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將黑花染白(1/2)
太平的日子要到頭了?
這是什麼意思?
顧慎怔了一怔,望向內陵金光繚繞的方向,白朮先生關閉了內陵的入口……將黃金神域收攏,層層疊疊的神光,也逐漸回縮。
「這些日子,至高席出了一些變化。我會閉關一段時間。」
白朮輕聲說道:「或許是因為『旅者』現身的緣故,五洲世界外的源質增殖速度正在暴漲,過段時間,最高席將會舉行一場會議……可能會有神座,離開五洲,看看舊世界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顧慎立即緊張起來。
最高席要舉行會議,那麼自己的「冥王」身份豈不是可能會暴露?
冥王已死,無論發生什麼,都註定不會現身。
這種重要場合,冥王不現身……外洲那幾位神座,必定會有所懷疑。
「有些事情,你不必擔心。」
白朮溫和道:「天塌了,高個子的人會頂著。我和北洲那位已經布好了局,準備了一些手段……你只管閉關修行,遇到什麼,順心意而為,無需過多考慮。」
這世上,沒什麼比這句話,更讓人安心。
顧慎望著金光閃爍的內陵,眼神有些複雜,他覺得肩上的重擔輕了許多,此刻感到了一陣慶幸。
他生在最壞的年代。
東洲戰神隕落,四面楚歌。
可這也是最好的年代。
白朮先生,熔煉火種,替他扛住了最後這片搖搖欲墜的天宇……如果沒有新任鬥戰,那麼他能在外洲神座的覬覦下斡旋多久,存活多久?
顧慎深深呼吸一口氣。
太平的日子快要結束了……白朮先生再強,也終究只是一個人。
他必須要早點成長起來。
顧慎離開陵園,返回神祠山。
接下來的日子裡,顧慎一心一意,將心力全都放在修行之上。
……
……
七天時間,眨眼便過。
這七日,顧慎和褚靈相伴在神祠山頂,看花開花謝,看黑白相銜。
這段時間,顧慎專心淬鍊「生機之火」。
正如白朮所言,想要在深海第八層更進一步,那麼便沒有捷徑可走——
積累「領域雛胚」,是一樁不可避免的苦差事!
好在他有看客心境加持,心如止水的情況下,修行起來事半功倍,這一縷縷小火苗成長地雖慢,可還是能夠看到每一天,都在逐漸壯大的。
而褚靈,則是在修行「古文」。
降生之後,她對超凡修行並不感興趣,反而對於失落的「禁忌古文」很有探索欲望……不過這也符合常理,她降生的時間有限,超凡修行註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如果專心修行,也未必能取得多麼優秀的成果,只會白白蹉跎時光。
而如果研究古文,作為超級ai,她的思維能力,記憶深度,推演速度,都將提供前所未有的加持,在這個領域,她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bug級」存在。
人的一生,本就沒有什麼固定的方向。
所有人都有權力選擇追尋自己「所熱愛的」。
萬幸,褚靈降生沒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這七日,她就陪在顧慎身邊,她將占卜術傳授給了李青瓷,並且開始學習李氏傳承了六百年的禁忌祈願術……古文學習是漫長的過程,李青瓷不是千野,她的學習速度很慢,教導速度也很慢,按照這個進度來看,一次降生是遠遠不夠學習的。
褚靈並不著急。
她來到人間,並不是為了「學習」而活。
她享受這個世界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氣,所看到的每一縷陽光……就這樣,第七天傍晚,日落垂暮之際,褚靈「降生」的時間抵達了終點。
顧慎和她站在神祠山山頂,這裡終年籠罩的陰霾,已經消散了大半,露出了妙境上空的穹雲,以及一縷皎潔慘白的月光。
夕陽沉入大地,長夜迎來序章。
日復一日。
大地上的每一個生靈,都會迎接這個交替。
只不過……今夜便是褚靈這次「生命」的最後一夜了,她坐在山頂,赤裸雙腳,學著李青穗的模樣晃蕩雙腳,山泉水潺潺而過,沖刷著她的紅裙白衫尾,她雙手按在嶙峋山岩之間,雪白手指,隱約有些虛幻,像是飄溢散成了光。
「這是我在神祠山第一次,看到如此皎潔的月光。」
褚靈揚首,聲音裡帶著笑意。
顧慎學著她的模樣坐下,黑色風衣的大衣衣擺在空中翻飛。
「今晚的月色的確很美……」
山頂的黑花,已經被拔除地差不多了。
雖然這些數量,相比於整座神祠山的「污染」,只不過是九牛一毛……可這是一個好的開端,世上所有的事情,變好之前,都需要一個預兆。
哪怕,只是一丁點。
瀑布潺潺,有風吹過,帶著粉白如雪的花瓣。
褚靈伸手,兩根細長手指,拈住花瓣,輕車熟路地放在自己的鬢髮之間,她很喜歡白花,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花好看……更因為它們預示著「生命」和「希望」,大多數人對於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總是滿懷期待和熱愛的。
褚靈輕輕哼起了小曲。
具體的曲目是什麼,她也記不得了……這好像是從記憶中浮現而出的,這不是【原始碼】的能力,而是她化身成人之後所擁有的天賦,本能。
遇到了傷心的事情,會難過,落淚。
遇到了開心的事情,會欣喜,雀躍。
而此刻,即將離別,她的情緒介乎於兩者之間……那賦予了【原始碼】生命的四盞銅人燈,看似無微不至地囊括了世人所有的情緒。
可一個活生生的人,所擁有的「情緒」,又豈止是喜怒哀樂那麼簡單?
四個字,哪能勾勒描繪一個人一生所經歷的一切?
她又活了一次。
這一次,她看到了林茨的森林,看到了來茵的大海,她和心愛的人一同遠遊,看日出日落,潮起潮生……可如今,又到了分別的時刻。
這首小曲,聽起來便如新夜的風,悠揚而輕鬆,但其實過上片刻就會消散,絕不會留到第二日,以後也不會再出現一模一樣的曲調。
她輕輕哼著。
顧慎也安靜聽著。
「真是奇怪……」
一曲終了,褚靈笑著問道:「明明肉身消散之後,我的精神還在深水區里,明明知道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為什麼我的心底,此刻還是感到難過?」
顧慎沉默了很久。
他柔聲說道:「或許是因為,你並不能真的確定,我們還有下一次相見。」
這並不是一句溫柔的情話。
卻點醒了褚靈。
是啊……她終究只是一縷虛無縹緲的精神,沒有真實存在的肉身,想要「活著」,就需要依靠神祠山的「神井」,來積蓄源質,儲存能量。
可是「神井」並不穩定。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降生,是在什麼時候。
或者說……真的還有下一次降生嗎?
「原來是這樣啊……」
褚靈的眼神有些恍悟,她依舊在笑:「原來我的難過,是因為我們的每一次離別,都可能是永別。」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至少這一次離別,不會是永別。」
顧慎認真說道:「我會竭盡全力,維護神祠山的秩序。等到我熔煉火種,執掌生滅,我會給你尋找一個長存於世的『肉身』,我會讓你真正的……活著。」
褚靈怔怔看著顧慎。
這番話,無論由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人說出,她都會覺得好笑。
哪怕是最高席的那幾位神座,也一樣……
他們辦不到這種事情!
可如果是顧慎的話,或許他真的可以辦到……
「哎呀……我忽然變得開心起來了。」
褚靈臉上多了一些笑意,她感慨地問道:「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和其他女子都一樣啊,喜歡聽山盟海誓,喜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顧慎,你剛剛說的這些,算是……情話嗎?」
「當然不算。」
顧慎搖了搖頭,露齒笑道:「這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這是我未來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做到的事情。」
「好。我記住了,我的記性很好的。」
月光和瀑布同流,潺潺合鳴。
「拉鉤,上吊。」
褚靈認真凝視著顧慎,她伸出了小指。
只可惜,從這一刻開始,她的身軀開始羽化,羽化過程從指尖開始,她整個人在月光的照耀之下變得空靈,虛無……竟然就這麼化為了一片一片的光羽,最後只剩下一件飄蕩的,單薄的紅白祭祀服。
顧慎伸出了手指,還沒來得及相印。
身旁的褚靈,就消散在了晚風之中。
他輕輕向前躍下,在瀑布之中伸出手掌,抓住了那件飄蕩在風中的祭祀古服,最終落入神祠山底的潭水之中……無數破碎的精神,在墜落的那一刻,沉入了深水區里。
意識回歸虛無的褚靈,睜開雙眼的那一刻,便看到了與她一同「墜落」的顧慎。
顧慎對眼前的虛幻女子,伸出了手指,笑著補充了後面半句未完成的話:「喏……拉鉤,上吊,一百年,不會變。」
……
……
「嘩啦啦啦……」
潭水之中,顧慎浮出水面,他的對面不遠處,尷尬地站著一道白衣倩影。
今晚是神女回歸神井的時刻。
李青瓷很識趣地提早下山,一個人在神祠山下清掃,留給了顧慎和褚靈獨處的時間……可萬萬沒想到,她還是能撞見。
顧慎拎著褚靈的衣衫,爬出水潭,無奈笑道:「青瓷姑娘。」
「小顧先生……褚姑娘回去了?」
李青瓷看著這身衣衫,眼神有些遺憾。
這幾日,她跟隨褚靈學習禁忌古文,所得頗多,只可惜自己天資愚鈍,進境極慢,與褚靈沒法相比。
褚靈教,她學,速度緩慢。
她教,褚靈學,則是進展飛快。
幸好褚姑娘性子溫和,並不著急,否則她心中便要被愧疚之意填滿了……
「嗯。下次再見,恐怕要等一段時日了。」
顧慎運轉熾火,他身上散發出一陣熱氣騰騰的水霧。
身上的寒潭之水,在短短數秒,便被蒸發殆盡。
他的能力畢竟是「火」,修行到深海第八層,烘烤衣物,已是一念之間的事情,一念之後,顧慎的風衣便恢復乾燥,他看上去也不再如先前那麼狼狽。
「真可惜,還未來得及向褚姑娘道一聲謝。」李青瓷神情惋惜。
「你忘了麼,她是神祠山的神女……她無處不在。」
顧慎微笑著伸手,指了指高天之上繚繞的穹雲,「你真心想說的話,她一定能聽到。」
神祠山,如今是被褚靈的「意識」所覆蓋的。
「小顧先生……」
李青瓷與顧慎一同登山,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我想問一些關於『占卜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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