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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故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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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尾作為「重要人證」,理所當然住進了錦衣城隍署衙所在——輪轉寺。

或許是因從風流第二的「黃善均」到廝混市井的「黃毛鬼」又到棄暗投明的「黃大使」,箇中經歷委實曲折離奇,寺中僧眾、兵將常在宴飲或遊戲時將他喚去,說說經歷、漏漏尾巴來看個稀奇,黃尾也甘之如飴,不敢稍稍怠慢。

直到數天後,無塵怒沖衝上門:

「輪轉寺的僧人怎可這般輕佻無狀?黃師兄為祖師立下大功,如何視若奇禽異獸頻頻狎辱?貧僧定要在棲霞閣上告他們一狀!」

「誤會!都是誤會!大師們是看我俗孽深積,特意為我講經說法,是我愚笨不解佛法高深,但有幸見著佛容、聽著佛言,也算沾染些許佛光,下輩子正好修行哩。」黃尾連忙擺手解釋,瞧著無塵面色稍霽,勾著腰碎步近前,小心問,「大師此來,莫非已有進展?」

「已由多方證實,道長的確出海去了。」無塵並未掩飾十三家對黃尾的懷疑,畢竟,「城隍府用間誘殺鬼王」的前轍猶在眼前,「道長實在頑固,莫說在海波茫茫里尋一小小寶印,真如水中撈月,便能撈著,千載歲月已然滄海桑田,舊時的法印哪裡治得了今日之陰陽?」

「道長一貫的草莽脾氣,我也勸他不得。」黃尾賠著笑,「可是,若真叫他尋回了城隍寶印,恐怕也有麻煩?」

無塵嘴角噙著笑,玩味打量了黃尾幾眼,才緩緩說道:「祖師們已有計較,晚些便會傳下法旨,提前五日舉行就任儀式。」

「妙哉!道長出海是鋌而走險,本就時間緊迫。而今一提前,那船便是會飛,也趕不回來。介時,便是取回了法印,城隍之爭也木已成舟!」

黃尾連聲誇讚,興致一起,向著棲霞山方向遙遙揖拜。

「恭喜祖師榮登錢塘府君之位。只是……」

他搓著手。

「我那投胎?」

「酬功宜早不宜遲。」無塵笑答,「明日師兄便可褪去此身俗緣。」

「好!好!好!」

他喜不自勝、抓耳撓腮,卻又忽而想到什麼,神情暗淡一瞬。

「小人厚顏,還有一樁心愿。」

他猶豫著。

「可否勞煩大師?」

…………

「黃施主請回吧,師傅說了,她染了風寒,今日不便見客。」

咸宜庵,靜修師太的院子前。

拾得板著圓乎乎的小臉兒把客套話講得似模似樣。

「黃某此行只為見師太一面,小師傅慈悲,幫我遞句話。」

小尼姑守在門前,腦袋搖得似個撥浪鼓。

黃尾也不急,慢條斯理攤開手,手心裡幾顆蜜餞,勾得小尼姑直了眼。

「唉呀,今兒在市上見著好蜜餞,買下才想起牙疼吃不得,菩薩說不得浪費,不知小師傅要不要替我承擔呢?」

「要!」

拾得眼放饞光,可馬上,又忙慌擺手。

「不要,不要,師傅聽著你的名字,臉上可凶了哩。」

黃尾依舊不急,把一張毛臉笑出三枚月牙,掏出了一整個油紙包,打開來,杏脯、話梅、糖蓮子、金絲蜜棗……五顏六色,滿滿當當。

「就一句?」

「就一句。」

拾得歡歡喜喜接過蜜餞,蹦蹦跳跳回了院子。

不一陣。

「師傅說了,庵中群尼琴棋書畫、唱和歌舞樣樣有人精通,無塵要宴飲,自有群芳增香添色,無需她出來礙眼。」

「小師傅……」黃尾掏出幾個小泥偶,小貓、小狗、小兔各個活靈活現。

小尼姑眼睛又亮了起來,「呀」的一聲,卻又忙慌搖頭。

「不成,不成。」撅著嘴,舉著通紅的小手:「你看,師傅都打我掌心了哩。」

「不強求師太出面,只求她聽我撫琴一曲。」黃尾又拿出一個泥人,與拾得一般模樣。

「壞黃尾,那……」小尼姑又歡喜起來,「最後一句?」

「最後一句!」

蹦蹦跳跳地走了。

又過一陣。

兩眼轉著淚花,捂著屁股。

「師傅說了,無塵給了重金,包下了整個咸宜庵,只要不進院子,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黃尾大喜,把剩下的糖果玩具都一股腦兒塞給拾得,盤膝取琴坐下,按住琴弦閉目不動。

良久。

有風「簌簌」拂過枝頭,搖動檐下風鈴「叮咚」。

黃尾撥動琴弦,音符潺潺而出,幾個宮、商、角勾勒出一池清波,又幾個商、角、徵開出蓮花朵朵,再幾個角、徵、羽便有赤色神鳥飛入蓮池蹁躚戲波。

身後。

同行而來的無塵聽得如痴如醉。

「自從黃師兄被惡鬼擄去,本以為這曲《鶼鶼戲蓮波》已成絕唱,今日有幸再聞仙樂,果真不虛此行。」

與他同來的是寶光天王,收起了法相,化作一儒生模樣,敲著摺扇:「聽聞此曲乃一對伉儷合奏而成,用鶼鶼為名即是取比翼飛雙之意,怎麼聽來,似只一鳥獨舞?」

疑聲方落,院中忽起洞簫相和。

簫聲清幽婉轉,似青色神鳥飛入蓮池共舞。

琴與蕭,好似鶼鶼比翼嬉戲蓮波,只是青鳥有些任性,時不時故意製造些小問題,這裡緩一聲,那裡急一聲,該高亢時暗啞,應暗啞時高亢,赤鳥也只能處處容忍,即興改曲調配合。如此一來,雖不如原曲溫柔和諧,卻多了活潑生趣。

一曲奏罷。

風也息了,鈴也靜了。

聽眾還在久久沉醉於餘味。

拾得打開門:

「壞黃尾,師傅喚你進來哩。」

黃尾趕緊手忙腳亂爬起來,丟了琴,急匆匆進了院子。

無塵、寶光想要跟上,卻被拾得擺出個「大」字攔下。

「師傅說了,只見黃尾一個。」

……

靜修抱著只圓滾滾的三花貓,挨著小火爐,半臥在廊下。

黃尾向以臉厚、心活、舌巧著稱,可今兒見著靜修,往常的能耐都不管用啦,支支吾吾半響。

良久。

吃吃吐出句。

「師太近日安好?」

「不勞黃大使費心。」靜修卻瞧也不瞧他一眼,自顧自撫著貓兒,「又是請無塵出面,又是重金包下咸宜庵,又是賄賂那不成器的徒兒,好大的陣仗!郎君要是想續魚水之歡,貧尼是敞開庵門作買賣的,給足銀子即可,不必如此費……」

「我明日就要去投胎了。」

靜修手一顫,不自覺用了力,痛得貓兒「嗷喵」竄了出去。

院中陷入難堪的沉默。

許久。

黃尾囁嚅著:「我……我知道自己沒臉見你,可是這輩子有一件事,我不能不問清楚。」

「何事?」

「拾得是我們的女兒麼?」

靜修終於肯抬起眼睛,她看著黃尾那副眼巴巴的、好似家犬在桌底乞食的神情,她笑了起來,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放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貓兒炸毛逃出了院子。

「你想知道?」

笑著將黃尾領進了院中靜室。

這間靜室算是咸宜庵中「禁地」,向不許他人靠近,連拾得好奇纏了師傅許久也沒有遂意,黃尾作為踏入靜室的第二人,只一眼就將室內一切攬入眼底。

靜室不大,四面無窗,陳設十分簡單,只一個蒲團,蒲團前有一方矮桌,桌上點著油燈,放著一支玉簫與一卷抄寫了一半又被撕去的佛經,矮桌前是一座神案,案上只供著一張靈牌。

愛女之靈位。

無名也無姓。

原來,昔日靜修被債主掠去抵債時,已經顯懷,債主害怕折在手裡,就將她賣給了咸宜庵,又因驚嚇和勞累動了胎氣,雖及時請來了何五妹,卻也只是保住了大人。

黃尾的話語和身子一樣顫得幾乎聽不清。

「我們的女兒?」

靜修冷冷道。

「死了。」

「拾得?」

「拾得就是拾得。」

門外,一個小傢伙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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