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龍君(2/2)
劍伯六隻手搭著劍柄,反覆握緊又鬆開;銅虎嘴邊悄悄探出獠牙,眸子殷紅如血;鏡河已掐起法訣,直勾勾望著光幕,口中念念有詞。
唯有法嚴,依舊是那副潦草而平靜模樣,越眾而出,探手放在光幕上,身上佛光愈盛,漸漸與光幕相融。
接著。
聽著四面嗡嗡有聲,夾雜著辨不清是誦經還是念咒的含混回音。
光柱自上而下片片崩解。
眾人不由隨之抬頭,當先,望見了一輪太陽。
陽光並不刺眼,反柔和得容人直視,散開玉白光暈,照徹深海龍宮,極力探視,可以看到光暈中那龐大的輪廓,鹿角,牛耳,駝首,蛇頸……那哪裡是什麼太陽,那是龍君的眼睛!
咚!
又一聲震顫,激盪起黑雲捲起須鬢漂浮,無有光幕阻擋,狂風夾著漆黑冰屑肆無忌憚鼓盪開來,吹得人立不住腳,冷得人魂魄戰慄,怨沼翻湧,骸骨淒鳴,穹頂外的龍子龍女們的哭聲變得格外尖銳,格外刺耳,也格外悲慟。
因為這些漂泊海中的嬰靈,這些被遺棄的孩子,它們的港灣,它們的父親。
龍君。
已經死了。
…………
怨氣在廢墟邊沿凝結時,尚清如浮霧,越深入,色越重質越稠,接近光柱時,已凝如軟膠,而待光柱崩散,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座漆黑的冰川,將龍君大半身軀凍結其中,探出的部分,亦有黑色如脈絡似根須在鱗片間蔓延。
遙記初見萬年公,那片怨氣凝成的黑池讓這株許天師親手植下的定山神木根須腐壞,而那也不過是一座山的怨氣罷了。
可若是一片海,乃至由一條錢塘江與大海相連的江南之地呢?
震動依舊遲緩而沉重地響起。
李長安才看清楚,震動並非來自龍君,而是來源冰川之下,傳聞中的海眼,時有地鳴上涌,晃動冰川,激起震盪,揚起吹息,剝裂激揚冰屑蓬飛如雲。
龍君的確是死了。
尤給龍宮光與熱的身軀,已無魂靈,只是鱗甲鮮麗的空殼。
李長安悄悄翻看了眼小黃書,圖冊如故,暗自鬆了口氣。
他按劍向前,進入這片海域後變得朦朧的感應,終於再度清晰。
城隍印果然就在此處,就在龍眼裡!
李長安試著呼喚,冥冥中果有回應,但見天上太陽一陣明暗不定,可無論如何召攝,城隍印始終不得脫出,似被連同龍君一併鎮封。
深海龍宮關乎千年宿命,他不好胡來,回首要詢問兩個可能的知情者。
鏡河作為本地道士,瞪著兩眼兒左顧右盼,全然一副為先人偉業神魂顛倒模樣,反倒是法嚴這個「外來戶」平靜得多。
李長安詢以疑惑,大伙兒得知寶印在龍眼中,也都投來關注。
法嚴不急作答,沉思好一陣,卻反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道長素具慧根,依你所見,孰為天道?」
道士不明所以,還是試著回答:「或是日升月落,時序更替。」
「孰為神道?」
道士好歹當了幾天城隍爺,答得肯定許多:「大抵是上應天命,下遂人心。」
法嚴又問:「世人皆知許天師將龍君鎮於海眼,可誰知這海眼連通何處呢?」
這次不待道士回答,他已揭開答案。
「奈河。」
…………
世上有連通人間與陰間的洞窟深井之類,魂靈從此出入幽冥,皆稱「地竅」。據傳,酆都是一處,泰山是一處,桃都山是一處。
「難道海眼也是一處地竅?」
「不止是地竅,更是海眼。海眼者,連通黃泉、天河,吞吐水波如日月升落有序。每晝夜,漲落潮汐;每春秋,推拔大潮;每千年,則大溢東海之水。」
海溢即是海嘯。
法嚴繼續道:「千年之前,有識者推算得此番海溢乃一會(一萬八百年)之最,能使山巒作孤島,桑田為滄海,龍君本乃江海精氣交匯所生,以為天意欲殺人,故願秉天命,盡起東海之水。江南生靈何止億萬,哭訴直達九霄,諸真有感,上帝降旨命許天師南下號令八部神將降龍鎮海,投法印以平海波,遣神將以殺水族,再將龍君鎮入海眼以止海益,約以千年,待余沸消盡,再行釋放,卻不料……」
「不料填了海眼也堵塞了地竅,更兼江南之地大興,北人南下,戶口日豐,死人日多,滯留難去,怨恨流於東海,匯於龍宮,終於徹底隔絕了陰陽,乃至毒殺了龍君魂魄。」道士感慨,「果真天行有常。」
法嚴垂目,嘆了聲「阿彌陀佛」。
大伙兒聽了各自唏噓。
李長安問:「既然龍君已死,千年之期也將至,可否提前解下鐐銬,容我取出寶印。」
法嚴卻搖頭:「貧僧此行確為釋放龍君,但龍宮的禁制乃天師所設,又與錢塘六十四寺觀相連,非是貧僧一力能夠更改的。」
眾人大感失望,再追問千年約定時日。
便在近日不遠。
幾人稍稍合計。
李長安與小七都有馭風之能,若在拿到城隍印後,立即登船,交替催航,或許能在臘八節當日趕回錢塘。
大伙兒稍稍放心,而接下來麼,自然是趕緊離開。
再呆下去,非得讓怨氣毒殺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