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往昔之夢(1/2)
他身處於霧氣之中,天地四方一片灰白。
迷濛的視野中,隱約能窺見些許古樸的輪廓,外形像是上古遺留的城堡,氣質又像是新銳藝術家的造物。
似乎是極為龐大的建築群勾連在了一起,每一棟都有著直指天空的高聳尖頂,每一棟都有著與這霧氣同色的灰白外皮。
少年的腦中一片空白。
什麼都想不到,什麼都記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存在於這個地方?
迷樣的霧氣自他的雙腳下捲起,沒發出絲毫聲息,附著在了體表之上。
每一縷霧氣的纏繞都讓少年的身體變得稀薄,每一次霧氣的運轉都讓他的思維更加鈍化。
少年悄然無覺。
他只是眯起眼睛,想將這景象看得更加清晰,企圖穿過霧氣,看到全貌。
終於,他從空蕩蕩的腦海深處挖出了破碎的殘片。而這時灰白色已經腐蝕到了他的脖頸,大半個軀體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孤單的頭顱和剩下半截的右手浮在空中,分外滑稽。
「……肅……」
少年低語著什麼,將孤零零的右掌豎起,向前推出。
於是無形的力量激起,將灰白之海貫穿。他的身前出現了一道明晰的通路。在這通路兩側,迷霧滾滾湧起,扑打在不可視的壁障之上,卻又不得寸進,宛如拍打在礁石上的浪潮,只得無奈退去。
少年的身體再次凝實起來,纏繞在他身側的灰白色退去了,他邁步前行,霧氣退散比先前更快,宛如路中有隻透明的可怖惡鬼,連無知亦無覺的它們也被駭得退避。
他終於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正站在無比寬闊的開闊地中央,腳下踩著紅磚鋪砌的路,一顆顆乾枯扭曲的老樹從磚縫中鑽出,樹枝歪歪斜斜地連成一片,罩住四周。
前方隱約的建築輪廓顯出真容。那是似生物般律動著的七座鐘樓。每一座尖頂正中都掛著巨大的鐘表,每一次指針自錶盤划過都引著建築為止顫動。
「卡、卡、卡。」
七根秒針同時指向了6,現在的時間是23點59分30秒,還有半分鐘就將迎來這一日的終結,新一天的開始。
在看到這怪奇景象的瞬間,少年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記憶。
他想起了他的名字,他叫做公孫策,他是與友人一同前來的……
被灰霧侵蝕的碎片在公孫策的腦中一個接一個亮起。他想起了這災厄的來龍去脈,因記憶的內容緊張的幾乎要顫抖。
快要來不及了。
只有半分鐘了,只有半分鐘了!
「——!」
剎那間地動天搖,朦朧之中有光芒綻放。
頂天立地的巨物自鐘樓群後站起,它的身材相較建築更為高大,它的發出的光輝令這迷霧也為之消融!
但光芒遮不住戰鬥留下的痕跡,細看即可發現,它的威武巨軀上儘是驚悚的傷口,肅穆的面容更是被刀傷破壞成了猙獰的模樣……任誰也看得出巨人已歷經苦戰,即將崩毀了,可這不妨礙它自嶙峋的怪樹叢中起身,繼續著未完的戰鬥。
巨人體型極大,動作卻迅捷的不似巨物,光輝者將拳舉起,砸向正中最大的鐘樓!
閃電般擊出的鋼拳,被七彩的屏蔽攔在了半空。
反作用力讓巨人自身向後倒去。
它的鐵軀砸落在紅磚路上,激起沖天塵埃。它的光芒暗澹了,僅剩雙眼還搖曳著虛弱的靈光。
冰冷的霧氣再度回卷,時鐘的秒鐘仍頑固地移動。
有笑聲自霧中傳來,聲如銀鈴,似乎是藏身於迷霧中的精靈也為這無用的突襲而引的發笑。
少年厭惡這笑聲。
他厭惡對他人的詆毀,他厭惡對他人努力的嘲弄。
若放在平常,他一定會將這無禮者找出,將其好好教訓一番——但現在已經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少年全力向前奔跑,他終於從迷茫中甦醒,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情!
百米的距離被瞬間跨越,少年在鐘樓前起跳,躍向最北側的鐘塔尖頂。這是最近的距離,能力作用範圍的極限。
「還沒完!」他大喊,「還沒結束!!」
他不再分心抑制霧氣,而是將手伸向廢墟中的巨人。少年將體內所有的力量壓榨般擠出,當做燃燒的薪柴讓它再一次站起。
苛責肉體,調動精神,燃燒靈魂,若是還不夠就連心也一併交出!
大腦深處傳來的刺痛感讓他幾乎慘叫出聲,無比乾涸的喉嚨卻發不出哪怕一點清晰的聲響。無力之人從鐘樓頂端滑落,無形的屏蔽也在同時破碎。霧氣再度回卷,似床幔般將他包圍,侵蝕著脆弱的精神,令心智也為之凝滯。
用不了三秒,「他」的存在就要消失了。
他會融化在這溫柔的霧中,和不久前的大家一樣,和引導他前來的騎士一樣……
和這座城市的所有人一樣。
他用了一秒鐘思考自己的遺言,發覺就算想到什麼好點子也說不出話。
於是他打算安靜地逝去。
而下一秒到來時,他感受到了疼痛的來襲。那感覺不像砸在泥地里,倒像是摔在了鋼鐵上。
是巨掌接住了少年的身軀,在擁有了新的燃料後,巨人再次從廢墟中站起!
別浪費時間,他心想。
「足夠的,阿策,相信我。」
好。
我們上。
「啊啊,上吧!給這場最後的戰鬥做個了結!!」
光輝者沒浪費哪怕一秒鐘的時間。巨人揮動雙臂,射出光束,以殘缺的足部踢擊,甚至連頭槌也用上了。
不到二十秒的功夫,六座尖塔便悉數倒下。
詭異的鐘樓僅剩一座,他與巨人一同吼叫,在最後一秒到來的同時,砸向最後的鐘表!
三根指針即將指向12,悠揚的鐘聲方才準備起頭,就被宏大的轟鳴聲壓過:光輝者之拳正正砸中時鐘,在最後一根秒針移動過半時令其停滯!
時鐘的表面不再光結,銘刻著時光的道具在一道道裂紋的伸展中破碎。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結束了。
在鐘樓解體的瞬間,灰霧就將散去。
悠久而痛苦的戰鬥終於迎來了終末。
帶著如釋重負的狂喜,帶著拯救了世界的興奮,兩人看向了鐘樓——
時鐘已被毀壞,但尖塔依舊屹立如初。
在錶盤破碎的外殼下,是宛如惡意凝聚般的深沉黑暗。
黑暗中閃著一點暗澹的光,它衝出鐘錶,似匕首般刺出!
「布穀~」
他們所見到的是一隻木製的布穀鳥。
木凋的製作很是粗糙,並不講究,活像是手工課的學生們在臨交作業五分鐘前倉促趕出的成品:翅膀只是大略凋出了個輪廓,根本沒做出伸展的機關;鳥嘴凋得偏平,像是只張不開嘴的鴨子;顏色更是亂七八糟,翅膀塗了黃色,身子是藍的,又頂著個紅色腦袋;這鳥有玻璃做的眼珠,偏偏卻只做了一顆,成了只目盲的報時鳥,別說討喜,簡直令人厭惡。
它的大小能勉強塞進普通的報時鐘里,可在這巨大的錶盤中只像白紙上的污垢。
「布穀~」
不合時宜。
格格不入。
這不是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布穀~」
那錯位與荒謬的感覺,簡直像是舞台劇中唐突登場的鋼琴師,音樂劇場裡站在正中央的雜耍者,像是騎士們交鋒的角斗場中擺著張木板小床,像是隆重莊嚴的社交場上,於眾人的讚嘆聲中粉墨登場的小丑……
像是在英雄劇終結時發出的嘲笑。
光輝者揮出巨拳,發射光束,用盡了它現在所有的一切手段,但一切攻擊都未能奏效,只是穿透而去,未能干涉分毫。
他們終於意識到了。
那遲來的察覺令他們的血液冰涼刺骨,心中如墜深淵。
這感覺在過去從未出現,如今方才體會卻又能立即明白……
這難以言說的感受,叫做絕望。
「鐺——!」
震耳欲聾的鐘聲響起,惡意者的低笑加雜在其中。
大鐘的震動將木頭鳥兒的支架震斷了。
布穀鳥揮不起那雙未完成的木翼,無法飛向空中的鳥兒,只得如人般僵直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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