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鳴鐘召鬼(2/2)
霧氣消減,晨鐘迴蕩。
牛六從整夜的枯坐中抬起頭來。
是啦。
鐘聲響了。
該去上工了。
他愣愣出了門,呆呆走上街,突然腳下一絆,跌倒在泥漿里,幾個小孩兒嬉笑圍上來,拿石子丟他。一個鄰居看不過眼,驅散了頑童,瞥了眼泥潭裡的牛六,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他住在富貴坊,所有的棚子屋宅都是香社幫忙重建的。
牛六沒吭聲,自個兒爬起來,帶著滿身泥漿進了城,或許因昨夜的枯坐,腳步格外蹣跚,身體格外沉重,想要稍稍休息,路上行人厭惡的目光,叫他自覺選了條陋巷。
才坐下,一夥乞丐找上了他,以為他是來搶地盤的,不由分說一通毒打,完了,搜他身上財物,僅僅半個冷餅子,一個銅子兒也沒有,氣不過,又是一頓拳腳,這才氣喘吁吁地散了。
留著牛六在地上蠕動一陣,艱難爬起來,繼續往上工的地方走。
背叛香社後,「食穢鬼」的活計是做不成了,牛六改給一個石匠做苦力。
「天殺的懶骨頭,你遲了一個時辰!」到了鋪子,東家遠遠望見他,便破口大罵,「咱們白紙黑字立了契,我借了你錢,你得做工抵還!故意耽擱時辰,便以為能占乃公的便宜?沒門!我告訴你,今兒的工錢沒啦!再有下次,仔細你的皮!」
東家罵罵咧咧走了,牛六一邊做工,一邊渾渾噩噩想著:
我借了他的錢麼?
許久。
他想了起來。
確實借了,十幾兩銀子哩,連本帶利要干多久才能贖清呢?十年?二十年?一文錢沒落到自己身上,都拿去給和尚買了供奉、燒了香火,是為了……
牆那頭傳來尖細而歡快的話語,那是孩子的笑聲。
對!
是為了叫和尚給兒女選個好人家。
他豎起耳朵,聽著那笑聲,悄悄攀上牆頭,暗暗往裡張望。
牆那頭是石匠的內宅。
東家正拿著一塊飴糖,逗弄著兩個娃娃,年歲跟牛六的兒女也差不多,大些的八九歲,小點的五六歲,都墊著腳在爭搶。院角的雞籠邊,兩個老人不住笑罵;廂房的屋檐下,妻子一邊擺弄著刺繡,一邊關注著孩子的打鬧。
牛六死死盯著院子裡平凡的一切,眼睛眨也不眨。
大孩子拿著了飴糖,沒吃進嘴,笑哈哈跑開,小孩子氣呼呼追在後面,鬧得院子雞飛狗跳。
「真好啊。」
他喃喃自語。
瞳孔漸漸猩紅,眼仁緩緩收縮。
弟弟追逐時,不小心跌倒,哇哇哭喊,哥哥猶豫著走回去,弟弟卻一下止住哭,跳起來搶糖,兩兄弟一齊滾在地上,旁邊的父親哈哈大笑。
「真好啊。」
他輕聲低吼。
尖利的指甲在牆磚上留下深深刻痕。
妻子終於耐不住,把孩子提起來,挨個訓斥。兩兄弟瘟頭瘟腦,眼淚打轉,直到父親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整包飴糖,終於破涕為笑。
「真好啊。」
牛六的自言自語在滿口獠牙磋磨間含混不清。
「為什麼我沒有呢?」
…………
夕陽敲響晚鐘,映照著一地猩紅。
當牛六從東家破開的胸腹間抬起頭時,嘴裡猶自咀嚼著半顆心臟。
環視四周,儘是殘肢碎肉,兩個小娃娃就跌坐在院裡,跌坐在親人的血泊中,好似被毒蛇盯住的青蛙,哆嗦著慘白小臉,卻動也不能動,哭也不能哭。
牛六搖搖晃晃走去,鬼爪撫摸著孩子的臉頰。
「真是細嫩哩,年歲估摸著——唔——估摸著跟我的孩兒……」
孩兒?
咚~
又一道晚鐘短暫敲醒靈台。
不對。
那不是晚鐘。
晚鐘應該是六十四寺觀齊作,可此時的鐘聲卻是獨鳴。
他略作思索,恍然明白。
時日已至。
此時此刻迴蕩在錢塘的,不是寺觀的晚鐘,而是城隍的召喚。
…………
「你們回去吧。」
昔日的蘭李坊是貧民窟,被禍星子與小七聯手燒成一片白地後,便如一塊爛瘡,扎在了繁華富庶的錢塘城內,分外刺眼。
直到妙心禪師要登任城隍,選擇了蘭李坊作封神之地,出錢出力清理了廢墟,填平了泥塘,整理出偌大廣場,足以容納十萬餘人供參盛舉。
可惜最後便宜了李長安。
他在高高的祭台上敲罷大鐘,便讓隨行的其他人鬼快快離開。
大伙兒哪裡肯依。
眼下的廣場雖空空蕩蕩,一個鬼影也無,可遠處分明有陰氣盤踞,定然是應召而來的厲鬼們逡巡不前,還在遠處觀望。
「一個個判官、將軍披著法身,領著兵馬,哪個死人敢靠近?」李長安笑道,「貓兒若不離開,耗子如何能現身?」
「不可。」銅虎急聲駁斥,「藏在暗處的厲鬼怕有成百上千,個個凶戾嗜血,怎可留府君孤身在此?」
李長安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是……」
「時危事急,莫要婆婆媽媽!」
大伙兒無奈,只好離開。
李長安孤身留下,不再敲鐘,只端坐檯上,等待太陽徹底墜落,夜幕從天邊推到眼前,霧氣自街頭巷口升起,裹挾著數不盡朦朦朧朧的鬼影淹沒了台下的空地。
時有夜風撥開雲翳,難得灑下清朗月光,朗朗揭開紗霧,霎時亮起密如星火的猩紅。
李長安心弦重重一顫。
霧中厲鬼何止千百,怕是有數萬!
三天!僅僅只是三天!要是再拖延……李長安不敢再想。
他深吸一口氣。
走下高台,來到了這數萬厲鬼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