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渴望獸(2/2)
公孫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想起自己真被騎士救過,無言反駁。
道格拉斯見他不再問了,轉頭向菲利斯說話,言語中帶著一絲愧疚。
「抱歉,孩子。我不是真想陷害你……唉。對不起。我以為這事會晚些才被發現,晚上很久。」
菲利斯搖了搖頭:「總是這樣。」
「是啊,總是這樣,就像團長說的一樣。」老人緩緩說道,「在浩瀚如海的時代之中,我們每個人都如此渺小……無足輕重,微如塵埃。」
道格拉斯被押送走了,他雖是出於自保而殺人,卻又想要逃避自己的罪過。他的審判不會很快進行,因為他的量刑將是件複雜的工作。
克麗基·海德之前一直在為道格拉斯整理物品,她剛從帳篷內走出,手中拿著一大疊文件。她用手指在上面彈了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公孫策想起教團的名字,問道:「這是你們組織的教條?」
「人生短暫,渺如塵埃。一人之力永遠影響不到大局,不如找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好把這輩子過得滿足。」
克麗基高舉右手,伸了個懶腰。長袖衣的袖口滑下一節,露出藕般白嫩的腕子,脖子像天鵝那樣仰著,正午的陽光照著她面龐上的笑,帶著符合年齡段的青春,又有股柔媚的頹靡味道。
她轉眼瞧著公孫策:「這次幹得不錯嘛,最後表現得很帥氣哦。果然小丑這種難演的角色不適合你,不如還是像今天這樣做偵探吧?」
公孫策往旁邊挪了一步:「明明是初次見面還請別用這種我們很熟的口氣說話,沒有什麼事請容我先走一步。」
克麗基的小臂像失重那樣滑了下來,搭在他的肩膀上。綠髮女郎將面龐湊近,言笑晏晏。他們的距離很近,讓公孫策能從她的髮絲間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的香氣。
「別害羞嘛,我還挺喜歡你的。」她的食指飛快地在公孫策的面上滑過,留下一抹柔軟的觸覺,「聰明的人是很有魅力的……姐姐我今晚剛好有時間,要不要來相互了解一下呀?」
公孫策抓住她的手腕,慢慢放下。他豎起單掌,以前所未有的嚴肅態度開口:「我對胸部平平的女性沒有興趣,請容我嚴正謝絕!」
克麗基這次真沒維持住氣場:「喂!你審美要不要這么小男生啊,滿腦子只有脂肪嗎?!看看姐姐我這腰我這腿我這漂亮臉蛋!」
「呵,那都是次要的。公孫先生我這一生都絕對不會和平胸女人建立超友誼關係的!」
「切。失去興趣了,只是個臭小鬼啊。」
克麗基拉下眼皮做了個鬼臉:「走咯走咯,有緣再見。」
她乾脆地轉過身去,走到一半,聽到身後傳來了聲音。
「道格拉斯的考古成果還請留下。」
「這可不行,這裡面也有團長的資助,不能給你。」克麗基回過頭來,眨了眨眼,「不過嘛,你不都看過其中一部分內容了嗎?」
他看過了?什麼時候……那起戲劇?
公孫策皺眉道:「我沒有看完。那出戲的結局是什麼?」
「結局是國王莫頓拿到了破滅的黑劍,用它擊退邪龍,保護了島上的國度。」克麗基揮了揮手,「多有意思啊!不妨想想,如果聖劍不是國王莫頓鍛造的,真實的故事又會是什麼樣?」
那就會是下一場戲劇的內容了?那才是司徒弈真正想演的故事嗎?不是老掉牙的天輪神話,而是這島上的歷史……
但公孫策沒去追問,他看著克麗基走遠,一言不發。他不想再了解這些與他無關的故事了。他不想再思考這些荒唐的事了。他現在很餓,他要趕快離開劇團,填飽肚子。
「先生。」
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呼喚,菲利斯還沒走,站在他的身邊。男孩把木盒子放下,學著他見過的那些紳士、老爺的模樣,笨拙地行了一禮。
「謝謝您,先生。」
公孫策笑了笑:「皮包真是他送你的?」
「是真的。」菲利斯說,「但包里沒錢,那五十磅是我從客人身上偷的。」
公孫策捂著額頭,聳動著肩膀。他突然很想笑。他覺得這一切都荒唐得要命,又覺得大家好像都是傻瓜。
他拿出錢包,留下自己的那些證件,把整個包遞給菲利斯。
「這地方不吉利,換個地方打工吧。」
小男孩的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公孫策忍不住笑了出來,笑得很大聲,像個快樂的小丑。他笑著走過一頂頂帳篷,走到劇團的入口。
白衣高冠的司徒弈正在入口處站著,如一個白日下的陰魂,卻同樣笑得歡快。
「權高位重的,向貧寒者揮刀;只欲求生的,見財起了欲求;身披警服的,目無正義榮耀;看似無辜的,也有自身罪過;人人心中的好騎士,因自身欲望行惡,受人厭棄的道化師,反成了正義俠客!」
「你插手了多少?」公孫策問。
「你向我講真話,我便不說虛言。一切自然發生,水到渠成,我僅在旁觀劇,從未出手!」司徒弈高聲大笑,「其為數人之哀呼?其為千萬人之悲呼?一場戲劇落幕,觀者自有答覆!」
司徒弈從他身旁走過,獨自走向劇團。公孫策的笑容一點點在臉上斂去,像演員摘了面具,不再發出笑聲。他獨自走在東區的道路上,聽身旁的孩子們嬉笑打鬧,說剛剛的戲劇多麼好看,說有個人死在了帳篷中。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有的說是貴族老爺死了,有的說死人是那個老工匠。
他沉默地走了一陣,走到白色轎車旁,進了車。艾蘭迪亞仍在那坐著,好像從未動過。他摘下帽子,丟到后座上。
「你要吃午飯嗎,公孫先生。」
「不餓。」
白色轎車開動了,他們掉了個頭,向內城區的方向開去。路上公孫策再一次看到了那些長長的隊伍,這次他看清楚了,那隊伍中均是帶著孩子的父母或老者。
「這是什麼隊?」
「定期超能力檢測。」艾蘭迪亞說,「東區人口密度過高,官方人手不足以支持挨家挨戶上門服務,只能請居民主動配合。」
仍在排隊的大人們大多面帶憂慮之色,不遠處有剛完排隊的一家三口走過,父母的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如釋重負。
公孫策默默注視著這一幕,轎車經過一列又一列隊伍,直到他們渡過河流,回到內城。
「——媽的!」
這一次,艾蘭迪亞沒有提醒他注意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