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人之異於禽獸者(下)(2/2)
柳孤寒的目光停在華閒之起伏的胸上,他慢慢支起自己的身體,胸部傳來劇痛,也許傷口又裂開了吧。他慢慢舉起劍,而這時華閒之翻了個身,由仰臥變成側臥,將背對著他。
柳孤寒的劍一寸一寸向前遞過去,慢慢靠近華閒之的後心。龍王廟裡火堆發出燃燒的噼叭聲,空氣中瀰漫著某種樹脂的香味,缺胳膊少腿的龍王神像在跳躍的火光下顯得斑駁,這應該是那些俗人口中妖孽活動的地方吧,可自己覺得在這裡似乎很安全,很安心……
身下墊著的棉被可真暖和啊。
柳孤寒慢慢地又是無聲地把劍送回了鞘中,他躺了下去,象個孩子似的、無聲地抽泣起來。
多久的時間,沒有哭過了呢?多久的時間,沒有心情哭過呢?多久的時間,沒有一個可靠的哭泣的地方呢?
華閒之實在累極了,即便是他,在不眠不休地堅持了三天後,也覺得身心俱疲。因此他睡得極沉,直到中午石鐵山又給他送飯來才將他喚醒。
「飯可真香啊,鐵山你還有這一手。」
米飯的香味傳入鼻中,柳孤寒喉節輕輕顫了顫。華閒之沒有轉過身,卻問道:「醒了?」
柳孤寒睜開眼,冷冷的目光停在華閒之背上,臉上似乎罩了一層冰。華閒之端著一碗蓮子粥轉過身來,迎著他的目光,卻不以為意。
「還好,鐵山挺有辦法的,這粥還熱著。」華閒之將柳孤寒枕頭墊了起來,舀了一勺粥送到柳孤寒唇邊,溫和地道:「吃吧。」
少年用來保護自己的堅冰幾乎在這溫和的聲音里融化了,他偏過頭去,不讓華閒之看到自己的臉。
華閒之微微一笑:「你現在傷口剛開始癒合,還不能自己進食,因此就不要不好意思了。」
「是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幾日裡你飲食便溺可都是華先生在照顧……」石鐵山也勸道。
「飲食便溺……」柳孤寒臉騰地紅了起來,如果這是真的,那對他這樣的半大小子而言,確實是一種羞辱。
「為什麼救我?」柳孤寒扭過頭,瞪著華閒之,終於說話了,「我是你的敵人,我輸了就得死!」
「你錯了。」華閒之神色有些困惑,對於如何開導這個少年,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征服一個人是容易的,但征服一個人的心卻是困難的。華閒之停了一下,微笑道:「我救你之時,想到的不是你是敵人,不是要你死,想到的只是你是一個傷者,而我是一個醫者。」
「什麼?」柳孤寒沒有聽到想像中的大道理,這讓他已經出現裂縫的心更加鬆動了。
「說起來……一個醫者,若是坐視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而不理,那他就不配作一個醫者。」華閒之若有所思,「醫者父母心,所以你不必掛懷。」
柳孤寒看了看華閒之,慢慢張開嘴。
人,難道說與禽獸究竟是有所不同的麼?人,難道說並不完全是弱肉強食的麼?人,為何會有醫者這樣的行當?
隨著柳孤寒身體的恢復,再在這破廟裡住下去就越發地顯得不方便起來。終於在第七日,確認柳孤寒的傷口不會因為遠距離搬移而破裂,華閒之帶著他回到了自己的病坊中。他在頤苑湖遇襲的事情早已驚動了趙王,因此他回來不久趙王便遣人召見他。
「幾個弟子傷勢如何?」趙王首先問傷情,讓華閒之心中一暖,雖然明知這是身為帝王者的權謀,但聽到耳中仍讓人舒服。他施了一禮,道:「托殿下之福,遠鍾與阿望都見好了。」
請華閒之坐下後,趙王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正色道:「華先生,孤將孤身家性命,還有這大余國十萬里江山,全都托在先生身上,以後請先生不要輕身試險。」
「閒之知罪了。」華閒之微微一笑,這次困於鮫網,著實來得驚險,這世上有些事情並不是憑劍就可以解決的,自己明明知道這個道理,卻還是忍不住犯了劍士常犯的錯誤。
「京師傳來密信,陛下已經准孤去扶英了。」見華閒之認錯,趙王又笑了起來,恩威並施,正是帝王之道。他將這消息告訴了華閒之,又道:「傳旨的欽差估計兩日後能到開定,華先生以為還需準備什麼?」
華閒之沉吟了會兒,石鐵山與柳孤寒的臉在他眼前閃過,他道:「殿下,此去扶英不是一日兩日,何不招徠些少年一起去,既可讓他們在扶英學習魔石之技,又可給殿下培養一批忠心耿耿的部下?」
趙王輕輕撫了撫手,思忖了會兒道:「人數不宜多,孤遠渡重洋,若是國中有所變故,人太多了恐怕孤養不起啊,哈哈哈哈……」
華閒之也微笑起來,若是大余國朝中穩定,即便是到了扶英,趙王的俸祿也是少不了的,但若是太子或秦楚二王執政,趙王的日子便沒有那麼好過了。
但華閒之也明白,趙王早就不指仗親王俸祿來開支了。趙王喜好魔石之技,倒不是一昧沉於奇技淫巧,他早就托親信利用魔石之技斂財,怕只怕國中有變,這些斂財手段也會隨之遇上麻煩而已。
「殿下,此去扶英,倒要看看能否有在扶英發財的機會。」華閒之展眉道,「殿下有沒有經商的人才?」
趙王嘿然一笑,岔開了話題:「華先生以為,到了扶英孤又當如何?」
「廣結英雄,多方留意,韜光養晦,以避小人。」華閒之輕而快地吐出十六字。趙王微微一笑,他聽出了華閒之言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