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我即我(上、下)(2/2)
與第一封挑戰信不同,這封信措辭很激烈,談到自己在上次挑戰被拒後受到的壓力,不無怨尤之言。最後甚至於質問傅苦禪,如此對待一個後生晚輩,是不是害怕晚輩取代他的地位。
「沈兄,還請你轉交給傅劍宗,也不必多說什麼,就當是我給他的一封平常信件吧。」
崔遠鍾低下頭,沒有讓沈醉雲繼續關察自己的表情。沈醉雲深深一笑,他心中隱隱有個主意,但要實現這個主意還是依著崔遠鐘的意思好。
「那麼,我就再幫崔兄一次吧……但是結果如何,我可不好說。」
沈醉雲答應下這件事情,讓崔遠鍾舒了口氣。但第二天,沈醉雲帶來的回覆依舊讓他極為失望。
「傅劍宗看了你的信,他說……他不與不存在的人鬥劍。」
「不存在的人!」崔遠鍾象是被點著了一樣跳了起來,上回說他是替代品,這回說他是不存在的人,傅苦禪連續兩次羞辱自己,他這是什麼意思?
號稱三十年來第一劍的傅苦禪,竟然是這樣的人物!
崔遠鍾暴跳如雷,沈醉雲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來:「崔兄,我只是轉述傅劍宗的原話而已。」
「這我知道,傅苦禪他這樣瞧不起我……他竟敢這樣瞧不起我!」崔遠鍾用力握著自己的劍,恨不得傅苦禪就在自己面前,那自己定然會毫不猶豫一劍刺死他。
沈醉雲沉默了會兒,然後莞爾一笑:「崔兄,這事情還是算了吧。」
「決對不能算了!」崔遠鍾瞪著雙眼,開始轉動腦子,他想不明白傅苦禪為何如此輕賤自己,但他可以想出找到傅苦禪的方法。崔遠鍾深信,只要自己當面面對傅苦禪,那麼自己一定能讓他拔出劍來。
「沈兄……恐怕還要麻煩你帶我去見傅苦禪。」脾氣大壞之下,崔遠鍾甚至連禮貌都不顧了,直呼傅苦禪的名字:「我要當面質問他……」
「崔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如果我帶你去打擾傅劍宗,以後我還如何去見他?」沈醉雲面色不愉地打斷了他:「我說了,這事情暫且到此為止。說起來確實奇怪,傅劍宗雖然高傲,卻很少如此對待一個年輕人……」
他嘴巴上說這事到此為止,但最後被的那句話卻是火上澆油,崔遠鍾更是惱怒異常,而且惱怒中還夾著一些詫異,傅苦禪為何單單這樣對等他。
「唔……」
雖然沒有辦法通過沈醉雲找到傅苦禪,但是還有其他辦法可以找得到……畢竟,自己御林軍劍技教習的身份還是有些作用的,至少可以動用官府的力量。
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崔遠鍾並沒有再與沈醉雲在這件上糾纏。當沈醉雲走後,他立刻去了御林軍中,將這件事情委託給御林軍的一個軍官。
自從華閒之遇刺後,御林軍便被徹底整編過,辦事的能力也提高不少,不到兩天,那軍官便將崔遠鍾想要的消息帶了過來。
「遠鍾,你怎麼了?」
次日早上,軒轅望發覺崔遠鍾難得地安靜下來,既沒有拉著自己去試劍,也沒有與石鐵山在一直練習,與他這些日子來的習慣不符。軒轅望雖然忙碌,卻也起了疑心,因此問了一句。
「哦,沒有什麼。」
崔遠鍾哈哈一笑,表情相當輕鬆:「阿望,這些日子多虧你了。」
軒轅望搖了搖頭,長長嘆了口氣,雖然只是五個同門而已,但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還是相當煩人的。想了想,軒轅望道:「遠鍾哥,有些事情我可以做主,但有些事情還必須我們一起商量,你別把什麼事都拋開不管,說實話,過些日子我就要離開了。」
崔遠鍾深深笑了笑,自己今天去挑戰傅苦禪,如果被傅苦禪殺死的話,那麼軒轅望就無法離開了……
心中突然一凜,自己還沒有見到傅苦禪,怎麼先起了這樣不吉的念頭!崔遠鍾搖了搖頭,象是要把那種可怕的想法遠遠甩開一般:「不說了,我出去會兒,等我回來再細細談談吧!」
「你呵你,一談起這些事情就逃跑!」軒轅望半是無奈半是氣憤地說道,但是崔遠鍾只是背對著他擺了擺手,就徑直離開了。
「看來遠鍾哥是指望不了什麼的,孤寒與小雪遲早也要離開,那麼只有把事情交等給鐵山了。鐵山憨厚了些,只要按部就班去做,應當不會犯什麼錯吧……」
帶著無奈的想法,軒轅望去找石鐵山,將一些事情細細吩咐給他聽。石鐵山倒也獨立得早,對於執家生計也有些經驗,兩人談了會兒後,石鐵山又請軒轅望與他試劍。
正當他們在劍室中斗得正酣時,沈醉雲突然在御林軍的引領下走了進來,這幾天他天天都來訪,軒轅望已經習慣了,正準備和他打招呼時,卻發現他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軒轅兄,出事情了!」沈醉雲喘著氣道:「崔遠鍾去挑戰傅劍宗了!」
「什麼!」
軒轅望猛然想起崔遠鍾早上的異樣,這才恍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他抹了一把汗水,追問道:「他是怎麼知道傅劍宗在哪的?現在情形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他讓我帶他去見傅劍宗,我拒絕了,但今天一大早,我去傅劍宗處問候,卻發現他也在那兒,而且對傅劍宗出言不遜,傅劍宗似乎很生氣!」
「走,領我去,然後呢!」
顧不得換下身上的衣服,軒轅望急匆匆奔出了門,石鐵山跑得比他還快,沈醉雲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們跑了出來。一邊跑,他一邊回答道:「我看情形不對,就跑來通知你們了,現在如何了,我也不知道!」
「真是……」
軒轅望憤憤地嘟噥了一聲,事實上,自從與何惜吾的一番詳談之後,傅苦禪拒絕與崔遠鍾一戰的原因他已經明白。對於傅苦禪這樣執著於劍術的人來說,與任何一個劍技高手的對決機會他都不人放棄,但是,如果崔遠鍾只是懷著替華閒之出手的心理去挑戰他,那麼這證明崔遠鍾還是存在於華閒之的影子之下,根本沒有一個獨立的自己,這時兩人對決,不僅是對傅苦禪的不尊重,更是對劍技的不尊重。因此,傅苦禪才有那句「不與替代品交手」之說。
崔遠鍾後來繼續挑戰的事情,軒轅望也是知道的,軒轅望沒有見到崔遠鐘的那封信,自然不知道裡面的措辭,但同崔遠鍾談及此事後軒轅望大致能推斷出那封信的內容。在他看來,崔遠鍾第二次挑戰的理由比起第一次還要不堪,只不過受不了別人背後議論,便非要再挑戰一次,難道說崔遠鍾鬥劍只是為了別人麼?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自己,雖然拋不開種種情誼羈絆,雖然人活著總要為他人做些什麼,但是在這之餘,總有一些事情,是完完全全為自己而做的。這並不是自私,而是每個人終要在歷史中留下完全屬於自己的獨立的印跡。
這些事情,軒轅望幾次想與崔遠鍾說,但是他覺得傅苦禪不直接向崔遠鍾說明自有他的理由。如果自己與崔遠鍾說起,一來他未必會接受自己的看法,二來若是因此產生逆反作用反而更不好。遲疑之中,軒轅望就想挑一個最佳的時期再和他細談,但崔遠鍾是如此急躁,甚至沒有給軒轅望留下談話機會。
匆匆趕上了馬車,軒轅望又出了一身汗,沈醉雲坐在他身邊默然不語,只是細細觀察著他。越是觀察,沈醉雲心中就越是嫉妒,這個軒轅望也不過平平而已,為何他的運氣就是比自己要好,他能拜入華閒之門下,而自己卻不被傅苦禪列入門牆,他能得到泰武帝陛下賞識,而自己卻還要費盡心機來專營門路……
老天,真是瞎了眼呵!
馬車按照沈醉雲說的地方疾馳而去,但沒多久,軒轅望突然冷靜下來。他意識到自己過於擔心,與至於沒有仔細思忖傅苦禪了。軒轅望堅信,傅苦禪不是那種容易被激怒的人,而崔遠鍾也沒有激怒傅苦禪的本領,只要沒有被激怒,傅苦禪這種追求完美劍技者是不會在這種情形下與崔遠鍾動手的。
「應該不會有事……不過,借這個機會,去拜訪一下傅劍宗也好。」看到仍然是一臉惶急的石鐵山,鬆了口氣的軒轅望安慰道。他的話象是有種奇妙的力量,石鐵山雖然還是擔心,但明顯不那麼緊張了。
這讓沈醉雲更加不解,他不明白軒轅望為何能斷定不會有事,他也不明白軒轅望那簡單的一句話怎麼能將石鐵山安撫下來,他究竟有哪種力量,讓別人親近他信任他?
傅苦禪隱居在京城西南角的一處廟內,地方簡樸,但有座不小的院子。這座廟被樹林掩映著,倒不象是處在京城之中,而象是深山老林里一樣。軒轅望無心欣賞這在城市之中別具風味的景致,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即將見到的傅苦禪身上。
自己曾經見過傅苦禪,而且還相處了挺長的時間,那時自己年紀尚小,根本對劍技一竅不通,體會不到多少傅苦禪的一代劍技名家風範。事隔多年之後再次相遇,傅苦禪是否還記得自己呢?
想到這裡軒轅望不禁啞然失笑,傅苦禪怎麼還會記得他,當年華州府雲想綢緞莊的一個小夥計?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呵……
回憶起過去的事情,即使是年輕如軒轅望,也禁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
馬車在廟門口停了下來,石鐵山第一個跳下,也不等軒轅望,他大叫著「遠鍾哥、遠鍾哥」便沖了進去。
軒轅望搖了搖頭,鐵山還是沉不住性子,但是,他也遲早會成熟起來的。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石鐵山的聲音在迴蕩,這讓軒轅望心微微一沉,難道說還是發生自己意料之外的事情麼?在沈醉雲引領下,他大步穿過一叢喬木,卻聽到石鐵山在前頭說道:「遠鍾哥,你在這兒,你沒事吧?」
「找到了……」
雖然相信傅苦禪並不會與崔遠鍾交手,但是軒轅望這時還是悄悄鬆了口氣,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腳步,思忖該如何面對傅苦禪。
「走呵。」
沈醉雲催了他一句,軒轅望精神一振,這是自己身為劍士第一次與傅苦禪相見,不要讓他把自己看輕了。
他快步走了過去,但是,出乎他意料,傅苦禪並不在這兒,只有崔遠鍾一人呆呆在那兒出神。軒轅望有些失望,自己終究還是沒有見到傅苦禪。
「遠鍾哥,你說話啊。」石鐵山的催促讓軒轅望從遺憾中清醒過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問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上前去拉了崔遠鍾一把:「遠鍾,你怎麼了?」
崔遠鍾這才象大夢初醒一般,他回過頭來看著軒轅望:「阿望,我是誰?我為何活著?」
「我是誰,我為何活著……」
這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卻讓軒轅望無法回答,他看著崔遠鍾,臉上浮起了苦笑。
那位傅劍宗,雖然沒有見到他的面,可是自己已經收到他留下的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