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傅苦禪(上、下)(1/2)
「我是誰,我為何活著……」
空蕩蕩的曠野中,除了崔遠鍾自己,一個人也沒有。空中響著沉重的聲音,象是夏日天際的悶雷,敲得崔遠鍾心發顫。崔遠鍾茫然四顧,視線所及,都是一片詭異變幻的色彩。
「我是在哪,我怎麼會在這兒?」
他疑惑不解地自問,但很快這問題又變成了「我是誰、我為何活著」,象是與天空的那個聲音應和一般。
苦苦思索著這個問題,許久也沒有答案,崔遠鍾念頭一轉:「問老師吧,老師一定能替我解開這個難題……」
心中剛想到華閒之,華閒之就出現在他面前,望著緩慢走近的華閒之,崔遠鍾又驚又喜:「老師,老師!」
「遠鍾……」
華閒之的回應讓崔遠鍾象是回到了十多年前,自己是一個無助的孩兒,華閒之出現在自己身前,他那寬厚的手掌撫mo在自己頭上時,自己的一切煩惱與難題都似乎解決了……
崔遠鍾閉上眼,等待著華閒之的手掌撫在自己的頭上,但是,那隻濕暖的手遲遲沒有伸過來,崔遠鍾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個滿身是血的華閒之。
「遠鍾,我錯了……錯在沒有及早對你放手……」
華閒之的聲音很虛弱,這讓崔遠鍾心如刀割,他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如此悲痛,伸出手想去挽住華閒之,但眼前的一切突然疾速旋轉起來,華閒之也在這旋轉中破碎了。崔遠鍾驚怖地大叫著,猛然間坐了起來。
一個噩夢啊……
大口大口喘著氣,崔遠鍾在床上呆呆坐了會兒,他再也睡不著,夢中所見還歷歷在目,讓他額頭冷汗不停地向外滲著。
他自然知道,華閒之最後的遺言是「錯了」二字,但究竟是什麼錯了,即使是跟隨華閒之多年的他也不明白。但在夢中,華閒之似乎是在說對他錯了……如果那真是華閒之在天之靈託夢給他……
混亂的思緒讓崔遠鍾無法安靜下來,他起床用冷水沖了一遍身子,仍然覺得心浮氣躁,便一人坐在院子之中,仰望滿天星斗。
「怎麼,睡不著麼?」
身後傳來軒轅望的聲音,崔遠鍾回頭看了一眼,長長吐了一口氣。軒轅望在他身邊也坐了下來,仰望天上燦爛的群星,默默無語。
兩人坐了會兒,崔遠鍾突然夢囈一般地說道:「阿望,我是誰,我為何而活著?」
「你是誰,只有你自己知道……」軒轅望有些苦惱地搖了搖頭:「遠鍾,這個問題,你還沒想透麼?」
崔遠鍾沉默不語,白天裡軒轅望已經與他談過了,他回想自己這二十多年,確確實實真不清楚自己是為誰而活著。早年年幼時不必提了,遇到華閒之後,自己就完全成了華閒之的附屬品,而華閒之去世之後,自己就混混噩噩不知該做什麼的好。
自己還真的沒有做過自己,不是別人的替代品,便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不是笨人,也不是想不通傅苦禪那番話的含義,只不過二十年來形成的固定思維一朝被打破,讓他難以適應而已。
「我明白……只是傅劍宗這樣說我,我還是覺得……」崔遠鍾苦笑了一下,傅苦禪的用意或許是好的,是要指點他這個後輩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價值,而不是做別人的替代品,或者是單純為他人而活著的可憐蟲。
但是,傅苦禪的方法確實讓他難以接受,不僅是他,任何一個心高氣傲的人都會受到這種方法的刺激吧。
「對了,阿望,我夢見老師了。」
崔遠鐘沒有再纏著這個話題,他提到自己開始做的夢上,軒轅望神色一動,他之所以這麼晚也沒有睡,原因是他同樣夢見了華閒之。
「老師最後說錯了……我也一直在想,老師到底是說什麼錯了,那個刺客刺殺錯了,還是其他什麼事情錯了。無論是什麼,那總是一件讓老師極為遺憾的事情,我要找到這件事,將它解決掉,以告慰老師在天之靈。」
「遠鍾……」聽得他喃喃自語,軒轅望想說些勸解之話,但被崔遠鍾打斷了:「阿望,我知道,我這些想法,還是沒有自己,一心只有老師……但是,那樣怎麼樣,我就是喜歡這個樣子,那就夠了。我選的這條路,可不是老師幫我挑的,也不是別人逼我走的,是我自己選的,我就是我自己,我生來就是要為老師做事!」
軒轅望沉默了,崔遠鍾說的倒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他的道路,並不是華閒之完全指定的,至少現在華閒之已死,他完全可以走另一條路。但是,崔遠鍾仍然堅定地為華閒之而戰,這正是他自己的選擇。
一味為獨立而拋開與華閒之的關係,那樣的話崔遠鍾倒真的不是崔遠鍾了。
師兄弟兩人在星空下低聲談話,雖然他們相互看得不是很清楚,卻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
「阿望,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事……你大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東方露出晨曦的時候,話題被轉到了軒轅望身上,對於崔遠鐘的推測,軒轅望點了點頭,想來想去,他終於決定將緋雨的事情告訴崔遠鍾。
這事情過於詭異,但華閒之與崔遠鍾早有所覺,因此崔遠鍾倒並不是很意外。依著他以往的脾氣,少不得在這件事情上與軒轅望玩笑幾句,但這一次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大驚小怪地要見緋雨,這讓軒轅望少了許多尷尬。畢竟,沒經過緋雨的同意就把這事情告訴了崔遠鍾,軒轅望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安的。
「唔……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當聽軒轅望說到在路上遇到過一個年輕術士可能有關於緋雨的消息時,崔遠鍾才多問了兩句,他在嘴中咀嚼了一下這句詩,突然道:「說來也巧,我與傅苦禪交談時,他也同我提起這句詩過,說趙冰翼如今在那個地方。」
軒轅望一直對這詩的寓意想不通,那術士用這句詩作線索,自然不是詩的本意了。想到這兒,軒轅望有些怪怨那個術士,好好的話不說得直接些,為何要這樣拐彎抹角。
「不對,他是怎麼知道老師出事了?」一個冷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了起來,是早起的柳孤寒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對柳孤寒的偷聽有些不滿,但軒轅望很快也把注意力集中到柳孤寒提出的問題上來,那個年輕術士是怎麼知道華閒之出事了!
當時距離華閒之遇刺不久,那術士快馬疾奔,才能在得知華閒之出事之後,於那麼短的時間內在路上遇著軒轅望。而當時華閒之遇刺的消息被封鎖,京城的普通百姓雖然知道出事,卻不可能知道是華閒之遇刺!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刺殺者的同謀將這事情告訴了那個術士,甚至於有可能那個術士本來就是刺殺者同黨!在段元喜那兒得不到與刺殺者相當的消息,但在這件事情上卻又有了線索!
「啊!」猛然間又想起一件事情,軒轅望的臉色突然變了,他一直在為華閒之的身後之事還有緋雨的事情操心,近來又被崔遠鍾弄得焦頭爛額,所以才沒有將這幾件事聯繫在一起。但柳孤寒的話提醒了他,讓他覺得自己找著了什麼。
「陛下曾說過,董千野的屍體是在一所宅院裡發現的,那所宅院屬於趙恆,哦,這個趙恆,便是趙冰翼的父親。」看到華閒之與柳孤寒都盯著自己,軒轅望臉色有些難看,他緩緩地說道:「那術士說的與傅苦禪說的是同一句詩,而且都是指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那術士與傅苦禪極有可能認識,甚至是同黨。」
「如果那樣,那傅苦禪便與老師遇刺的事情有關了……傅苦禪!」崔遠鍾咬牙切齒,但片刻後他又斷然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傅苦禪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軒轅望有些讚賞地看著他,現在他完全相信崔遠鍾已經靠自己的力量走出了那個困擾他的問題,他對傅苦禪的看法,證明他沒有被仇恨迷失了智慧。
「你們想的還不夠多,記得麼,老師曾在奪回傳國玉璽時見到過一個年輕術士……」柳孤寒沒有理會崔遠鐘的話,他狹長的眼睛閃爍著:「我在先來京城時遇上一群神秘的武學高手,遠鍾在劍聖戰時曾經聽到一件武學高手策劃的陰謀……我總覺得,天下看似已定,但那群神秘的武學高手仍然在活動。」
事情到這裡,他們隱隱已經推測出那股神秘勢力的真相了。以傅苦禪為首的一群武學高手和巨富豪商結合起來,想要乘亂世做一番事情,或者乾脆想取大余國而代之——如果是這樣,那麼董千野策劃刺殺華閒之的事也就不難解釋了,不僅僅是因為他恨華閒之,更是想除去可能阻礙他們一個大敵。
他們必然可以看出,華閒之是如今大余國皇帝的謀主,除去華閒之,大余國皇帝一則會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智囊,更重要的是,從皇帝陛下對華閒之的態度上,他們不難明白,華閒之不僅判演著謀主的角色,更是在關鍵之時唯一能讓皇帝保持冷靜、不完全被勝利與權勢沖昏頭腦的人。沒有了華閒之,皇帝在出昏招時,便沒有人能提醒他、糾正他了。
若是如此,傅苦禪與華閒之的約戰就極有可能是一個幌子,誰也不會相信,傅苦禪才與華閒之約戰,就派人去刺殺他……
雖然崔遠鍾與軒轅望對柳孤寒的推測還有不同意的地方,比如說他們決不認同柳孤寒對傅苦禪的看法,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柳孤寒的推測比較有道理。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的推測結果是對的,但推測的過程卻只是一個巧合,一個由董千野這小人的妄行帶來的巧合。董千野在成功地暗殺了華閒之的同時,也將自己主公暴露了出來。
「我們怎麼辦?」
崔遠鍾與柳孤寒都在看著軒轅望,雖然沒有說什麼,但他們兩人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表露出了疑問。
軒轅望心中好難決斷,事情到這樣,與他的想法已經有相當的距離,而且這事情極有可能將掌握了緋雨秘密的那術士卷進來,這讓他不得不三思。
最重要的是,這一切只是他們憑藉一些蛛絲螞跡做出的推斷,他們手中沒有什麼有力的證據。當然,僅憑這些猜疑已經足夠了,他們若是將這猜疑告知泰武帝,那麼傅苦禪便立刻要面對成百上千裝備了魔石之槍的士兵了。
「等一下!」看到軒轅望終於要做出艱難地抉擇,崔遠鍾突然說道:「這事先不要對旁人說起……我要再去找那傅苦禪!」
「不可以!」軒轅望起身斷然反對:「如果我們推測是真,你以為傅苦禪還會放過你麼?」
崔遠鍾瞪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阿望,無論如何,我們都是劍士,劍士的事情,有劍士的解決之道。」
他的話讓軒轅望呆住了,這一刻他滿是自信,也滿是一個劍士的尊嚴。對於他們這樣的劍士而言,生命可以不要,劍士的尊嚴卻必須有。
蠕動了一下唇,軒轅望沒有多說什麼,確實,劍士的事情,必須用劍士的手段來解決。即使傅苦禪沒有使用劍士的手段,但是,在拿到確實的證據之前,他們對等傅苦禪,還是應當以劍士的方式才對。
「你不該讓他走的……」
望著崔遠鍾離開,柳孤寒慢慢說道,軒轅望苦笑了一下:「你不是也沒有阻攔他麼?」
兩人啞然相視,在這樣的時代里,能夠藉助強大的官府之力,能夠使用魔石那可怕的能量,他們卻還用劍士的手段解決問題,他們究竟是愚蠢,還是固執?
或許,二者皆有之吧,因為他們是一群熱愛劍並願為劍獻上自己生命的人嘛。
仍然是那座小廟,舊地重遊,崔遠鍾卻沒有了上次來的那種沉重心情。
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舒展,而且,越走越輕鬆,最後他的步子與周圍的花草灌木相合,有一種天簌一般的韻律。
當他走進廟門的那一剎那,他似乎與這座廟都融為一體,他雙眸堅定自信,顯然已經拿定了某種主意。
「你來了。」
當他見到傅苦禪時,傅苦禪正單手提劍,隨意地站在一叢花木之旁。大約是剛剛晨起的緣故,他一頭灰白的頭髮尚未梳洗,就那樣垂在肩下。雖然他是背對著崔遠鍾,崔遠鍾卻也不覺得他無禮,他淡然一笑:「傅劍宗,又來打擾了。」
傅苦禪輕輕振了一下手中的劍,劍從他身前花木上閃過,花木卻動都未動。他一劍又一劍地刺出去,動作越來越快,最後竟然象旋風一樣讓人看不清楚,但那些嬌弱的花木在他的鋒芒之下卻毫無所動。崔遠鍾默然看了會兒,忽然笑道:「傅劍宗好雅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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