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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城隍夜點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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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之前,李長安造訪過一趟棲霞山。

雙方已然勢同水火,彼此沒有丁點兒轉圜餘地,所以與其說是拜訪,不如說是陣前勘敵。

抱一道人也隨之同行。

老道長雖不善搏殺,卻精於儀軌和陣法。

「錢塘六十四寺觀創建之初,便是循著一套精妙陣法布局。諸寺觀各占樞紐,能聚眾生信願匯於江口。千年以來,伏地氣,鎮海潮,皆仰賴於此。而十三家出錢塘,在城外棲霞山修建別苑,實則是截取了部分信願,在大陣外嵌入一小陣。」

抱一遙指山巒。

「府君請看。」

時值黃昏。

懸崖絕壁之上亭台掩映花木,高閣危樓奇聳,背倚夕陽無限、海波遼闊。

在活人看來,是霞光繚繞宛如仙境;在死人眼裡,是光輝萬丈不可逼視。

但在兩人眼中。

卻是十二柱煊赫清光裹著一道稍顯微弱的渾光沖霄而起,護著整座棲霞山盤旋不息。

「棲霞山借大陣之力構成一套護山法陣,十三家各占一柱,彼此相互呼應,聲息與共。誠然,輪轉寺已式微,輝光濁而弱,仿佛有破綻。可一旦戰起,十三道光柱便會連成一片,難分彼此。屆時,尋常妖魔鬼魅莫說攻打,便是靠近,也得被灼成灰灰。」

「欲攻十三家,只可動用正敕兵馬。」

「然府君麾下不過數百,就算能說動城中寺觀,加起來也不過數千。可十三家呢?就算他們宣稱兵馬數目水分極大,能戰之輩只有十一,也有四五萬之數,便有半數調去海外禦寇,棲霞山上也留著兩萬之眾。山上兵將倚陣而戰,更得神力加持、法陣庇護,府君如何能以千破萬呢?」

抱一搖頭嘆道。

「棲霞山非是道場,實乃雄關要塞,咱們是奈何不了十三家的!」

李長安凝目遠眺,遲遲未答。

直至殘陽墜盡,鉛雲重重遮蔽天空,黑暗徹底占據天地。

但他依然舉目,因他知曉,那重雲之後,必有億萬星辰閃耀,似要匯成破曉之光、燎原之火。

正如眼前。

這寒霧裡閃爍著的千千萬萬猩紅鬼眼。

他們在等待著一個真相,一個答案。

於是李長安告訴他們真相,告訴他們答案。

「真的!」

「是真的!」

一字一頓。

「全部都是真的!」

霎時,嘈雜一空。

整個蘭李坊、整片濃霧都變得靜悄悄的,霧中影影綽綽的萬千身影凝立不動,仿佛徹底死去,然而,那千萬點猩紅分明愈發濃烈。

濃烈到仿佛燃燒。

嗚~嗚~

低低的哭泣聲好似冰上薄霧淺淺浮動。

啊!啊!啊!

嘶聲的怒吼就像雲中驚雷洶湧暴起!

他們開始哀哭,他們開始怒吼。

他們顯出了厲相!

李長安瞧見左邊,一女鬼因悲痛佝僂起身子,不住張著嘴,卻怎麼也吐不出哀聲,只有血淚不住從七竅中溢出。

又望見右邊,一男鬼仰天怒吼,卻怎麼也泄不盡胸中憤怒,雙手撕開衣襟,扯爛皮肉,掰斷骨頭,暴露出一顆乾癟而赤紅的心臟。

李長安問女鬼。

「你為何要哭?」

女鬼終於能吐聲:

「小女一家流落錢塘,路上父母親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我拖著年幼的弟弟妹妹,生計無著,無奈去迎潮坊作了那半掩門兒的。可笑弟妹還沒拉扯大,我就染上髒病,一命嗚呼,連累他們也餓死凍死在了窩棚。死後重逢,又聽說交了輪迴銀可以投胎轉世,當一回堂堂正正的錢塘人。為了銀子,我又去作了鬼妓,被人罵,受鬼欺,好不容易湊夠了兩百兩……呵呵,活著賣肉,死了賣笑,淪落風塵幾十年……」

她抬起袖子,遮住血淚,淒淒笑了起來,黑氣繚繞蔓延。

「都成一場空,一場空。」

李長安又問男鬼。

「你為何要怒?」

「我雖生在錢塘,卻自小得了癆病,成了沒人要的野種。是大哥把我撿回去,幫里的兄弟姐妹也沒嫌棄我是個病癆鬼,去偷,去搶,去騙,換來符水、湯藥吊住了我的性命。可街頭的小幫會,還不如路邊的野狗,大人物一個臨時起意,我等便遭了殃。」

「我死後反倒不為癆病所累,我可以比誰都凶,比誰都惡,去偷盜,去打砸,去走私,換來錢財盡數充作輪迴銀,親手把兄弟姐妹們一個接一個送進了輪轉寺。」

他一顆鬼心在寒霧裡開始猛烈跳動,嘴裡「咯吱吱」緩緩生出獠牙。

「是我!是我害他們魂飛魄散!」

李長安面無表情,似不為苦恨所動,反而問道:

「你恨,所以你憎恨歡聲,附身某場私宴,將席上主人、賓客、僕役、樂師、舞伎一併折磨而死。」

男鬼面露愕然,眸光閃動。

李長安又轉向女鬼。

「你苦,所以你厭惡團圓,闖入某石匠人家,將他一家老小通通剝食。」

女鬼哭聲驟止,急道:「小女何曾做過?」

李長安卻點頭。

「是,你或許沒來得及殺人。可每當午夜夢回,為饑寒所侵,你沒有如此想過?」

「就算你沒有想,也沒有做,但在輪迴之事傳出之後,你周邊那些個死人難道也沒有想?沒有做?」

說罷,他拋開兩鬼,高聲向霧中更多即將化厲或已成厲鬼的死人們說道:

「就在今日,清波門外一戶貧苦人家夜裡被吃干抹淨,待人發現,僅餘數張人皮。」

「昨日,大昭坊有女子顱痛暴斃,死前高呼,有骷髏於夢中吸食她的腦髓。」

「前日,有少年失蹤一夜,忽歸家門,持刀砍殺父母,遭鄰里阻止後,嘔出黑水數升,沒入水渠不見。」

「如是種種,不可勝數。」

「你們苦,你們恨,所以你們殺了他們!」

話語擲地有聲,在寒霧中迴蕩,一時間壓住了哭與怒。

可下一刻。

「有何不可?!」

一聲暴怒霧中炸起。

接著。

無數憤恨質問如潮水湧來。

「他們憑什麼不苦?他們憑什麼不恨?」

「他們該殺!他們該死!」

「厲鬼食人有甚過錯?!」

……

蘭李坊外。

城隍府的大伙兒已然慌成一團。

李長安的質問完全脫離了大伙兒事先反覆推敲出的話術,按照計劃,本該先是溫言勸之,再以利誘之,然後徐徐分化之,最後才以力迫之。

可如今呢?

李長安身在廬山,不知全貌,他們卻看得清楚,高台下厲氣高熾,將霧氣染成血色,所有的悲與恨都被質問挑動,指向了李長安一人。

「糟了!糟啦!咱們事先安插的人手呢?」

曲定春苦笑。

霧中厲鬼的數目比預計中多出不下十倍,原本安插的人手撒進去,水花也掀不起來。

「不行!不能等下去了。」

銅虎便要下令調兵沖入厲鬼群中搶人。

最後關頭,卻被華老一把拉住。

「不可。」

「一旦動兵,事態便徹底不可挽回,錢塘真將萬劫不復!」

他死死盯著圓光里李長安冷冽的面容。

「府君啊,府君,你可千萬別……」

……

「厲鬼?」面對滔天苦恨,李長安語氣儘是不屑,「爾等也算厲鬼?」

「不。」

「你們不是厲鬼,你們是蠢蛋,是懦夫。」

「你們是不知真正仇敵為何人的蠢蛋!是只敢向無辜老弱發泄憤恨的懦夫!」

血霧如火熊熊,黑氣似潮洶湧。

「李長安!!!」

霧中一聲爆喝。

沒有「府君」,沒有「道長」,只有直呼其名。

李長安淡然回應。

「貧道在此。」

那爆呵藏在霧裡,急噴怒火:

「你真當我等不曉得麼?你在此費盡口舌,不過是想將我等騙出城去,為你攻打十三家,好叫你城隍爺的寶座坐得安穩!你不在乎我等之苦,更不在乎我等之恨,你只在乎活人的香火,活人的供奉,你同那十三個老鬼一樣,通通是一丘之貉!」

爆呵一落,血霧之中群鬼已盡數厲變。

吊死鬼、餓死鬼、淹死鬼、病死鬼、無頭鬼、腰斬鬼、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各化猙獰死狀,四面圍攏而來。

「一丘之貉?」

李長安不驚不懼,反而放聲大笑。

「我若是一丘之貉,為何要做解冤讎?」

「我若是一丘之貉,為何要打十三家?」

「我若是一丘之貉,又緣何孤身來此與爾等言說?!」

反問間,左右逼視,眸光如劍,迫得群鬼連連後退,叫他脫出鬼群,重登高台。

「我若是一丘之貉……」

掀起大鐘,拎出個癱軟如泥的禿頭。

「為何要送爾等這份大禮?」

說罷,將和尚擲入厲鬼叢中。

台下群鬼面面相覷,一時被李長安的舉動摸不著頭腦,先前才質問他們作祟,轉頭又要讓他們吃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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