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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鳴鐘召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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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塘已入嚴冬。

寒氣從黑夜侵入白晝,不僅讓死人戰慄,也讓活人抖擻。

短短几日。

錢塘人驚恐發現,過去習以為常的規矩一下都亂了套。

有惡鬼白日現形生啖活人;有死去的親友夜半敲門,傾訴饑寒;辛苦求來的黃符法器忽的沒了威力,隨身或鎮宅,反而招致鬼神加倍的惡意。

惶惶不安的信徒們習慣性地去追尋祖師們的腳步,捨棄屋宅,變賣家資,紛紛投往棲霞山,或在正午出發,或特意繞遠路,以防城隍府阻攔。

可城隍府正忙著彈壓越演越烈的鬼亂,哪兒有功夫理會他們?

只在城門豎起牌子:

去留隨意,後果自負。

於是更多的人匆匆出城。

然而……

「香火供奉盡可留下,但棲霞山已封山靜修,恕不接待外客。」

至於城中混亂。

和尚道士們告訴信徒:

「只消虔心念佛拜神,吉人自有天相。」

人們拿著空頭許諾,惴惴回了錢塘,回到了旋渦的中心,興起了更多的混亂與流言。

…………

坊間有消息瘋傳:

一夥惡鬼抓住了某個來不及離開的輪轉寺僧人,逼迫他在燒紅的火炭上跳舞。僧人受不了折磨,把過往的腌臢事兒,一股腦兒都給交代出來。

什麼明里騙人求子,暗裡下藥姦淫;什麼明里騙鬼投胎,暗裡磨殺魂魄……

樁樁件件聳人聽聞。

「假話!」

牛六嗤之以鼻。

長舌婦、無賴漢嘴巴里的東西,如何能當真?摸著風就是雨,便有一句實話也摻入九句虛言。

……

文殊坊一少年叩開寡居老婦的房門,自稱是老婦人二十多年前死去的丈夫。

周圍鄰人們以為是無賴漢,幫忙驅逐,可少年卻一一點名敘舊,無有錯漏,又對老婦說起過往隱密,也無不相符。於是,鄰人們面面相覷,老妻少夫抱頭痛哭。

他說起過往,咬牙切齒。

自己死後因生前供奉殷勤,享有福報,不必經閻羅審問,便得准許投胎。初時,他還慶幸,可旋即便發現,這哪裡是福報?

他與許多死人一道被投入一口大石磨,多數當場魂飛魄散,少數幸運兒被研磨乾淨可以投胎,而他格外幸運,留有一點「雜質」,投胎後,漸漸醒悟前塵,成為了化生子。

轉世後,也曾不慎顯露不凡,險些被「化生司」捉拿去,幸得貴人相助,才得以無恙,卻也埋名隱恨二十年,直到十三家退出錢塘,他才敢上門相認。

「騙子!」

牛六不屑一顧。

十三家一走,什麼妖魔鬼怪都急著冒頭。什麼狗屁化生子,顯然是騙子要吃絕戶,作證的鄰人定然也是同夥!

……

坊間愈發混亂。

香社香頭與麻衣師公們四處出動,告誡每一個死人:聽著風言風語,莫要偏聽偏信,不能胡來亂來,三日之後,城隍爺會在蘭李坊鳴鐘召鬼,給大伙兒一個真相。

此言安撫住許多躁動的陰魂,卻也讓更多原本不信傳言的死人浮想聯翩。

輪迴作假之事,難不成是真的?!

「胡扯!」

牛六冷眼相看。

城隍府本就與十三家不對付,如今十三家有難,豈不趁機落井下石?即便落井下石,也不敢說句準話,顯然是子虛烏有!

……

過去的牛六是個老實人,三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屁來,可自打他為了兒女輪迴,背棄了香社,忽然變得健談,變得好鬥,每每談及「輪迴」,非得與人爭論出個勝負,急了眼,動動拳腳也未嘗不可。

又一次從口舌到拳腳的爭論後。

他帶著鼻青臉腫,回到了自己的小窩棚。

夜漸漸深了,黑暗從四面八方擠進來。

過去這個時候,他總覺得窩棚格外逼仄,稍稍翻身,都叫凝在周遭的寒冷割得膀子作疼,可今天——老母與妻子被惡鬼吃了,同鄉兄弟翻臉離開了,兒女也送去輪迴了——窩棚變得格外的空蕩,夜晚也隨之變得格外難熬。

寒冷、飢餓、疼痛與白日裡聽來的閒言碎語都一股腦兒涌了上來,縈繞在耳邊,怎麼也甩不掉。

「假的,假的。」

他雙手緊緊捂住心口。

「都是假的。」

自顧自念叨了一遍又一遍,卻不自覺地從貼著心口的衣衫下翻出了一個小布囊,打開來,取出裡面的物件,用指肚輕輕摩挲著,「沙沙」微響。

是一對摺紙小人。

他那一對兒女曾落入惡神之手,將魂魄以邪術與紙人相連,將紙人用火燻烤,就能掌握魂魄狀況並憑之施展魘術,後來兒女雖被解冤讎救出魔窟,但邪術深埋魂魄,等閒不能拔出。

這對紙人就落在了牛六手裡,一直貼身收藏,從來不曾取出,唯恐叫他人窺見,誤了兒女來生。

可今夜……

「那些個胡話蠢材才信!算起來,孩子們也該都投胎了,不知道投入了哪裡的人家?過得又如何?」

「對!」

他對自個兒說。

「我只是太想念他們了。」

他拿出火摺子,輕輕吹紅火星。

小心將紙人拿上去燻烤,隨著熱氣上升,紙人似有了生命,掙脫了他的手,緣著煙氣當空飛舞。

他看痴了片刻,忽生後悔。

兩娃娃剛投胎,指不定還在人肚皮里蜷著,有什麼好看的呢?

正要收回紙人。

噗。

兩聲輕響里。

紙人四分五裂。

牛六凝固成一座雕塑。

……

窩棚里的火星漸漸熄滅,天邊的朝日徐徐升起。

霧氣消減,晨鐘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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