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視死如歸(2/2)
「我看你天天疼得不行,就讓那個鄭醫生給你打幾針嗎啡,小霖子,這幾天你好些了吧?」
「嗯,好多了,傷口沒那麼痛了,謝謝你對我的關照,來,譚大哥,我敬你一杯。」陸昱霖再次把杯中酒幹了,然後把酒杯放下,呼了一口氣:「其實,譚大哥,你不必瞞我,我知道我的大限已經到了。」
譚敬廷一愣,他沒想到陸昱霖已經知曉自己即將赴死,隨即雙唇顫抖,淚水涌了出來。
「朱弘達昨天晚上特地來地牢向我轉達的。」陸昱霖淡淡一笑,他見譚敬廷已經屏不住了,眼淚已經溢滿眼眶,連忙拍了拍譚敬廷的手:「譚大哥,這沒什麼,這是遲早的事,干我們這行的,生死不能看得太重。只是我有些遺願還未交代,我想譚兄能否給我行個方便?」
「小霖子,你說吧,無論你提出什麼條件,哥哥我都答應你。」譚敬廷知道陸昱霖要交代後事了,他已暗下決心,無論怎樣,都要極力幫助小霖子完成遺願。
「我先說聲謝謝,我有個未過門的媳婦,叫玉蓉,我有些事要交代她幾句。」
「玉蓉,就是你們家那個丫鬟玉蓉?」譚敬廷有些疑惑,玉蓉現在居然成了昱霖未過門的媳婦。
「是啊,就是她。」昱霖點了點頭。
「我記得以前上軍校時,你們家的丫鬟經常偷偷地給你送好吃的,每次都帶什麼牛肉罐頭,午餐肉罐頭,糖水橘子,每次見到那丫頭,我們全班就像過節一樣,天天盼著玉蓉姑娘來。」
「是啊,為了這事,我沒少挨教官罰。」昱霖回憶起往事,臉上露出了微笑。
「怎麼,玉蓉現在是你未過門的媳婦?」
「我在上黃埔軍校之前,就跟淑嫻有過盟約,我退伍之後回廣州,便與淑嫻結了婚,淑嫻給我生了一兒一女,可惜她已經犧牲了。淑嫻的姐姐淑妍是我名義上的妻子,其實她是徐明峰的媳婦。這些年我在外闖蕩,鳴兒和喻兒全靠玉蓉照應著。我的兩個孩子對玉蓉比對我還親。我和玉蓉從小一塊兒長大,彼此性情相投,我也明白玉蓉的心事,可你也知道,像我們這種天天提著腦袋過日子的人,總不能耽誤人家,所以就一直拖著,原本答應她等仗打完了,能過太平日子了,就娶她,可現在,我馬上就要成為槍下亡魂了,所以,想親口告訴她,別為我守寡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唉,小霖子啊,你真是誤人誤己啊。你告訴我,玉蓉她現在住哪裡,我這就派人請她過來。」
「就住在八里橋66號。」
「八里橋66號?」
譚敬廷知道這個地址,那不就是阿成的住處嗎?怎麼玉蓉也住那裡?但他現在不願去想那些事情了,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完成小霖子的心愿。
「好,我這就去安排。」
「譚兄,來,幫我把桌子上的酒菜撤了,我馬上就要上路了,我得寫一首訣別詩留給我的孩子們。」陸昱霖顯得特別的平靜,也許這一天對他來說是種解脫。
譚敬廷見陸昱霖如此氣定神閒,既替他感到惋惜,又被他的大無畏的精神而感動,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兄弟,我來替你磨墨。」
譚敬廷吩咐手下把酒菜撤走,然後端上筆墨紙硯,陸昱霖在白紙上的右邊寫下了「訣別詩」三個大字,然後思忖了片刻,用毛筆蘸上濃墨,只見他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寫畢,把筆往身後一扔,豪氣沖天。
「真是一筆好字啊!」譚敬廷望著陸昱霖的墨跡,感嘆了一聲。
「譚兄,替我轉告阿強,就說我陸昱霖感謝他給我留下了一隻好手,讓我還能舞文弄墨。」陸昱霖不無譏諷地說道。
一提到阿強,譚敬廷恨得咬牙切齒:「小霖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收拾這個阿強,為你報仇。」
陸昱霖淡然一笑。
譚敬廷拿起墨跡未乾的宣紙,這是一首七律詩,紙上狂草起舞,氣勢不凡,譚敬廷充滿敬意地從右至左輕聲朗讀了起來:
昨日夢回西關潭,今朝便聞遽羽化,
何須悲戚哭斷腸,浮生半世彈指間。
朗朗乾坤生內亂,扶危濟困皆有責,
聚散依依惜情緣,他日凱旋必報冤。
「哎,你終於想通了,浮生半世彈指間,是啊,人生苦短,老弟,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譚敬廷希望在這最後關頭陸昱霖還能幡然悔悟,畢竟他的這位好兄弟才三十五歲,正值人生最美好的時光,豈能因一時迷茫而誤了卿卿性命。
「譚兄,不必了,你看我現在,就是一廢人,就算是出去了,也回不到從前了。」陸昱霖望著自己的斷腿廢手,嘆了口氣。
「這能治,就算國內不能治,我出錢送你去國外治,保你還像以前一樣活蹦亂跳的。」譚敬廷希望自己的話能激發起陸昱霖求生的願望。
「譚大哥,謝謝你的一片好意,可我不想做違心之事。我現在是一心求死,你就成全我吧。你只要幫我把身後事料理了,我就感激不盡了。」陸昱霖心靜如止水。
「唉,你這個人呢,可惜了,太可惜了。」譚敬廷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眼裡淚光閃爍:「小霖子,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
「哦,還有這個,我前兩天剛默記完的曲譜。這是我根據小時候我父親教我的《家訓歌》默記下來的,鳴兒和喻兒是我們陸家的子嗣,我得讓他們繼承我們陸家的家訓。」說完,陸昱霖把床墊下的曲譜交給譚敬廷。
譚敬廷看著滿紙的蝌蚪文,一臉茫然:「《家訓歌》?」
「對,我唱給你聽:黎明起,聞雞舞。尊長輩,敬兄弟。講仁愛,重道德。明是非,守誠信。知廉恥,懂禮儀。做學問,須勤勉。愛衛生,勤勞動。輕資財,重情義。君為輕,民為重。社稷興,黎民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