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往昔之夢(2/2)
布穀鳥揮不起那雙未完成的木翼,無法飛向空中的鳥兒,只得如人般僵直地落下。
它本該落入霧中,被盡數吞噬的。可展現在少年眼前的景象卻截然相反:朦朧的灰白色忽得散開一片,僅餘極少數化作巢形將其托起。緊接著,遍布全城的霧氣螺旋扭轉,像是一場以布穀鳥為風眼的颱風。
灰霧層層纏繞在木凋之上,勾勒出細密的鱗片,凝結成肥厚的尾部,細長的四肢,僅有骨架的雙翼,桶一樣膨脹的身軀,以及僅有獨眼的極小頭顱——是新的軀體,真正的軀體!那嬌小的塑像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龐大而可怖的歪曲之獸!
再不存一絲霧氣遮蔽視野,真正的天空展露在了兩人面前。
今夜滿月,月紅似血。
於一片廢墟中,怪異的生物發出哭泣般的哀嚎。
它展開無肉的雙翼,揮動乾枯的翅膀,越過鐘樓的頂端,繼續向上,向上……
飛向天空。
公孫策嘗試抬起雙手。
他想要依靠自己的能力做最後一搏,儘管希望縹緲,卻也總不能坐以待斃。
這行動未能成功,單純因為人類無法操控不存在的肢體。在那生命出現的一刻,名為公孫策的個體就開始了消融。
肉體如蠟般融化,心智也將在這過程中蕩然無存,他的兩根衣袖空空蕩蕩,在其中流動著的是粘稠的泥。
在認識到了自身的無力後,那名為絕望的情緒如爪般捏住了他所剩無幾的心。
錯了。他想,全錯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真正的敵人。
現在一切都遲了,惡人的目的已經達成。
眼前所見的是人類無從觸及的生命,是從根本上就脫離了常識的敵人。擁有天賦的人能做出種種不可思議之行徑,可終究可以交流,能夠理解。而那東西不同,那已經脫離了交流或是理解的範疇,自然中養育的一切事物,一切生命,一切可知之物都無法將它觸及。
那不是存在方式的差異,它與這世界的一切從起源上就不一樣,因此無敵,因此強大……
因此無可阻擋。
災害降臨了。
龍來了。
「還沒結束。」
他還有脖子麼?他不知道,或許他現在操控的是還剩些許知覺的泥。
公孫策「看」著巨人的頭,他以為對方還有辦法。
巨人一動不動。
是他者的聲音。
柔弱,而又溫柔的女聲。
明明說著很有氣勢的話,聽起來卻像是要哭出來了一樣。
「還沒結束……」
「所以不要放棄……」
「所以,不要死啊!」
他終於看到了,在視野邊緣處的那道金色流光。
流光的正體是位金色短髮的少女。
她身披亮銀色的鎧甲,胸甲正中有澹金的花環浮凋,其臂甲、腿甲與背部各有羽翼樣式的金紋,合計六翼拱衛在圓環周遭,隨著騎士的行動而越發明亮。
她右手所握的是把厚重到不似武器的巨劍,單是粗略望去就有女孩身長的一倍有餘,劍身通體銀白,正中卻有道黑色的細線,劍柄纏有血色布條,柄頭伸出三根長短不一的尖刺,像是個扭曲的十字砸在了裡頭。
金髮騎士僅憑自己的雙腳奔走,速度卻快得出奇,一個瞬息不到的功夫她就已超越了不得動彈的兩人,正面迎向了謎一樣的巨龍。
公孫策只來得及看見她的側臉。
從面龐兩側留下的淚水,無疑是悲傷與痛苦的證明。
已經到了如此地步,為何還要戰鬥?
他發出無聲的嘶吼。
別去啊。
快回來。
你用不了那把劍。
一個人是做不到的。
「……」
發不出聲音。
沒有聲帶的話語,傳達不到少女的身旁。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那女孩流淚前行,聆聽著她悲傷的啜泣。
「我不承認,我不認可……」
「我,絕不接受這樣的現實。」
騎士舉劍,指向巨龍。
「來吧,幽冥之龍!」
他聽聞少女如此言說。
他看到邪龍長嘯而下。
扭曲一切的霧氣自龍口中噴出。
女孩左手的指頭躍動著,在空中勾畫出一個又一個靈動的符號,灰霧在與其解除的瞬間就隨之散去,猶如夢中的幻光。
隨即,他發覺一切都在變化,溶解的環境似乎變回了先前那樣,消散的意識像是又凝實了起來,荒涼的廢墟與整潔的城鎮,截然不同的兩方世界在他的眼前重疊,帶來前所未有的荒誕錯位感。
他想起來了。
那是與他們所用的能力相異的,另一種力量。
「屠龍術,無常法。」
承認了自己的無力,理解了所求之遙遠。
儘管如此依舊堅定前行,就算這樣也要伸出手去。
以此而築造的是虛幻空無的根基,以此而衍生的是獨一無二的妄念。
以心靈之力踏入人所不及的領域,僅為驅除天災而生的技術。
「禍相·創界——」
憑僅此一人的執著,創造己身所求之世界。
以此成就唯一的願望。
實現將可能性跨越的奇蹟。
「天輪朔回·墜轉弧光!」
她揮動重劍,斬向月下的龍。
巨劍刺穿了邪龍噴吐的灰霧。
劍尖處迸發出十字形的星火。
那光芒溫暖,而又柔和,遮蔽了邪龍的巨軀,連血月也為之暗澹。
眼中所見的世界裡唯有十字的星光。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她的聲響。
「我要讓一切……回到從前。」
……
「!」
而後,公孫策從噩夢裡驚醒。
他用單手撐著額頭,大口喘著粗氣。
腦中依舊迴響著某人的呼喊聲,那是夢境中尚未離去的殘響。
由於入睡前摘下了眼鏡,眼前的景象朦朧。
就像在霧中一樣。
宛如三年前的陰霾,至今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