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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危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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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之下。

鏡光刺出屍林,晃動著探照上空。

前,後,左,右。

無論照向何方,無論探出多遠,望見的儘是密密麻麻幼小的身軀與青灰的面孔,它們嬉笑著、哭喊著、吵鬧著,在深海之下,聚成了一片低垂的遊動的天穹。

百萬?千萬?

數不清,算不明,天知道一條錢塘江千年以來給龍王爺送了多少子,走了多少親。若非覃十三及時察覺,自己一行竟在數不盡鬼嬰包圍里全然未覺。

李長安毛骨悚然。

「它們在這兒。」覃十三口齒打顫,「它們果然在這兒!」

李長安無聲掐起法訣,便見從袖口鑽出幾尾小魚,細看乃紙符折成,在海里活靈活現擺著魚尾,倏忽上來,銜住了覃十三的衣角。

「李……李爺爺?」

覃十三方疑惑不解,衣衫突兀一緊,周遭景物疾速前掠,整個人已被魚兒扯著向後飛退。

下一刻。

「天穹」崩裂,數不盡的龍子龍女洶湧而下,似風暴,如狂濤,霎時淹沒屍林。

光線驟然一暗。

……

龍子龍女的嬉笑聲填塞於耳,黑暗中不曉狀況,覃十三隻知自己在最後一刻被「推」開,正貼著屍林滑行,冷不丁的,腳腕忽然被什麼東西纏住。

覃十三心裡一突。

死的,它們都是死的。

他戰慄著安慰自己。

或許只是死人頭髮?

然而,那東西卻迅速攀了上來,抓住他的小腿,抱住他的腰腹,鎖住了他的脖頸。

不是死的,是活的!

他發出比龍子龍女還刺耳的尖叫,慌張摸索,匆忙抓到一對水玉,兩廂一碰,在黑暗裡發出朦朦的光,照出了那東西的模樣——一個死人。

一個皮膚泡得腐白而軟爛的死人,張著爛光了牙齒和舌頭的嘴,一口吞吃了符魚,又抬起臉,直勾勾對著覃十三,一對枯萎眼球在眼眶裡轉了又轉,噗!竟掉了出來,落進他的領口。

覃十三手腳發軟,連尖叫的力氣也沒了,怔怔聽著面前黑漆漆的眼洞裡鑽出幾聲嬉笑,便見一隻小手從中探出,扒拉著眉骨,一隻死嬰「咿呀」著擠了出來,拍著小手仿佛做著什麼有趣遊戲又竄了開去,隨後,幾尾符魚也自眼洞飛射而出,隨之沒入黑暗不見。

留著覃十三墜入屍林,和幾具腐屍滾做一塊。

待他扒開纏在身上的屍體,舉起水玉,朦朦光照擴開,映出了幾具悄然圍來的活屍。

「低頭。」

他心肝兒一顫,猛地撲倒,奈何身在水中,腦袋低下去了,屁股卻抬起來,一時,只覺一股厲風自臀尖兒掃過,立將一具撲來的活屍斫作兩截。

便見,六臂的鬼神跳入光中,六柄長劍掄開來,劈刺撩斬,讓死物更死,叫殘屍更殘。

劍鋒捲起亂流,在水裡隱生尖嘯。

覃十三不敢抬頭,手腳並用游開,還沒稍稍定神,一顆死人頭滾落腳邊,沖他眨了眨眼睛。

緊接著。

人頭斷頸處,鑽出了一個鬼嬰,身子扭了扭,變作了一條半魚半蛇的怪魚,就地一彈,已咬住了覃十三的耳朵。

「救命!」

剛呼之於口,更多的怪魚自碎屍中竄出。

待劍伯聞聲看來。

原地只見遺落的一對水玉。

至於覃十三。

已被怪魚裹挾著沒入屍林深處,此時此刻,耳邊儘是孩童不加掩飾的歡笑,好似找到了大玩伴,但他深知,決不能以為小混蛋們開心,自個兒就能落個好下場。

他強自鎮定,摸索進懷裡,掏出某物,奮力往外一擲。

挾持他的怪魚竟都頓時停下,一個個又化作童子模樣,小眼睛瞧了又瞧,小鼻子嗅了嗅,個個「呀呀」幾聲,拋下覃十三,向著丟出的東西蜂擁而去——小孩子喜歡的除了媽媽與玩具,還有什麼呢?當然是糖——覃十三留了一手,兜里除了玩具,還有一包糖果。

接下來。

只見他在屍林中奮力逃奔,時而丟出一顆糖果,凶名在外的龍子龍女們好似撒歡的小狗,便被逗弄得東一跑、西一遛。

可他卻有苦自知。

身在海底,行動太慢,四周漆黑,也不曉得同伴方位,更要緊的是——他再次伸進兜里,卻抓了個空。

當龍子龍女再度攆上來,覃十三心裡只一個念頭。

「完了。」

好在。

熟悉的身影再度落到身邊,長劍一揮,將龍子龍女們逼退,劍伯及時趕到,這次吸取了教訓,乾脆騰出一隻手,把覃十三夾在腋下。

龍子龍女們仍徘徊不去,眼巴巴望著,卻遲遲不見糖果,目光漸從期待變為疑惑,從疑惑變為兇惡。

嚇得覃十三連連擺手。

「完了,不,沒了,都沒了!」

他太慌張,卻忘了一點,以小混蛋們的任性與兇殘。

扯爛了小玩具,你就是大玩具,吃完了小糖果,你不就是大糖果了麼?

「哇!」

刺耳哭喊響徹屍林,又從屍林傳遞到上空密密麻麻遊動的龍子龍女中,一時間,嬉笑聲,吵鬧聲都不見了,「天」上「地」下唯余嚎哭,而在下一刻,哭泣的「天穹」壓了下來!

「太陰太陽,濟吾威光。」

「急急如律令!」

燦爛靈光橫掃深海,照耀處,龍子龍女紛紛驚叫逃散,循之望去,鏡河浮於屍林之上,法鏡大放光芒,猶如在海底升起一輪明月。

又見海底煙塵滾滾而來,銅虎沖開群屍,毫髮無損。

再瞧青光凜凜一現,李長安乘著符魚,輕盈歸來。

一行再度聚首,瞧著各自都無大礙,覃十三心神大定,又趕緊高呼:

「走!咱們得快些走!」

鏡河降下來,用鏡光逼退龍子龍女,駁斥:「不成,方才失了方位,咱們眼下得先找到鐵索。」

在她看來,龍子龍女們雖然難纏,卻只難纏在數目眾多,以及在水裡行動快速靈活,除此,沒甚危害。

可是……

「唉呀!這些小混蛋再狡猾不過!這一路來,可曾與諸位正面交過手?」覃十三急切萬分,「眼下纏著咱們,分明是另有……」

嘩嘩嘩!

水波忽然開始劇烈的搖晃,海底騰起大片煙塵,在屍林上空傳來陣陣悶雷一樣的巨響。

鏡河不由把鏡光投去,「天穹」隨之裂開,顯出一個身型修長的龐然大物,片片磨盤大的青鱗,堅似鐵,明如鏡。

這次。

不是鐵索。

巨物在海中一扭動身軀,便聽轟隆響聲相伴,原來那悶雷是它遊動時的擊水生。

它在上空盤旋,破開了「天穹」,垂下了頭顱——一座小山般、由無數屍骨拼合成的蛇首。

如此駭人巨物,顯非凡俗。蛇耶?龍耶?鬼耶?神耶?大伙兒分不清,也沒機會去分清。

但見大蛇張開巨吻,發出好似成千上萬個嬰孩一齊地啼哭聲,而後,伴隨巨響,俯衝而下!

轟!

海底震顫,水波激射,泥沙高卷如火山噴發。

鏡河沖開煙塵,不顧法鏡已生出裂紋,竭力催動鏡光,靈光凝成一束射向煙塵中盤旋而起的大蛇。

可先前無往而不利的太陽太陰之威光落在蛇鱗上,卻只反射出七彩流溢,給大蛇裹上了一層彩虹,若非那顆屍骨拼成的頭顱,真叫人誤以為是什麼上古神獸。

法鏡無功,緊接著,煙塵滾動,銅虎激射而出,攀上蛇軀,手中鬼頭大刀重重砍去。

鏘!

精鐵所鑄、厲氣侵染數百年的大刀竟霎時片片碎裂,銅虎亦被反震倒飛而回。大群龍子龍女趁機一擁而上,將其密密圍起,要當個大玩具扯個稀爛。然就在下一瞬,兇惡之氣沖天而起,恍惚裏海水為之一赤,龍子龍女們駭得四散驚逃,留得原地一尊青面獠牙的凶神。

銅虎不理會那些小混蛋,猩紅雙眸死死盯住大蛇,腳下猛踩水波,直射大蛇三寸,揮起利爪。

咚!這是兩者撞擊的巨聲。

茲!這是利爪撕裂蛇鱗的異響。

大蛇吃痛橫滾而去,發出層層疊疊的啼哭。

待銅虎再要擊水撞去,大蛇卻突兀一竄,以身形不相符的敏捷躲開了攻擊,又繞著銅虎一陣飛旋,在海底捲起渦流,頓叫銅虎難以穩住身形,只在旋渦中打轉,而大蛇已昂起蛇身,居高臨下張大巨吻,便要一口吞吃銅虎。

咻~咻~

輕快破水聲急促,幾尾符魚切入激流,在蛇吻闔上的一剎,拽著銅虎脫出旋渦。

亦同時間。

李長安已現身蛇軀之上。

寶劍纏起青白光華,沿著銅虎撕開的裂口,奮力一斬。

咦?

劍刃順利斬開鱗片,砍入了蛇軀,可反饋給李長安的手感,卻是空空如也。

再沿著破損一路犁去,劃開了一道駭人裂口,但見鱗片下果然並非血肉,而是……一個又一個密密擠壓在鱗下、痛苦哀嚎的魂魄,甫一瞧見出口,不顧外邊煞氣騰騰的李長安,化作道道黑氣爭先湧出。

看模樣,老少皆有,不是龍子龍女,應該俱是番客。

李長安手中劍稍一遲疑,黑氣已撲面而來,遮蔽了視線,沖亂了身形,他立刻警醒,詠咒斥退群鬼。

身周已被一片陰影覆蓋。

他自嘲一笑。

再抬頭。

眼前是大蛇張開的巨吻。

……

李長安墜入了一個黑暗而擁擠的空間。

周遭。

無數手臂拉扯著自己。

無數骨頭擠壓著自己。

無數牙齒啃咬著自己。

他聽見許多老人在哀求:「救救我」。

聽見許多女子在哭泣:「幫幫我」。

聽見許多男人在怒嚎:「殺了我」。

「退下!」

李長安催符點亮靈光。

熾亮光照里,數不盡的番客遮住眼睛紛紛慘叫退後。

可隨即又聽著聲聲嬉笑,這惡鬼組成的胃壁與骸骨拼成的牙齒頂著靈光擠壓上來,要把落入蛇腹的李長安磨爛嚼碎。

李長安揮起長劍,奮力抵抗,不知道削斷了多少死人手,砍落了多少死人頭,可番客們卻嚎叫著自覺或被迫地擠上來,斬之不盡,殺之不絕。

四周更是一片漆黑,李長安左沖不得脫,右闖不得出,竟不知方向為何物。

眼看要困死蛇腹。

「府君!」

鬼哭中聽得一聲呼喚。

李長安急急尋聲望去,在黑暗裡,在數不盡的惡鬼與骸骨間,滲出一點微光。

道士大喜,靈符開路,揮劍披「荊」斬「棘」而去。

亦在同時間。

龍子龍女的嬉笑變作憤怒的嚎叫。

逼迫著惡鬼們不顧魂飛魄散圍攏近來,拼盡一切也要留住李長安,砍掉了手,就用牙齒咬,砍掉了頭,便拿屍骸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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