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傅苦禪(上、下)(2/2)
傅苦禪輕輕振了一下手中的劍,劍從他身前花木上閃過,花木卻動都未動。他一劍又一劍地刺出去,動作越來越快,最後竟然象旋風一樣讓人看不清楚,但那些嬌弱的花木在他的鋒芒之下卻毫無所動。崔遠鍾默然看了會兒,忽然笑道:「傅劍宗好雅興啊。」
他一腔激憤而來,到這時卻已經完全平靜,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傅苦禪終於轉過身,眼神頗為讚賞:「好。」
他自然是在讚賞崔遠鐘的變化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崔遠鍾,目光清朗,神情自信,不再是前幾次向他挑戰時那副模樣。一夜之間,他似乎換了一個人。
傅苦禪讚賞之餘,心中也暗暗增了幾分對華閒之的敬意,能教出這樣的弟子,華閒之除了自身劍技高明外,還是一個好的劍技師範啊。
「來吧。」緩緩向前走了幾步,現在的崔遠鍾倒是值得自己對他出劍的,因此傅苦禪沒有再說什麼廢話,而是直截了當地向崔遠鍾道。
出乎他意料,抱著雙臂的崔遠鍾站在那兒沒有動,只是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傅劍宗,有件事情我想請教一下……」
傅苦禪心微微跳了跳,隱約中,他猜到崔遠鍾會問他什麼。
「我老師華閒之先生的遇刺,是否與傅劍宗有關。」
果然是這個問題!
傅苦禪不屑在這個問題上撒謊,華閒之的死不是他策劃的,但是,董千野卻是他們中的成員。如果說這件事情與自己毫無關係,傅苦禪覺得無法自圓其說。
因此,傅苦禪微微笑了一下,也沒有辯解:「你認為與我有關,那便有關了。」
讓他意外的是,崔遠鍾只是看著他,並沒有憤怒或者失望,片刻後他說道:「我不相信傅劍宗參與了這卑鄙的勾當,但我希望傅劍宗告訴我那罪魁禍首在哪。」
傅苦禪輕輕振了振手中的劍:「來吧。」
崔遠鍾長長嘆了口氣,這個傅苦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一昧地說「來吧」,自己這樣提劍來質問他,是不是真有些魯莽了?
「傅劍宗號稱三十年來第一劍,劍技笑傲天下……如果我能在傅劍宗劍下占到便宜,那麼,傅劍宗能告訴我那個罪魁禍首麼?」
對於崔遠鐘的糾纏不放,傅苦禪突然間覺得也有些厭了,他輕輕筆了個手式:「若是你能勝我再說。」
刺耳的金屬磨擦聲打破了小廟裡的寧靜,崔遠鍾非常緩慢地拔出了劍。他凝視著傅苦禪,臨空虛劈了一劍:「劍道門下崔遠鍾,請傅劍宗賜教。」
他的聲音一落,肅殺的氣氛立刻籠罩了這座小廟的院子。兩人對視了會兒,傅苦禪淡淡說了一聲:「開始!」
崔遠鍾大步向前,他沒有急著出劍,而是將劍半舉起,斜指向傅苦禪的肩頭。他一步步迫近,傅苦禪卻如山嶽一般凝神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崔遠鍾自然清楚,自己每向前跨一步,給予對手的壓迫感就增大一倍,可當自己已經進入有效的攻擊範圍之中時,傅苦禪仍然不做任何反應,他給予的壓力,象是被吸納了一般,並沒有動搖傅苦禪的意志。
這位三十年來無敵於天下的劍宗,他象大海一樣,深不可測呵。
凝視著傅苦禪的眸子,崔遠鐘不得不感嘆,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傅苦禪都處於無懈可擊的狀態,他沒有任何防備的樣子,可是崔遠鍾卻找不到能夠攻擊的弱點,他也沒有任何進攻的樣子,但崔遠鍾卻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處要害都被他關注著。
最讓崔遠鐘頭痛的是,自己一步步逼前原本是為了給傅苦禪施加壓力,但現在傅苦禪不動如山,將那壓力完全反還給了他,為了與這反還的壓力對抗,崔遠鐘不得不繼續向前施加更大的壓力,但這更大的壓力依然被反還回來。這惡性循環讓崔遠鍾騎虎難下,他明白傅苦禪這樣的絕世劍士,如果進攻那必然是石破天驚的一擊,只要自己在壓力面前稍有疏乎,那麼便有可能會橫屍當場。
在傅苦禪過去數百場鬥劍的紀錄中,當場殺死對手可不在少數……
劍士之間的對決,與兩軍陣前的搏殺一樣,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在氣勢上壓倒對手,攻心為上,這是每一個劍士都懂的道理,當劍技達到一定程度之後,這些看似虛無的東西,卻往往能決定大戰的勝負。
「如果再這樣自己和自己耗下去,不等他動手,我便要先崩潰了……必須攻了!」
崔遠鐘沒有多少時間細想,事實上,他離華苦禪只有七步的距離了,因此,在邁出一步之後,他便做了決斷!
黃金之劍漾出一層光暈,突然間這層光暈擴展開,凌厲的劍氣讓這光暈象是膨脹起來的刺蝟。面對這個怪物,傅苦禪瞳孔微微一收縮,這是他唯一的表情變化。
「喀啦!」
刺耳的不象是金屬發出的聲音響起來,將漫空的金黃光暈一掃而空,崔遠鐘的攻擊應聲被破解。雖然有心理準備,崔遠鍾還是被嚇了一跳,他定神擺手,劍芒噴涌,象雙頭蛟龍一樣左奔右馳,化開傅苦禪的嘗試性反擊。
「好……」
傅苦禪低低嘯了一聲,他猛然向前邁出一步,臉上的愁苦之色已經蕩然無存,隨著他劍上光芒越來越亮,崔遠鍾一剎那間幾乎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座天上落下的神祗。
「這才是傅苦禪!」
剎那間,這個念頭浮現在崔遠鐘的腦海之中,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細細觀察對手神威了,傅苦禪暴風驟雨一般的攻擊已經撲卷而來!
「軒轅兄,傅劍宗與崔兄正在鬥劍!」
沈醉雲氣喘吁吁地來到軒轅望面前,臉上全是惶急之色,至少在表面上,他確實是極關心崔遠鐘的安危。
軒轅望沉默不語,沈醉雲大急道:「軒轅兄,你沒聽到麼,傅劍宗與崔兄正在鬥劍!」
「我知道……」軒轅望嘆了口氣,崔遠鍾一意要用劍士的方法解決問題,他與柳孤寒對此也沒有什麼異議,如果他們出現在崔遠鍾與傅苦禪的決鬥場,或許會干擾崔遠鐘的正常發揮,與其這樣,不如呆在家中等待結果的好。
「可是……可是……」
沒有想到軒轅望是如此反應,這讓沈醉雲原先的打算完落了空。他對此事推波助瀾,為的就是博得崔遠鍾與軒轅望的好感與信任,借他們兩之力接近泰武帝陛下,但如果崔遠鍾真因為這事情死去,那麼軒轅望他們或許會遷怒於他,他的進身之階就算是完了……
急切之中,沈醉雲也顧不了許多,他吼道:「你可知道,傅苦禪可能會殺了崔遠鍾,他們連華閒之先生都殺了,難道說還怕殺了崔遠鍾麼?」
話間一落,整個世界都寂靜起來。對於軒轅望而言,傅苦禪可能捲入華閒之遇刺一事,只是他們的猜測,而且是今天凌晨他們的猜測,但現在沈醉雲卻說了出來。
「你說什麼?」
軒轅望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這讓沈醉雲突然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這事怎麼能說出來……但是,如今已經說出了,也抵賴不得了,一不做二不休,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無數念頭浮上沈醉雲心間,有惶恐,有慚愧,有悔恨,但更多的是為自己辯解。他瞪著軒轅望許久,終於一咬牙,傅劍宗沒有收自己入門,這事情也不讓自己參預,自己只是隱約聽到了一些消息,再將這些蛛絲馬跡聯繫起來才知道這一切的。既然如此,自己就沒有為他保密的必要,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呵!
「傅苦禪很早便與趙恆有交往,趙恆別有異志,招攬了不少武學之人……」沈醉雲終於開口了,他開始時說得慢,說一句還要思考會兒,但後來就越說越快,終於說到華閒之遇刺之事了:「傅苦禪雖然無意刺殺華先生,但那董千野卻與他們是一黨,我偶然間聽到傅苦禪與趙恆說起董千野讓人刺殺了華先生之事!」
「果然如此……」軒轅望臉色蒼白,自己的猜想被證實了,沈醉雲所說的「偶然間聽到」那是絕無可能的,一定是他有意偷聽才能聽到這麼絕密的事情,他為何要故意偷聽傅苦禪與趙恆的談話呢?
直覺告訴軒轅望這背後還有一個問題,軒轅望定了定神,崔遠鐘的事情並不急,沈醉雲的話反而證明了,傅苦禪的本意是與華閒之來一場正式的鬥劍,他的想法與崔遠鍾軒轅望是不謀而合的,就是用劍士的方法解決劍士的問題。
「沈兄,你實話實說,你是想從傅劍宗那聽到什麼?」
這個時候,也由不得沈醉雲不說了,他算計來算計去,總是以己度人,以為軒轅望他們會採用更強有力的方式來解決傅苦禪,卻沒有想到他們會單純地以劍士的立場來解決問題。
「我只是想知道趙冰翼的下落而已……」沈醉雲稍稍猶豫了一下:「趙冰翼去了天萊山劍宮,就是那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天萊山劍宮。」
原來如此……
疑團都被解開了,原來那個術士來自於天萊山劍宮,雖然軒轅望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但從沈醉雲的表情來看,那兒應是極了不起的所在。
「多謝沈兄了……」
看著沈醉雲緊張的表情,軒轅望心中升起一股厭惡與輕蔑,但他嘴巴上卻很客氣,他已經看透了沈醉雲其人,這是個地地道道的小人,他接近自己甚至於出賣了傅苦禪定然別有所圖。
這事可以先放在一邊,現在無論如何,先去那廟邊上等著,隨時準備接應崔遠鍾吧。
想到這裡,軒轅望叫來了柳孤寒,他特意留了心眼沒有驚動石鐵山,就怕他沉不住氣反而驚擾了崔遠鍾。三人趕到那個小廟附近後,遠遠地便下了馬車,聽到裡面劍嘯破空聲尖銳刺耳,三人都是心神一凝。
沈醉雲沒有想到,崔遠鍾與傅苦禪的交手竟然能持續到現在,他以為崔遠鍾也就是比自己略強上一分半分而已,但聽裡面的動靜,崔遠鐘不但沒有落敗,而且還有守有攻。
「難道說……我以前看到的,並不是崔遠鐘的真正實力?」
沈醉雲越發地不理解劍道弟子了,他卻不知道,劍道弟子是那種越挫越勇遇強更強的人,劍技到了他們這個地步,能發揮幾分水準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對手,如果對手高強的話,劍道弟子也往往能超出水準發揮自己的實力。
現在崔遠鍾與傅苦禪的激鬥便是如此,他們酣戰半天,開始時傅苦禪還是有所保留,打到現在傅苦禪已經將自己滄海月明之劍發揮得淋漓盡致,而崔遠鍾雖然攻少守多,卻也不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這種局面漸漸點燃了傅苦禪冷寂已久的好勝之心,這個少年以不到自己一半的年紀,竟然能與自己對抗如此之久,難道說歲月無情,自己終究還是老了麼?
不,自己還沒老,自己的身法依舊靈活,動手仍然敏捷,精力還是充沛,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智慧並未衰退!
劍士最重要的,不是力,不是技,而是智!
激鬥中,崔遠鍾突然發覺傅苦禪劍光蕩漾開來,象是一波汪洋,他的身軀緩緩升起,踏在這劍波之上,象是踏著一葉輕舟漂流在海上一般。崔遠鍾心神一凜,知道這位名震天下三十年的劍宗要施展絕技了,他突然將左手也握在劍柄之上,擺出了雙手劍的架式。
「這將是最後一決。」
崔遠鍾看著踏在劍波上的傅苦禪光芒四射,心中本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