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國殤(上、下)(1/2)
風輕輕拂動著枝葉,一隻好奇的黃鶯兒從遠處的塔林飛來,在蒼松翠柏間跳躍,選了一根它最喜愛的樹枝停住,歪著小腦袋向林間的空地看去。
劍光騰地躍了起來,嘯聲象龍躍蒼穹時的長吟,黃鶯兒發出驚畏的鳴聲,撲扇著翅膀飛向遠方。
「去!」
那劍光騰躍到了離地八尺的地方時,另一道更強烈的劍芒閃現出來,兩道劍芒交擊在一起,刺耳的金鐵相撞聲破壞了周圍的和諧。
軒轅望被這撞擊的力量震得向後翻身連退幾步,沒等他停下,他的對手又沖了過來,劍芒星星點點,在他身前布下一道燦爛的劍屏。軒轅望「咄」一聲喝,旋腕轉臂,隨著他的動作,一道劍氣的旋渦撞在對方的劍屏之上,「砰」一聲響,對方的追擊應聲而止。
但軒轅望的劍並未因此停下,在穿透對方劍屏之後,又奔向對方的胸前。對手寬大的僧袍鼓動起來,在軒轅望的劍刺中僧袍前一瞬間,對方的劍滑向了他的手腕。
「再進一寸便要將自己的手腕送上對方的劍了。」軒轅望沉臂挫身,擺脫了對方的威脅,同時後撤了一步,收回自己的劍。他還想再擊出去,對方突然出聲道:「停。」
收住劍後,軒轅望恭敬地行了一禮:「多謝大師指點。」
「施主太謙了,我們相互切磋而已。」
他的對手是一個四十多頭的僧人,這僧人胖頭胖腦,看起來不但不象出家人,甚至不象一個劍士,倒象極了鄉下的富家翁。對於他的話,軒轅望卻不這麼認同,他笑了笑:「大覺寺劍技經過歷代高僧淬蕪存菁,如果不是大師指點,我哪能見識到這些絕妙的劍式?」
「呵呵,貧僧曾敗在你師傅的手中,也已與你交過四次手,你們劍道門下劍技才使貧僧受益匪淺。大覺寺的劍技傳到貧僧手中,不過是子承父業而已,華閒之先生與軒轅望小友才真正是做前人未做之事呵。」
「大師謬讚,愧不敢當……」
軒轅望的臉微微紅了,這個胖胖的僧人就是劍聖戰中僅次於華閒之的大覺寺一嗔和尚,他的讚譽讓軒轅望非常不自在。
一嗔微微笑了笑,他隨意坐在棵大樹下,敞開僧衣用寬大的僧袍扇風。他仔細打量著軒轅望,這個少年年紀不大,但劍技已經相當可觀,自己在他手中竟然占不到任何便宜,自古英雄出少年呢。
「軒轅小友,我有一個疑問一直想請教,華先生為何要改劍技為劍道?」
軒轅望對這個和尚也相當有好感,不僅因為他劍技出類拔萃,更因為他不拘禮節坦蕩磊落。聽了一嗔的問道,軒轅望「哦」了聲,露出了微笑:「大師,這是不得不如此。」
「唔,我想也是,天下劍士大多庸碌,劍技之名已經被他們敗壞了,如果再不痛下決心有所改變,劍技必然在三兩代人手中滅絕……」
和尚仰起頭來,臉上露出難過的神情,這個時候,他不是一個看破世情的僧人,而是一個愛劍如命的劍士。沒有人想看到自己喜愛的東西滅絕,即使是出家人也是如此。
「早年的時候,我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遇到的事情太多了……」不知不覺中,一嗔沒有以「貧僧」來稱呼自己,他陷入深深回憶之中。軒轅望略帶尊敬地看著他,在這位前輩身上,他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軒轅,你看這地面。」
一嗔突然移開話題,指著他們鬥劍的空地道。這塊空地與別的鬥劍場不同,地面都是青磚鋪舊,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青磚有些破碎,地面上也有許多坑坑窪窪的地方。
「這些小坑,你知道是怎麼來的麼?」
軒轅望看著這些坑,心中突的一跳,這些坑分明是人腳印的模樣,但誰能在硬如生鐵的青磚上留下腳印?
「這是大覺寺歷代劍僧留下的腳印,繩鋸木斷,水滴石穿。」一嗔輕輕嘆了一聲:「這便是劍的精髓了。」
軒轅望點了點頭,再看那些坑窪時眼中帶上了神往的色彩。一嗔突然又道:「華閒之先生極有報負,目光不限於劍上,這我也是知道的,不過,過猶不及,有些東西便象這青石,硬碰硬地去撞只能讓自己頭破血流,必須用時間去磨才能達到目的。」
軒轅望悚然一驚,他想起自己一路上所見所聞,除了丁垂雲那兒讓他看到了一些希望外,絕大多數都是怨聲。民間都知道要革新,但對於華閒之所策劃的革新方略卻少有人認同。
「治國如治病,華閒之先生據說醫術與劍技不相上下,想來他更明白如此。」一嗔嘆了口氣:「貧僧方外之人,說這些未免不知輕重了。」
「我會將大師的話轉告老師的,老師一番苦心,我們豈會不識好歹?」軒轅望垂下頭,發自內心地行了一個禮。
「哦,貧僧聽到一件事情。」一嗔的聲音再次響起,軒轅望聽出這聲音比起來始來有一絲變化,似乎有某種特種的感情在裡頭:「京城傳來的消息,說華閒之先生將在七月十四與傅苦禪劍宗決戰。」
「什麼!」
軒轅望霍然立起,他的手不由自主握緊了劍柄,額間青筋明顯可見。
京城的初夏,剛從泥土裡爬出來的蟬兒耐不住寂寞,一大早便在樹上發出聒噪的鳴聲。天氣很悶,大約到了午後會來一場暴雨吧。
段元喜洗漱完畢,呆呆地坐在自己的鋪子上出神,身邊的弟兄們走來走去,他卻現沒有看到一樣。
「元喜,今天你當值了,早些去吧。」伍長見他還在發呆,便催促他道。御林軍按新式軍兵制編組,伍長是最下級的軍官,也是絕大多數任務的執行者。段元喜應了一聲,卻仍然呆呆地坐在那兒,沒有立刻站起來。
「段元喜!」
伍長高聲喝斥著他,怒火寫在他的臉上,但這個一向粗暴的低級軍官卻壓抑住了。段元喜之所以失魂落魄他是知道的,昨天他收到一封家書,因為不識字,這封信是伍長念給他聽的。他家中祖傳的琉璃把式,在與魔石作坊的激烈競爭中風雨飄搖,他老父親性倔,竟然借了高利貸想維持下去,不想到期無法還清,不但家裡的鋪子被收走,連幾畝薄田也抵了債。他父親想不開便自盡了,母親悲憤之下也不治而亡,僅餘一個小妹被人拐了。遠房親戚在給他的這封家信中,著實詛咒了魔石之技,卻不敢提起官府。但段元喜明白,泰武帝行新政不忌民間借貸,保護魔石作坊,這才是家中琉璃作坊破落的關鍵。
更讓段元喜憤怒的是,自己在軍中的職責,竟然是保護華閒之,這個新政的策劃者。陛下對他寵信有加,自己親眼見到他在練劍出汗後陛下為他遞上毛巾,可他深受皇恩卻不恩報國,全力搞這好大喜功的東西迎合聖意……
華閒之對於陛下派御林軍來保護他並沒有多大興趣,因此對這些士兵敬而遠之,這使得士兵們雖然在他身邊,卻沒有融入他的生活,也根本無法了解他的真實想法。再加上他忙於國策,也無暇顧及過多的事情,而崔遠鐘不擅處理人際關係,柳孤寒天生孤僻冷漠,石鐵山性子急躁,與這些士兵們關係都較為冷漠,而陽春雪恃寵而驕,有時還會捉弄他們,士兵們知道陽春雪深得泰武帝與華閒之的寵愛,沒有人敢去告她的狀,因此,這些御林軍與華閒之師徒的關係遠遠談不上親密。
若是軒轅望在的話事情可能便不這樣了,軒轅望幾乎到哪都能與人相處良好,但這些御林軍是軒轅望離開之後派來的,劍聖戰後軒轅望回來沒多久又外出,所以,御林軍們與劍道諸弟子並沒有很深厚的情感。段元喜家中出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會遷怒於華閒之等,這在所難免。
「伍長,不如讓我替他當值吧,今日就讓元喜再休息休息。」
旁邊一御林軍主動道,身為袍澤,御林軍之間的關係還是比較親密的,他們都相當同情段元喜。
「唔,這樣吧,元喜不防出去散散心,脫了軍服出去吧,我准你一日的假。」
眼見他是不能當值了,伍長便准了他的假。袍澤們紛紛離去,僅留下段元喜一人在發呆。
思前想後許久,段元喜終於站起來,總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自己該出去散散心了。
京城的街頭比起兩年前是要繁華得多了,因為破除了店鋪只能集中在瓦肆的舊制,除去紫禁城周圍,別的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林立的店鋪招牌。各式各樣的叫賣聲嘈雜無比,段元喜覺得有些暈暈然,他本是來散心的,但這麼吵反而讓他更為鬱悶了。
也不知走了多走,段元喜實在無法忍受街頭的喧譁,他看到路邊的茶鋪招牌,便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厚厚的氈布門帘放下後,一切嘈雜都被隔絕在外頭,段元喜感受到了一陣清涼。他深深舒了口氣,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夥計很快送上茶點,段元喜不是那些動不動就舞文弄默的讀書人,對於這個根本就沒有講究,他只是想找個清靜的地方讓自己鬱悶的心情得到舒釋而已。
茶館裡其實也不算清靜,一個響亮的聲音在說話,那是說書先生在講《大余英烈傳》,段元喜年幼的時候相當喜歡聽這部評書,正是這部評書讓他想到要當兵的。橫刀立馬萬軍之中取敵上將首績,讓後人在評書中誇耀自己的功業,當年的豪情壯志在入了伍後才知道完全變了味,到魔石之槍在陛下奪位之戰中大規模運用後,段元喜更是明白自己永無那一天了。這該死的魔石之技,實在是讓人難以理解。
即便是還有機會建功立業那又如何,還不是保不住父母家人,還不是讓自己一家子在這魔石之技的大潮中生離死別麼?
淚水突然間奪眶而出,段元喜低下頭,不想讓自己流淚被別人看見,但偏偏有人看見了。
「兄台,有何不順心的事?」
對面的位置坐下一人,這人身材不高,相貌也只能說一般,段元喜抬頭看了他一眼,發覺他只有一隻獨臂。
「沒有什麼……」
段元喜不想將自己的私事告訴這外人,但在他最脆弱之時有人來安慰他,這讓他對眼前的矮子起了好感。那人哈哈一笑:「男子漢大丈夫,原本就沒有什麼可以困擾的,兄台或許只是一時不順罷了。」
段元喜忍不住道:「並非一時不順……這狗娘養的世道!」
他忍不住低聲罵了出來,那人收住笑容,用深沉的目光盯著他:「如不嫌棄,不妨說給我聽聽,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我比你年長一二十歲,能替你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段元喜深深吸了口氣,他心中還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自己家中的遭遇對這人說。那人見他遲疑,又勸解了幾句,段元喜覺得他句句都說到了自己心檻之上,忍不住打開了話匣。
「我本是甘州府太平人,家中父母尚壯,除我之外尚有一妹……」將自己家中的不幸遭遇說了一遍,段元喜忍不住又流下了淚:「前輩,你說說,這是什麼狗娘養的世道!」
那人嘆息了幾聲,寬慰他道:「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你與你小妹遲早有相遇之時。元喜,你不必叫我前輩,我姓董,如果不嫌棄,你便叫我聲董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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