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天真(1/2)
骨人祖母說這些話時,根本沒有避諱著左吳。
以及,其面對左吳的態度相當值得玩味,像里外共三層的夾心餅——
最外一層當然是公事公辦般的恭敬與謙卑,以掩飾中間一層誓要將良骨伶帶走的強硬氣勢。
但,這種強硬的氣勢雖足,可最最深處,儼然是那種已經認識到同左吳的實力差距是天差地別,從而不得不以善意為基點,來支撐骨人祖母這整次的拜訪。
否則以她的律師水平,面對一個幾乎快帶偏自己孫女的陌生人,那嘴裡的諷刺和挖苦恐怕一刻也不會停,連任何髒話AI也趕不上。
畢竟有些婆媳翁婿就算成了一家人,之間明里暗裡那種刀光劍影,也依舊會令人無比驚心動魄。
骨人祖母沒這麼做,只能說明她知道的遠比左吳想像得要多;揉著良骨伶的臉耳提面命時,嘴裡的絮叨便是她對這件事的完整看法。
——小伶說,你們不是在找聯盟的忿怨最為濃郁的地方麼?
據我所知,最為符合這個條件的,就是遍布全聯盟的海星人屠宰場了。
以及,做出這般提示這可不算什麼背叛;只是在訓誡晚輩時,舉的例子稍稍現實了些而已。
既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又對得起骨人律師的這塊招牌;今次雖然準備跑路,但往後準備東山再起,也能挺胸抬頭。
所以,左先生,還有小伶。
你們將給我什麼樣的答案呢?
……
左吳當然聽出了骨人祖母這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弦外之音。
立即轉身,小跑著往駕駛室中而去;知道屠宰海星人的工廠存在,就相當於從零到一般質的飛躍,讓鈍子針對性往下調查,一定能很快有所突破。
雖然這類隱藏的屠宰場雖然也很敏感,背後還疑似有海星裁判長釋文爾撐腰。
但和去觀測星海聯盟的安保駐紮地,或者各類機要的辦公場地比起來是要好得多。
只是臨走時。
左吳輕輕拍了下良骨伶的肩膀,像已經交卷的學生給尚在與難題搏鬥的同學帶上了些許鼓勵。
又好像只是想拍拍,什麼意味都沒有。
腳步聲漸遠。
獨留良骨伶自己抿嘴,抬頭。
眼前祖母深黑的眉宇雖然嚴厲,但仍在情不自禁中流露著濃濃的寵溺,但她已經成了自己必須說服的敵人。
她深深吸氣,捏緊拳頭,有生以來第一次想為了自己而辯護:「……祖母,難道我這輩子所學的,和從你那裡所繼承來的知識,真的只是別人的玩物?」
骨人祖母攤起小小的手:
「沒錯,有些顧客將不清道理,我們只是幫他們講自己的道理;」
「可細細深究,即便一個『道理』在我們口中被講得再明白,吹得再天花亂墜,不也得是聽道理的人採信才有用?」
「忠言逆耳,何況我們嗡嗡說得也不是什麼『忠言』;」
「星海聯盟提供律師服務的店面不止一家,為了生存和勝訴率,我們不也只能挑些聽道理的人所喜歡的話來說了?」
祖母揉著良骨伶的臉,輕輕嘆了口氣:「你最近不是和那帝聯貴客混得很近,而古代帝聯中這樣的例子不也比比皆是?」
「皇帝的話語權日趨變重,其身邊之人也漸漸變得趨炎附勢;最終帝王的權威到達巔峰,臣子也一個個變成了家奴。」
她嗤笑:「家奴也會內卷,比誰更孝順,能把主人舔得更舒服。」
良骨伶低頭,忽然格開她祖母揉自己臉的手:「您在說……釋文爾裁判長,那個臭海星,就是我們的主人了?」
祖母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最終卻是緩緩放下:「釋文爾堅稱我們是合作關係,但覺得我們的地位已經和奴僕不差。」
「我們的案子大半是掛在釋文爾的裁判庭下,我們的刺身店也是在他所全力支持,為售賣海星罐頭所合法化的政策保護下,才能平平安安地開下去。」
「是,我們偶爾是能做出和他的期望相牴觸的辯護,可一次兩次還好,若次數多了,難道我們真的沒有被替代的可能?」
「所以,小伶,有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也沒和你兄弟姐妹說過,本來打算永遠不去說。」
骨人祖母猶豫一瞬,抬頭看了逃亡者號機艙高高的穹頂一眼,咬了下嘴唇,才終於吐出接下來的字符與音節:
「其實……你們所學的種種律師手法、辯護技巧,甚至挑選案子時所應該具備的眼光,全是經由我悉心雕琢;」
「以此去適應我所挑中的裁判長的喜好;我們這些平日裡人模人樣的律師,其實和你在那什麼勾逸亡的拍賣會中看到的獸人一樣,都是『達官顯貴』的定製。」
「這次我想一走了之,就是因為那枚炸彈若真的是因為釋文爾工廠的存在將引爆,」
「那你們或許會看見平日溫文爾雅又講道理的裁判長,為了撇清自己或保住產業,將會將特權運用的有多醜惡,你們所奉行的『法律』又會被踐踏成什麼樣子。」
良骨伶輕輕低頭,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她覺得星海聯盟所奉行的法律是玩物,卻從來沒意識到原來她自己也是。
骨人祖母嘆氣,想揉揉良骨伶的腦袋,可手只抬到一半便旋即放下,嚴厲的神情快要壓不住內里的寵溺和心疼:
「小伶,其實也沒這麼糟糕;我們還是有一點自由的權力的,就是釋文爾其實也是經我的挑選,我們不幹了,拍怕屁股就能走,誰也攔不住……」
骨人祖母忽然閉嘴,因為她分明看見良骨伶吸了下鼻子,嘴角居然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這是眼前的子孫在辯論時找到思路,又或者抓住了對方致命破綻時露出的笑,骨人祖母再熟悉不過。
良骨伶呼氣:「所以祖母,既然您說咱們是釋文爾,或者他背後聯盟的規則之類的玩物,一直一直都是。」
「可您給我們遺傳下來的記憶,自始至終都沒有與此相關的蛛絲馬跡呢?您為什麼要向小伶隱瞞,也向我的兄弟姐妹們隱瞞?」
「您以前明里暗裡都在向我們暗示,說您無法選擇繼承給我們的記憶,現在看來,是否和您說得有些矛盾?」
「這些到底是為什麼?」
祖母抿嘴,有些生硬的別過臉:「請注意您的言語,這也和今天的問題無關。」
「有關!以及今天不是什麼法庭,關於這隱瞞的理由,小伶也想聽您親口說!」
骨人祖母還是沉默。
「您不說,我就跑過去和船上所有兄弟姐妹都嚷嚷一遍您在隱瞞的事!」良骨伶卻跺了下腳:「祖母,您年紀大了,腳也沒我長,肯定追我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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