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時代的浪潮(1/2)
有些人活得越久,將世間之事看得越淡。
雙手空空來到人間,雙手空空離開塵世。
但有些人,則相反。
被欲望和貪婪蒙蔽雙眼之後……活得越久,擁有得越多,便越不願意鬆開那雙手,哪怕他明知道,自己最後什麼都帶不走。
李氏大長老李長昇,便是這麼一個「看不開」的人。
他本享有這世上的一切。
身份,地位,尊重,財富,權力,境界。
整個雪禁城中,都沒有人比他的年歲更大……誰都無法想到,一個坐看百年花開花落的老人,會親自發動涉及整個李氏的顛覆計劃。
在宗堂的最後一間閣樓中,大長老借著酒神座的神力「重返巔峰」,與高天進行了一場精神領域的對捉廝殺,這是一場漫長而煎熬的戰爭,最終以高天的慘勝而告終。
或者說……以酒神座撤走神力而告終。
「我無法理解。」
褚靈與顧慎並肩站在宗堂的木門之外,看著那間緩緩傾塌的閣樓,困惑地問道:「到了他這樣的年齡,難道還執迷貪戀著李氏的權力嗎?」
最後一間閣樓倒塌。
老人的骸灰被風吹得飄揚,與這破敗的「遺蹟」一同粉碎。
「或許……是因為恐懼。」
顧慎說道:「活得越久,越不想死。離開之前,總想要抓住一些什麼。」
顧南風伸出一隻手,抓了一蓬灰。
他的神情有些複雜。
張開手掌。
嵐切控制著流風,一點一點將掌心的灰塵,沙粒吹散……顧南風並不知道,此刻落在自己手掌上的「塵粒」,究竟是老人的骸灰,還是閣樓坍塌的飛屑。
「我小的時候,見過這位大長老,那個時候他待人很好,雖然年齡大了,行動不便,但渾身上下都透露著舒服的暮氣。那一次的見面,讓我感到很舒服,所以一直以來,我都認為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老人,即便如今,這個印象都還停留保存,並未改變。」
顧南風輕聲道:「只是,這世上沒有一縷風是不變的,時間會改變一個人……或許他是老糊塗了,或許是他是被酒神座欺騙了,不論原因如何,他親手毀滅了自己。」
他先前拼命想要握住的一切。
全都煙消雲散。
李氏會將這位罪人釘在恥辱柱上。
「五大家的宗堂,一直以來,都被保護地很好。」他望向顧慎,道:「除了穆氏……穆氏宗堂的長街被打壞了好幾堵牆,不過那只是小問題。相比之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氏宗堂被徹底燒毀了,這是無法彌補的損傷。
「這是很嚴重的事情嗎?」
褚靈望向傾塌的木屋,小聲地對顧慎傳音問道:「重新建起這樣的木屋,應該只需要一個月,或許更短,懸掛的牌匾可以重新書寫,樹木也可以新植,這裡的每一件物事,都可以根據【風瞳】捕捉的影像,完成復刻。」
顧慎望向燒毀的宗堂,輕聲道:「祠堂可以重建,古樹可以新植,但這些都是嶄新的物件了,我想這座宗堂古屋之下,長達六百年的悠長歷史,才是最寶貴的財產。」
褚靈有些明悟了。
她點了點頭,忽然又認真地問道:「所以……軀殼比靈魂更重要,對嗎?」
顧慎一怔。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褚靈問這句話的意思。
祈願術為她重塑了身軀。
但她的靈魂,卻從未變過。
「不太一樣的。」
顧慎笑了笑,緩緩道:「對我而言,你的靈魂勝過世上任何一具軀殼。」
這是發自肺腑地回答。
褚靈茫然地望向他,道:「為什麼突然這麼肉麻?」
「……」
顧慎沉默了,心想自己可能高估了【原始碼】在人情世故這方面的思維能力。
「我只是在想,所謂李氏宗堂的漫長歷史,其實未必有那麼珍貴。」褚靈笑了笑,「六百年,只不過是浩瀚長河中一朵渺小的浪花罷了啊。」
顧慎認真地思索起來。
是啊。
站在這條長河中,人人都只不過是彈指即逝的「一剎那」,所以……六年和六百年,都是註定要破滅的一朵浪花。
顧南風懷抱雙臂,也蹙眉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隱隱詫異地望向褚姑娘……不愧是繼承了千野大師衣缽的奇人,說話的角度,的確有些奇特。
褚靈又望向顧南風,安慰道:「從俯瞰歷史長河的角度來看,五大家的宗堂,遲早會破敗枯朽,顧氏也會迎來破敗。」
這平平無奇的「安慰之言」,嚇得顧南風打了個激靈。
他連忙抱刀行了一禮,正色問道:「褚姑娘剛剛所言,是動用『占卜術』看見的麼?」
褚靈錯愕。
顧慎連忙按住顧南風的肩頭,示意他不必緊張,尷尬地笑道:「南風兄……那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
……
高天受到的傷並不嚴重。
與大長老的那一戰,大概算是角力之爭。
酒神座的那一縷神力,給了大長老一個「迴光返照」,「重回巔峰」的神跡機會。
但實際上,即便處於巔峰狀態的大長老,也無法直接擊殺高天,只能將其囚住,在這座牢籠之中,進行漫長的精神消磨……
這場戰爭到了後面,很難去說,究竟是對誰的折磨。
勝利的天秤,其實已經在向高天傾斜。
即便酒神座沒有收回神力……應該也是以高天戰勝大長老而告終,只不過他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作為長野城「精神力」穩居前三甲的存在,高叔至少有半年的時間,不能全力施為,他的精神領域大大縮水,好在這些都是可以恢復的。
而且如今的李氏,已經沒有那麼多的動盪,需要高天出面,才能處理。
這場叛亂,本是足以震驚整個長野城的大事。
但在這場波及東中的清冢陵園大事件之中,卻顯得不那麼起眼了,五大家都遭遇了程度不一的衝擊,其中以顧家最大。
確認了高天無恙之後。
李青穗小丫頭便帶著高叔,一行人啟程去往神祠山,在神祠山下,還關押著一批追殺她和姐姐的「罪人」。
去往神祠山的路上。
非常安靜。
高叔這一次沒有開車,而是坐在副駕的位置,閉目養神。
他忽然開口問道:「小姐,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些人?」
李青穗沉默了一小會。
其實,她早在動身前赴陵園之前,便已經想好了處理的辦法……若是自己大敗,那麼這些人能夠成為談判的籌碼,至少能夠換回姐姐的自由。
若是勝了,就像如今這樣。
「都砍了。」
李青穗輕輕吐出這三個字,看似隨意,但殺意凜然。
顧慎聞言,汗毛隱約立起。
以他對這小丫頭的了解……
這多半是真實想法。
其實這個想法並不過分,來到神祠山的每一個超凡者,都相當於一把懸頂之劍,若是沒有褚靈出現,那麼李青穗和李青瓷這兩姐妹,將失去所有的權力,以及自由。
討伐逆賊,自然當誅!
只是,如今李氏經歷巨大的衝擊,若是將長老會的這些「老人」,全都剷除,那麼李氏將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期。
「那麼……便不能讓他們離開神祠山了。」高叔聞言之後,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他淡淡開口,「若是放出去,會變得很麻煩,如果按照聯邦律法的流程處置,他們罪不至死。」
這句話的意思,聽上去似乎是高叔會出手,在神祠山內將這些人都做掉。
但仔細再聽。
其實是一種隱隱的提示。
李驅虎在臨終之前曾說,希望李青穗能抱有善良,但又不要那麼善良。
兼殺之事,大刀闊斧。
但……太殘忍。
「我不想留下後患……」
李青穗當然聽出了高叔的意思,低垂雙眼,輕聲道:「他們想要殺我的時候,可沒考慮過聯邦律法。」
深吸一口氣。
李青穗抬起頭來,望向高叔,困惑道:「如果是父親的話……會怎麼做?」
「殺一半,留一半。」
高天輕輕說道:「罪有輕重,刑分先後。這次的叛變,有一撥主腦,必須處死,罪行稍淺的可以留下。但這一半,並非不追究了,待到李氏換血之後,再慢慢追查。」
「李氏的難關,不必擔心。」
顧南風柔聲道:「我已與花幟談過了……這段時間,大都的夫人會對五大家施以援手。」
……
……
零零碎碎的瑣事,被一件件處理完畢。
陵園的傷者,被陸續送往救治點。
而清冢的周圍,則是被安全委員會拉起了長長的保護帶,以領域類封印物,重新封鎖了起來,只留了一個出入口,派以大量超凡者把守。
目前陵園破碎,周圍仍有源質亂流涌動。
最重要的陣紋,還處於重建期。
只不過這一次……不需要偷偷摸摸修葺了,大量的陣紋材料在東洲聯邦的調動之下,被送至長野,要不了多久,破碎的陣紋就能得以恢復。
陵園門口。
「顧先生!褚姑娘!」
負責看守任務的,正是安全委員會的老熟人杜韋。
作為周維手下的得力幹將,杜韋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到這次陵園任務的拯救行動之中,但因為調度工作完成出色,也被記以大功,他見到顧慎,主動上前來打招呼。
「杜先生……」
顧慎笑著與杜韋握手。
黃金門誕生之初,自己還被困在大廈之內,因為長街的鬥毆事件,被委員會扣押,雖然有周維老爺子的口諭緣故,但杜韋暗地裡幫了自己不少忙,他都還記得。
善於捕捉情緒的熾火,隱約跳動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杜韋此刻心潮澎湃的情緒,於是笑道:「恭喜了,你應該快要升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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