衣。

「撲簌」聲震耳欲聾。

卻不是來自於蓑衣下的鳥兒。

愕然抬頭。

大片大片羽毛狀的黑雪紛紛而下,頃刻落滿庭院,封住了鈴聲,蓋住了硃砂。

等活使者手中令旗已然落下。

滿院子鬼卒搖搖晃晃起身,一對對幽綠的眼珠重重圍攏過來。

……

無塵所贈端的是一口寶劍。

自有一股破邪盪魔之威力,飽飲鬼血後自生呼嘯,劍鋒過處,頭顱沖天,鬼血潑灑如雨。

縱有鬼卒悍不畏死捨命遞來鋒刃,但劉家是將門,武備齊全,道士蓑衣下正穿著一件上好的鎖子甲,加以護身符籙,全然不懼。

任他重重鬼卒如狂濤四面潑打過來,道士自仗劍如礁石屹立不動。

不過礁石再堅固,也只是孤石一座,打得碎浪頭,卻攔不下潮水。

「武官」揮動令旗。

更多的鬼卒繞過道士直撲小廟。

廟中聚集著殘存的活人,只消衝進去,便可飽餐血肉,盡情發泄痛苦與癲狂。

沒想。

此時。

廟門竟主動打開了。

儘管舌頭都已腐爛,但這群鬼卒喉嚨滑出「嗬嗬」聲里分明嚎叫著狂喜,它們爭先恐後,甚至推攘扭打作一團,而後踩著同伴蜂擁而入。

虎!

虎!

虎!

三聲呼呵好似平地驚雷。

但見冷光迸起。

迎接鬼卒的不是鮮甜的血肉和悅耳的哭喊,而是如林攢刺的長槊,是如濤逆卷的陌刀。

闖入的鬼卒眨眼被砍殺一空。

緊接著。

一隊隊武士魚貫而出,甲葉鏗鏘間靈光浮動,揮刀舞槊時神芒閃爍,僅僅二十八人,將波濤般瘋狂湧來的鬼卒砸個粉碎,並逆推而回。

…………

周遭的鬼卒越發癲狂。

刺穿頭顱,它們就用牙齒咬住刀鋒;斬斷手臂,便拿斷骨作尖刀。前者被斬成碎塊,後者一刻不停踩著前者的腐肉朽骨嚎叫著迎向劍鋒。

饒是李長安,僅憑手中劍、身上甲也越發難支,不由得手裡掐訣,紙鳥兒在袖中「撲簌」,便要催動符籙。

嗾~

一枚羽箭破空而至,將一顆鬼腦袋洞穿當場。

又有刀光如雪,將左側鬼卒攔腰截斷。

再有槊刃橫掃,把右側鬼卒盡數打翻。

一隊甲士已然沖開「狂潮」,護衛在李長安身側,沖他沉默點頭。

李長安大笑回應,一把扯掉肩上一顆啃咬得甲衣嘎吱作響的鬼腦袋,不需多言,左右甲士齊聲呼呵上前,刀槊並出打開道路,李長安順勢蹂身而上,直取「等活使者」。

蓑衣隨身飛揚,劍上已生出青芒。

耳邊群鬼的嚎叫里摻入一份含混的呢喃,霧氣似突兀重了幾分,叫眼前模糊了一瞬。

李長安眨了眨眼,晃頭甩開朦朦。

再看去。

等活使者已然再度舉起令旗。

大批鬼兵突兀出現將其重重護衛,不同於等活鬼,個個肢體殘缺,武器朽爛,這批鬼兵儘是重甲長兵,大弓強弩,煞氣攝人,比之劉府甲士似乎都要強橫幾分。

不對。

李長安心思急轉。

錢唐是繁華都會,又不是古戰場,區區一隻厲鬼,哪來的大批戰歿猛士供它驅使?

於是凝神扣齒。

脆響聲敲醒靈台。

耳邊呢喃頓去,眼前景物一改,哪來的強兵猛將?只些許殘缺鬼卒罷了。

「郎君,這道人是鬼,沒個肉眼肉耳,咱們的幻術拿他沒甚辦法哩。」

「無妨,他的同伴卻仍是肉體凡胎。」

李長安心裡一跳,剎住腳步,循聲看去。

見著一對男女緩緩而來,男鬼穿紅衫,女鬼著綠裙,步履輕鬆,好似與周遭這片廝殺場全不相干,刀光劍影也半點不沾身。

兩鬼在七八步外站定,陰惻惻笑望過來。

男子先一拍手。

滿場廝殺應聲停住。

女子再一拍手。

場中無論人鬼皆將目光轉向了道士,舉起了手中兵刃。

兩鬼齊齊拍手。

「殺了他。」

下一刻。

刀槊齊出。

然而。

電光火石之間,落下的叢叢兵刃方向卻突兀一轉。

槊出如林把那紅衣男鬼紮成了刺蝟,刀光密如雪煉把那綠衣女鬼大卸八塊。

「一幫蠢鬼!」

廟裡,老供奉暢快大笑。

「上回中了爾等妖術,這回怎會無有防備!」

可惜那等活使者著實機警,早已退入鬼卒護衛之中,而甲士們的兵刃雖有破邪之力,卻難以殺死兩頭大鬼。

那女鬼頭顱還在地上翻滾嚎叫:

「還看什麼戲?!還不快快動手!!」

動手的是數柄陌刀,一齊落下,要將這顆可鄙的頭顱剁成碎塊。

冷光乍現。

長刀之中突兀出現兩柄短劍,前撥後引,左旋右轉,輕易將數柄陌刀一併撥開。

女鬼頭顱邊上悄然多出個身短臂長的漢子,跣足、短衣、紋面,仿佛吳越劍客。他腳步一點,欺入甲士之中,手中兩柄短劍好似蘆葦叢中掠飛的水鳥,忽起忽落間,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它的獵物——咽喉,眉心與眼仁。

然而,這隊甲士明明被刺中要害,甚至其中一個被劍刃貫眼直入腦髓,卻都只是頓了一頓,便再度揮出了陌刀。

劍客踢開地上鬼頭,撤步退出刀鋒所及,嘗了一口劍上血漿,恍然道:

「原來也是活屍。」

「管他是人是屍,統統砸爛便是!」

有低沉咆哮落入院中,轟然作響,仿佛一座小山砸入地面,震得砂石跳濺。一高大更甚樓宇的龐然大鬼張開大手,一把抓住一個甲士並身邊幾隻鬼卒,當做武器胡亂打砸。

甲士們身經百戰,當即以長兵結陣對抗。

震耳的「撲簌」聲再臨。

一隻生著美婦人腦袋的大鳥從天而降,攫住陣中兩名甲士,在一陣尖利鳴叫中,衝上暗沉的夜空。

遠端甲士見狀,取弓欲射。

又有犬吠聲競起,一群似人非人、似狗非狗的怪犬跳出濃霧,將他們撲倒在地,要撕扯而分食。遠處,一個瘦長人影半隱於陰暗中,手裡鞭子抽響空氣,更多的怪犬跳入庭院。

形勢在眨眼間倒轉。

道士只好舍了等活使者,方要返身回援。

嘻嘻~

耳後忽有尖細的童音。

猛然回頭。

除卻些許碎屍,別無他物。

皺眉掃開幾個撲來的鬼卒。

嬉笑聲又至,貼得更近,幾乎就在腦後。

李長安毛髮悚然,縱身直躍出丈余,急急側身回望。

依舊空無一物。

挺劍刺翻兩隻怪犬。

那笑聲如跗骨之俎,再度糾纏而來,甚至朝著他脖頸吹出一口冷氣。

但這一次,李長安穩住身子不動,脖子一下扭過180°,正對上一張驚愕的面孔。

忘啦?道爺也是鬼!

那面孔的主人渾身漆黑無有異色,好似一道立起來的影子。身量矮小,狀若童子,道士卻毫不手軟,劍刃當即穿胸而過。

可它卻嬉笑如故。

「好兇惡的道士,不與你玩啦。」

身形在劍下散作條條黑煙,沒入昏暗處不見,再出現,卻是從庭中一員甲士的影子裡跳將出來。那甲士正與幾頭鬼犬廝殺,卻冷不丁被它伸腳絆了個趔趄,露出破綻,被鬼犬撲倒,一頓撕扯。

它嬉笑著又跳入影子不見。

又現身,卻是自廟門檐下的陰影中。

廟前守護著兩員甲士,他們本就保持著十分的警惕,更注意到先前的動靜,在影子鬼冒頭的一瞬立時便揮來兵刃。

誰料。

尖利嬉笑驟然轉成低沉咆哮。

影子鬼裹起周遭陰影一同膨脹化作一頭漆黑大蟲,一掌拍飛一員甲士,又張口咬住另一名,呼嚕著甩動幾下,就將其扯作兩截,遠遠拋開。

於是,門前再無阻礙。

影虎人立而起,雙掌重重拍響廟門。

咚~沉悶撞擊聲迴蕩。

那木門紋絲不動,且浮出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經文,字字生出紅芒,而那大蟲已然倒飛出去,落地滾了滾,咆哮變作哭叫,大蟲變回孩童,它也真如吃了虧的頑童,大聲尖叫呼喊起來。

「煙羅!煙羅!」

回應它的是一場劇烈的爆炸,轟鳴聲中,鄰院火光沖天而起。

道士記得,那位置似是柴房,凝目望去,確有大量的薪柴、木炭被熱浪高高拋起,再被火焰點燃,並不落下,在空中匯成一個巨大火球。

火球行空,把鉛雲燒得橙紅,此情此景仿佛富貴坊被燒盡的夜晚。火球又盤桓一圈,忽如隕石墜下,下方正是小廟。

糟糕!

經文攔得住無形鬼神,卻不一定擋得住撞擊與火燒。

李長安正欲返身。

「留步。」

兩點寒芒突現,那劍客閃身攔在眼前,揮劍就砍,兩柄短劍快得駭人,鋼鐵咬合之聲如春雨潑打水面,饒是李長安,一時間,只能堪堪護身。但此時此刻,哪兒有功夫於他糾纏,手腕翻出符籙,正要施為——

轟!

火光剎那填滿眼前。

滾滾熱浪攜著密密火星與碎屑將雙方都打了個趔趄。

李長安趕忙穩住身形,抓起蓑衣護住臉面,待熱浪掃過,扑打去身上殘留火星。

再看小廟。

廟子門臉已被整個掀開,露出裡頭翻倒的法壇以及跌倒一旁因再度遭到反噬而嘔血的老供奉。

倖存者們蜷縮在最裡頭,驚惶無措,好在他們許多人本來就已經瘋了,沒法子增加更多的慌亂。

兩側神台上又坐上了泥像,最外側的被火浪掀翻,落地摔裂,泥殼下竟流出鮮血,血泥里滾出一顆心臟。

…………

入夜前。

「老朽這一脈最擅『封壇拜將』之術,供奉戰歿猛士之魂魄,採集沙場凶戾之氣,以香火願力調和,再借星斗之力鎮伏,轉凶為吉,化惡為善,點化為靈官神將,比之尋常猖兵猖將不知勝過多少。」

「府中二十八星宿供奉經年,已成氣候,護正辟邪不在話下。奈何仍屬鬼類,難抵魙這天敵。然惡鬼見識短少,不曉法術精妙,只道殺了靈將,卻不知老朽術法的基底在這二十八具甲冑之上。」

「府中護衛皆是沙場猛士,武藝精湛,願意獻身為靈將,抵擋惡鬼。」

李長安道:「老供奉祭拜這鎧甲活人怕是穿不上吧?」

旁邊有護衛尚能言語:「我等弟兄受節帥恩養多年,何懼一死?更何況,若落入惡鬼手中,倒不如死了痛快。」

李長安不再質疑。

老供奉繼續道:「甲冑雖在,倉促披掛怕也不能驅使其中神力,需以秘法相連。切記,萬不可讓惡鬼闖入廟中,破壞台上泥像。」

「否則,法敗矣。」

…………

燃燒的殘破梁椽在「噼啪」聲中成片坍塌。。

泥塑一個個被砸倒,鮮血流淌下神台,心臟跌落入火灰。

幾員奮力與鬼卒的靈將動作一滯,突兀沒了聲息,惡鬼們趁機一擁而上……

廟外。

李長安被兩柄短劍再度攔住前路。

身體突兀發沉,驚覺腳下竟生出一團影子,在地上「嘻嘻」怪笑。

上方振翅聲撲簌,一支黑羽飄落肩頭。

耳邊再聽著呢喃,眼前影障重重,瞥見那對紅男綠女不遠不近吊在身側。

廟內。

老供奉顫巍巍爬起,試圖扶起法壇,卻見點點星火密密浮起,向著庭院上空匯去,凝聚成一團火花。

僅僅幾個眨眼。

火花膨大成一個旋轉的大火球,拖著長長尾焰,在老供奉絕望的眼睛裡,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孽、障!敢爾!」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金光掠過屋脊,與火球當空一撞。

無有撞擊之聲,唯見星火漫天,火球已倒飛而回,砸入庭院,翻捲起火浪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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