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時代的浪潮(2/2)
他感受到了杜韋此刻心潮澎湃的情緒,於是笑道:「恭喜了,你應該快要升職了。」
杜韋神情一怔,忍不住唇角翹起,然後咳嗽一聲,壓下笑意,小心翼翼地說道:「這話不興說啊……有人看著呢。」
杜韋身後,還有好幾位看守在陵園入口之處的超凡者,一個個神情激動,礙於職務和身份地位的緣故,只能這麼遠遠旁觀著。
這一次的陵園之變,可謂是長野近百年遇到的最大浩劫。
顧慎先生以一己之力,拯救了許多性命。
三所五大家的超凡者,都蒙受了這一份「福蔭」,離開陵園之後,將大寒災境裡的事跡口口相傳。
「小顧兄,如今……你可是長野的英雄。」
杜韋深吸一口氣,笑著說道:「很多人想要與你見上一面,都十分困難。如今我能在同僚面前,與小顧兄握手相談幾句,實在面上生光,與有榮焉。」
顧慎也笑了笑。
但其實他心中頗為感慨……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隱居長野市井之中,以看客身份,潛心修行。
只是大風驟起,不過區區一夜,便將他吹上世俗浪潮之巔。
來到這個位置。
時也,命也。
於是他也不虛偽地客套,說一些哪裡哪裡僥倖僥倖之類的措辭,而是誠懇道:「杜老兄不必客氣,無論何時,你我都是朋友,今夜之前便是如此,今夜之後,亦是如此。」
杜韋怔住了。
他雙手合十,一字一句地誠懇說道:「小顧兄,杜某衷心祝願,你以後能越走越高。」
顧慎再次笑了笑。
他從懷中取出一樣物事,柔聲道:「煩請杜老兄把這件物事,交還給周維老爺子……這是入陵之前,周老交給我的封印物。如今平安出陵,便正好歸還。」
那是一隻狼毫毛筆,被特製的宣紙包裹。
通訊類封印物,【千萬里】。
這可是寶貴的A級封印物啊……杜韋心中一凜,連忙雙手接過。
「另外……我現在想要入陵,沒什麼問題吧?」
顧慎抬起頭來,望向陵園的入口。
「自然沒有問題。」杜韋笑道。
清冢陵園,本就是千野大師的居住之地。
顧慎和褚靈,是千野大師的弟子。
其他人入陵,安全委員會還要考量一二,而顧慎和褚靈……委員會的超凡者們,自然不會阻攔。
……
……
陵園之內,破敗蕭瑟。
看著這一處處殘破的陣紋,顧慎神色有些黯然。
他當然不是在心疼這些在神戰中損壞的陣紋。
而是踏入陵園的那一刻起,便不禁睹物思人。
看見這一座座陣紋,顧慎便想起傳授自己陣紋之術的千野大師。
逝者已矣。
他此次入陵,是來取顧長志先生留下來的那三封信的。
內陵的霧氣消散地七七八八。
原先籠罩小山的神秘面紗,被寒風吹拂,不復以往。
至於那幾座連綿起伏的小山山嶺,也在神戰之中被摧垮了部分……
踏入內陵,沒有四季曠野,也沒有倒坐在樹上的花貓面具女子。
內陵四壁,空空如也。
風聲呼嘯,來回撞盪。
在顧長志先生告知的地點,顧慎找到了一枚土坑……他挖開土坑,找到了三封掩埋的信件,其實這三封信,並非是被埋下去的。
二十年前,顧長志來到山嶺窟洞之內,清冢陵園還未建成。
他將信封放置在了石台之上。
二十年風雨吹拂,四季曠野的神力擴散,石台落灰,緩慢坍塌變矮,最終卻是融入了泥地之中……好在那三封信表面有鬥戰火種抹過的神威留存。
即便石台被侵蝕,三封信也不曾有絲毫損壞。
只是信件的表面,略微有些泛黃,在信封一角,分別寫了三個姓氏。
顧,林,孟。
不用拆,也能清晰分辨出,這三封信,分別是送給誰的。
顧慎將三封信都收起。
然後他取出了寫著「顧」的那一封。
「第一封信……交給顧騎麟,顧老爺子。」
……
……
顧騎麟老爺子,並不在長野雪禁城的病房之中療傷。
與顧陸深的那一戰,老爺子的肌骨受到了劇烈的創傷,斷了好幾根肋骨,除此以外,心臟險些被【朧月】刺穿。
即便身負如此重傷,他依舊執意要回到顧氏宗堂之中。
此時。
夜色已深。
顧騎麟坐在輪椅之上,來到庭院之中,他赤裸著肌肉賁張的上半身,胸膛和腰腹位置纏繞著一拳一圈的繃帶,這並非是普通的包紮,隱約可見,有金光滲出,這些繃帶本身,便是雪禁城中頂級的治癒類封印物。
推著輪椅的人,正是顧慎。
他找到老爺子,剛準備送抵顧長志的信,老爺子便制止了他,讓其推著自己,來到宗堂庭院之中,顧氏不愧為五大家之首,宗堂庭院極大,中間還建了一座規模不小的假山,流水潺潺,倒映月色。
老爺子輕聲說道:「你先陪我賞一賞景。」
顧慎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這畢竟只是一座假山……假山的景,其實沒什麼好賞的。
顧慎看到老爺子坐在輪椅上,微微俯身,目光凝視著湖面倒映的波光。
這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張蒼老的,憔悴的面容。
老人盯著水面,輕聲說道:「你知道麼?這些傷不算什麼,六十年前我還受過更重的傷。」
「北洲的南梯堡壘之戰,一枚炮彈打中了我的半邊身子……就這麼爆炸了。」
顧騎麟平靜說道:「我受了重傷,昏迷過去,在爆炸的那一刻,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結束了,就算能活下來,也只剩下一半了……睡了三天三夜,醒過來後,我聽到了醫生的報告,除了大面積燒傷以外,只是斷了十幾根骨頭而已。」
而已……?
顧慎神情有些精彩。
這種程度的傷勢,大部分超凡者會直接死亡……少部分,像宋慈這樣的【不死者】,也要遭受重創,燒傷最最痛苦的傷勢,即便天賦異稟能夠痊癒,也需要煎熬著渡過漫長的康復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折磨。
不得不承認,年輕的顧騎麟,擁有著恐怖的身體修復能力。
「半個月,我就出院了。」
顧騎麟笑了笑,問道:「老子的身體還不錯吧……戰爭打到了落銀城,我他娘興沖沖奔赴前線,然後又挨了一炮,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倒霉,腦袋險些落地,我足足躺了一個月。」
顧慎聽完之後徹底沉默了。
他嚴重懷疑老爺子的能力不是「無量秤」,而是「不死者」。
「一個月後,我再次趕向了戰場。」
顧騎麟幽幽道:「就這麼……不知挨了多少炮擊,不知扛了多少梭子彈,一路槍林彈雨,打到了北洲皇權戰爭的結束,新皇帝跟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只可惜他命不太好,死得太早,前不久我還在為他燒紙。」
說著說著。
「燒紙的時候,我還嘲笑這傢伙,早就看出來,他身體不夠硬朗,活不了多久。」
他聲音有些沙啞,「只是諷刺的是……要不了多久,應該就輪到你和南風為我燒紙了。」
湖水搖曳的鏡面中,老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頰。
他已不再年輕。
這具鼎盛時期可以硬抗炮彈的身軀,也已經衰老。
「顧陸深……真是個混蛋啊。」顧騎麟咳嗽一聲,陰沉說道:「要是再年輕十歲……我一定要把這小子的皮給扒了。」
說完之後,他沉默地停頓了一小會,落寞地笑道:「或許十歲不太夠……」
顧騎麟不忍去看湖面鏡子裡的那個衰老自己。
時代的浪潮,將他推至頂點。
也將他推落谷底。
這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任誰來,都不可抗拒。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靠在輪椅之上,脊背挺得很直。
「我一直以為,我除了打架之外,就只剩下一個長處,那就是我看人的眼光很準。」
顧騎麟望向顧慎,笑道:「我看中了你,看中了顧南風,看中了顧長志……你們都會成為很了不起的人。」
「可我也看中了顧陸深。」
成立新派。
顛覆長野。
顧陸深的確做到了很多常人所不能及的事情。
他站在了長野之巔,成為了三所五大家中數一數二的大人物。
只是,這一切卻與顧騎麟的願景相違背了。
而且,背道而馳。
「我甚至想過……要把顧家交給他。」
老人微微眯起雙眼,額頭的皺紋,陷得很深,他點燃一根雪茄,輕輕吐出一大口煙霧,笑著說道:「真是……愚蠢的行為啊。」
這些話。
他不能對其他人說。
唯有顧慎。
而顧慎很有耐心,他一直安靜聽著這位老人家無處訴說的心事,只不過手指放在衣襟內側,觸摸著那封信件,隨時準備將其取出。
「把東西拿出來吧。」
一根雪茄抽完,顧老爺子幽幽道:「我猜是顧長志留給我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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