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危急(2/2)
逼迫著惡鬼們不顧魂飛魄散圍攏近來,拼盡一切也要留住李長安,砍掉了手,就用牙齒咬,砍掉了頭,便拿屍骸填路。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
源源不絕。
空間越來越狹小!越來越逼仄!越來越擁擠!
李長安一路掙扎,那微光已近在眼前,可周遭已經連揮劍的餘地也沒有。
無數手臂糾纏住他,叫他再難以前進時。
一隻指節扭曲卻不改堅定有力的大手從微光中處探了進來。
李長安握住了它。
下一刻。
脫出「泥沼」。
眼前是大笑的銅虎與關切的鏡河。
揮袖放出魚兒擊水,帶著三人向後疾退數十丈。
待穩住身形,舉目望去。
大蛇浮於漆黑的海水中,巨大蛇首高高俯視下來,長長蛇身蜿蜒入黑暗深處不現,教人知其巨,難知其長。
而龍子龍女們一群群好似重雲環繞其身,不住有龍子龍女一股股湧入其蛇腹破口,修補鱗肉破損。
三人深知,待其修補完好,又將是一場廝殺。
恰在這時。
「找著啦!找著啦!」
劍伯應聲出現在三人身後,保持著一貫的沉默,被他夾雜腋下的覃十三卻在手舞足蹈。
「鐵索找著了,龍宮便在那個方向。」
他一邊指向遠方,一邊怯怯抬頭望了大蛇一眼,又飛快低頭不敢再看。
「咱們趕緊逃吧!慢了,非叫它一口吞了不可。」
「聒噪,不過一副舊皮朽骨而已。」銅虎一根根掰直手指,「若非在水裡,我早就拆了這條爛骨頭。」
李長安扯去被撕扯啃咬得破爛的外袍:「早曉得海里有這等怪物,咱們出海前就該尋幾個水戰好手。」
「府君說甚笑話?」鏡河捧著遍布裂紋的法鏡,「錢塘熟識水性又有本事的,不是在十三家的水師,就是為虎作倀被咱們斬了,怎會與你我同行?」
說話間,三人目光交流,已有決斷。
再揮袖。
幾尾符魚擺尾銜住鏡河、劍伯與覃十三向著龍宮方向疾退。
而大蛇已修補完好,緩緩垂下巨首,數不盡龍子龍女成群盤旋,仿佛風雲激盪。
當面。
銅虎舒展利爪。
李長安橫起長劍。
…………
逃!
逃!!
逃!!!
符魚的靈性早已耗盡,化為死物,覃十三隻能手腳並用在屍林中亡命逃奔。
同伴都已不在身邊,唯留縈繞在耳邊的一句句: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可他有什麼辦法?他只是個小巫師罷了。
只能哭喊著麻木地向著既定方向逃竄。
驚惶間,卻沒注意到,前方漸漸有微微的光亮,原本儘是死物的屍林中慢慢有水藻珊瑚,甚至一些小小的生物。
光芒越來越亮,水藻越來越密。
咚。
其實並沒有聲音,半爬半游中,他突然撞上一道柔軟卻不容逾越的透明壁障,倒栽而回跌坐在地。
愣愣看著眼前的水藻隨著呼吸般的水波有節奏的晃動,眼睛越瞪越大,終於一個激靈,爬起來,貼著透明壁障望內張望,裡面是一片傾頹的不似人間造物的宮闕。
龍宮?!
他嘗試呼救,可廢墟里一個人影也瞧不見,又摸索著壁障試圖找到一個可能存在的入口。
推倒浮屍,撥開水藻。
冷不丁。
和一個從壁障里探出頭顱的東西撞了個正著。
那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有狹長的臉頰,慘白的牙齒,生滿粗而密的短毛。
漆黑的眼睛瞪著他。
「啊呃。」
…………
在城北的白雲坊有一豪傑,在剿滅窟窿城的過程里,為「解冤讎」下了死力,城隍開府後,也理所當然領了陰府職司,併兼任了白雲坊鬼頭,坐鎮裡坊。
其雖出身微末,卻敢想敢幹、仗義疏財,為坊間敬重。
妙心宣布競選城隍,大肆許願招攬時,他沒有離開。
抱一封金掛印不告而別,府中人心動搖時,他沒有離開。
銅虎被逼北走,李城隍大受打擊逐漸深居簡出時,他也沒有離開。
時人都誇他忠貞不二,也暗暗為其嘆息,認為麻衣城隍敗局已定,他越是忠誠,就越是明珠暗投。
不想。
十三家卻捅出一個消息。
此人得勢後,暗中收攬了一些精通「造畜」之術的邪門歪道,利用職務之便,悄悄聯絡城中老饕重建起靈肉的買賣,他所以不離開,不是忠貞不二,是深知自己犯下的罪行,莫說城隍府,便是近來格外愛惜羽毛的十三家也容他不得!
城隍府里已吵翻了天。
若趁著消息沒有擴散,將人和案件一併悄然處理掉,十三家必定大肆宣揚,說城隍府官官相護,遮百姓眼、捂百姓嘴云云。
若公開處理,此類惡行,這等醜聞,也定會給搖搖欲墜的城隍府重重一踹。
兩頭為難之際,大伙兒便分外想念黃尾,別管餿不餿,至少有個主意,但這幾天他老不見人,想來是主意被駁得太多,一氣之下,學小七、劍伯回飛來山躲清淨去了。
吵吵嚷嚷時,文判華翁拍板作了決定。
此事欲平公議。
只能公審。
……
依舊是邀信徒入夢。
依舊在「無回崖」畔。
可這一次,卻有十三家的人馬前來旁觀。
大伙兒雖認為他們是來看笑話的,可既是公審,便沒有驅趕旁人的道理。
於是。
鐘聲再響。
公審開場。
此案人證物證俱在,案犯無從抵賴,很快定下斬刑。
可在押案犯去崖邊斬首之際。
他卻突兀掙扎,高呼「不服」。
文判怒斥:「罪證確鑿,何敢不服?!」
「我有罪無罪,豈是你一區區判官能定的?你是陰官,我亦是陰官,依《麻衣律》章程,無有城隍法令,誰也不能斬我!」
「放肆!不見府君就在台上。」
「呸!人樣也沒有的東西織了身皮就敢冒充城隍。」
「大膽!」華翁一驚,「左右,還不快快斬了他!」
「且慢。」
熠熠靈光射入公堂。
楊萬里身周簇擁著兵將現身場中。
依舊一副從容恬靜模樣:「文判莫急,別壞了自家律法。貧道也曾聽聞,李城隍心灰意懶,已遠走海外。若如此,麻衣城隍怕是審不了此僚,不若交予錦衣城隍處置?」
「不過是宵小之徒為脫罪口不擇言罷了,不勞閣下費心。」華翁死死盯著楊萬里,「說什麼冒充城隍,不知是哪個在胡言亂語?」
「是我。」
楊萬里身邊一員身材矮小的護法兵將摘下兜鍪,露出一張毛臉。
他重複道。
「是我。」
場中一下變得喧騰,種種目光紛紛投來,台上「李長安」嘆了一口氣,一揮手,驅回了信徒靈識,又見霧氣迷離,已變回了織娘模樣。
「善均大哥。」
說話的是五娘,大伙兒都愛叫黃尾為黃尾,只有她和無塵喚他「黃善均」。
「你平日也是個有情義的,今日緣何突兀變節?莫非有甚苦衷?」
黃尾低著頭。
良久。
懦懦回答:「我想投胎。」
投胎?
大伙兒投來的目光從期盼變作疑惑,從疑惑變作不可置信,從不可置信化為暴怒。
霎時。
毛臉賊、黃皮狗一類謾罵與質問如同疾風驟雨撲面而來。
楊萬里笑吟吟在旁,並不阻止,留得黃尾攥緊拳頭獨自承受,他哆嗦著身軀,顫抖得越發厲害。
終於。
「沒錯!」
他猛地抬頭大喊。
「我就是只為了投胎!」
「你叫我黃尾,他叫我黃尾,你們都叫我黃尾。」他指著眾人,「我想當黃尾嗎?我想披著一身狗皮,想拖著一條狗尾巴嗎?不!我不想。」
他又看向五娘:
「五娘總叫我黃善均,我謝謝你,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更不想當黃善均。」
聲音變得哀戚。
「因為黃善均是個爛賭鬼,賭光了家產,氣死了爹媽,賭輸了自個兒的命,連累了髮妻被債主掠走賣為僧伎,世上獨一份兒的王八蛋,一等一的不孝子!」
「我想投胎,因為只要投了胎,就沒了黃尾,也沒了黃善均,一切一筆勾銷,從頭再來。」
他咧嘴在笑。
可淚水早已如泉涌。
「我是鬼。」
「我想投胎。」
「我要投胎。」
「我有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