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悖命老胡(2/2)
這一支人馬由史靜所率領,李雅、韓擒虎等諸少壯將領亦皆於此軍中。他們將在重金招募的嚮導引領之下西渡流沙,經由蒲昌海北去焉耆,然後自焉耆直襲西突厥汗庭所在的鷹娑川!
李泰深知西突厥深耕西域多年,已經漸漸轉變為地頭蛇一般的存在,大唐雖然強龍過境,想要一戰勝之也非常的困難,必須奇正相合、才能有望成功。
他自己親率河西十數萬師旅北向伊吾,並且說服高昌王麴乾固舉國東遷,包括突厥可汗攝圖與賀若敦所率領的北路師旅,都是為的將西突厥的主力由其腹心之地吸引出來,而後再另以奇兵直擊西突厥的腹心命門!
對於突厥這樣的遊牧政權而言,其汗庭所在與漢人政權的京畿一樣重要,其部眾雖然逐水草而居,但是人員物資的匯集總是需要一個中心,否則根本就談不上針對汗國施加有效的統治。
而且汗庭還象徵著政權威嚴,突厥本身並沒有完整的禮法制度以維持上層統治者的權力運行,一旦統治者的威嚴受到了重創,再想恢復起來就非常的困難,會有大量部族選擇悖離其統治。
不過這一支奇兵征程路途遙遠,沿途數千里多是戈壁曠野,消息傳遞也非常的不便,等到軍情傳回最起碼也要一兩個月的時間。而在這一段時間,唐軍主力便需要與西突厥主力大軍在伊吾周邊展開對抗交戰。
高昌舉國搬遷,勢必難能一蹴而就,儘管伊吾與高昌兩地相距並不遙遠,但眾多的平民攜帶大量家當,行進起來也並不快。
因有天山山脈的阻攔,位於可汗浮圖城的西突厥軍隊並不能直接進攻到遷徙途中的高昌國民,須得向東折轉自天山山口南來。
而在這時候,唐軍前部也已經從敦煌抵達了伊吾,儘管如今已經到了酷寒的深冬時節,但有天山山脈攔截北來的朔風,故而伊吾地區氣候還不算極寒,先行抵達的唐軍快速於此修繕城防,將此地本來就具有的城邑和據點再作串聯擴大,給後路大軍建立起了一片龐大營壘。
雙方在正式於伊吾交鋒之前,金山西麓的戰鬥率先打響。薛延陀本有控弦之士數萬,本身實力並不弱小,但是大部分部眾都分散居住在金山西麓的山野間越冬,並沒有集結在一起,因此當突厥與大唐聯軍陡然自金山山口殺出的時候,薛延陀諸部頓時便遭受重創,族眾或死或降,只有很少一部分向西逃竄。
不過幸在西突厥對於薛延陀的安危比較重視,室點密可汗第一時間便派遣援軍,當阿史那玷厥率領援軍抵達的時候,很快便與攝圖所統率的突厥軍眾遭遇並展開交戰。結果攝圖所部師旅不敵,直接向後方潰逃。
首戰告捷,阿史那玷厥心中自生驕志,加上所解救出來的薛延陀族眾數量也並不算多,於是玷厥便選擇繼續進擊,並且沿著金山西麓一路搜索聚攏那些逃散的薛延陀族眾。
而在這一過程中,其軍卻遭到了賀若敦所率領的唐軍猛烈狙擊,玷厥遭遇慘敗,幸在其部皆是熟悉地理的輕騎之眾,戰敗之後快速的撤離戰場,並且又重新集結起來。
如若玷厥就此引部撤回可汗浮圖城,那麼此番救援薛延陀雖然不算是圓滿成功,但結果也還尚可,起碼有效的壓制住了突厥與唐軍的活動範圍,使得局面有所控制。
但玷厥終究還是對攝圖這個甘為唐國走狗的堂侄心存輕視,想要找機會一舉將攝圖擒獲下來押送回去獻給父親,於是便選擇逗留下來,繼續尋覓戰機。
然而接下來唐軍卻不再給他這一機會,在賀若敦的建議之下,攝圖率軍佯向金山山口撤離,將玷厥軍眾吸引到金山山麓之間,賀若敦則率部由側發起進攻,在西突厥軍眾再一次試圖脫戰潰走的時候,從涼州北上的韓果所部軍眾及時抵達戰場,由後包抄過去,直將戰場上西突厥軍眾圍剿大半,最終逃離戰場者不過十之一二,甚至就連室點密之子阿史那玷厥都被在戰場上擒獲!
「玷厥驕狂致敗,當真誤我大計!」
當北去援軍大敗的消息傳回可汗浮圖城的時候,室點密心中自是大驚,口中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阿史那玷厥戰敗之後,不只對薛孤延的救援無果,更讓這一路師旅再無遮攔,可以在西突厥境內長驅直入,甚至可以直襲可汗浮圖城,讓他在與伊吾唐軍對戰時腹背受敵。而且數萬勁旅的覆滅,也讓室點密手中兵力變得不再充足,於是便又連忙下令向國中進行徵兵。
原本室點密是打算直從天山山口南下與唐軍在伊吾惡戰一場,趁著唐軍遠來新至而大殺一通,可是側路的失利卻讓他不得不採取更加保守的策略,沒有急於統率大軍南入伊吾,只是派遣一部分師旅南去儘量騷擾攔截東遷的高昌國眾。
然而現在唐軍主力都已經入駐伊吾,自然不可能任由西突厥游騎在境內橫行肆虐,當即便也派遣輕騎部伍分頭出擊圍剿,並且開始嘗試進攻奪取之前由西突厥軍眾所駐守的諸道天山山口。
由於室點密沒有率領主力人馬南來,再加上唐軍也沒有大舉翻越天山進攻可汗浮圖城,雙方就此隔著一道山嶺對峙起來,西域諸方所預想中的大戰並沒有即刻上演。
但各方對於此間戰況仍然保持著高度的關注,甚至就連一些商團都跟隨東遷的高昌國眾來到伊吾地區,想要就近觀看一下這場西域霸權的爭奪戰。
室點密不愧是在數年間便稱霸西域的一代雄主,儘快此番戰事開局不利,但他也並沒有就此變得慌亂。
他先是牢牢駐守可汗浮圖城,控制住天山山口幾條重要的南北通道,確保伊吾唐軍難以北上,然後又分遣師旅東去,打退了幾次金山方向試圖向可汗浮圖城進擊的敵軍。而其最精彩的操作,則是將從國中招至的兩萬人馬直從輪台南下、自西側殺入高昌國境內,在高昌國中大殺一通。
不過這時候,大部分有意遷離高昌的國人都已經跟隨國主麴乾固離開了國境,陸續的抵達了伊吾境內,仍然留在國中的那些人則就難免遭受了西突厥鐵蹄的毒手。
當唐軍聞訊趕來的時候,整個高昌國境內已經是屍骸遍野、場面慘不忍睹,而西突厥軍眾也早已經又從輪台撤回了天山北面,唐軍只得暫時入駐高昌國境內諸城之中,將倖免於難的高昌國人都召入城中保護起來。
西突厥軍眾此番南來屠殺,雖然沒能阻止住高昌國人的東遷,但也大大震懾住了西域一干人心浮動的邦國,尤其是那些因見室點密可汗困守浮圖城而不敢出戰便唱衰西突厥的人,這會兒更是乖乖閉嘴。
雙方的對峙很快便由冬入春、持續了幾個月的時間,期間在唐軍堅持不懈的進攻之下,終於拿下兩處天山山口,使得唐軍游騎得以馳入浮圖城下。
但是這樣的成果也難能扭轉大舉,儘管眼下整個天下氣候都是轉暖,但是寒冬時節的天山南北仍是不免大雪飛揚,在這樣的情況下實在難能進行大規模的人馬調度。而將戰事拖延到寒冬時節,也是室點密可汗的策略成功之處。
唐軍雖然戰鬥力非常的可觀,但卻並不是河西當地的人馬,其龐大師旅遠赴西域,每天都要消耗數量龐大的物資給養,難以在當地獲得足夠的給養補充。
西突厥局勢雖然同樣也非常的艱難,但畢竟占據了主場的優勢,獲得補給的成本要遠比唐軍低廉得多,所以只要熬過一個寒冬,轉過年來便是西突厥發起反攻的時刻,到時候一眾疲憊饑寒的唐軍自是不堪一擊!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室點密可汗等來的並不是唐軍崩潰的喜訊,而是一樁噩耗。遠在龜茲國北面、鷹娑川的汗帳所在,突然遭到了唐軍的入侵襲擊,因為此時汗庭中已經是虛弱至極,因此留守汗庭的一干人員盡數被唐軍所俘獲,包括數百名諸部酋首與邦國人質,當然也包括了室點密可汗的直系親屬。
「唐軍當真歹毒!誘我入此,襲我心門!」
得知這一消息後,室點密可汗當即便臉色大變,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場,時間過了良久,腦海中都仍然全無頭緒。
伊吾的唐軍還並不知道西去的師旅已經得手的消息,這段時間以來,他們也已經堅持到了一個極點,無論是物資的消耗還是將士們的精神體力。
儘管天山南面氣候較之北面還是要好上一些,但是對於西域的氣候他們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能適應,許多將士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凍傷,敦煌方面運送給養也變得越來越困難,周期越來越長。
「應當在解凍以前,向浮圖城發起一次進攻!投入兵力不需太多,三萬足矣。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若是此番仍然不能攻破敵眾,來日開春天暖,勢必更加困難,唯可據守伊吾,日後再戰!」
儘管心中有些不甘,李泰也不得不承認這一現實,西突厥遠比他想像中更加難啃一些,西去師旅遲遲沒有消息傳回,也讓他心中暗生不祥之感。
眼下大唐積攢數年的國力都因此戰而運用到了極限,如果此間還不能儘快獲取一個階段性的成果,那也就實在沒有必要再堅持下去了,還是要保存實力、確保當下戰果的同時還要順利撤回國中,須知河湟之間還有個賊心不死的吐谷渾,李泰也不能將所有力量都投入此戰中。
於是接下來他便組織卒力,由天山北面出兵一萬,伊吾方面出兵兩萬,針對可汗浮圖城發起一次進攻。與其說是進攻,其實也是威逼施壓,在此酷寒天氣當中,弓弦都難以拉張,冰雪覆蓋的城牆堅逾鐵石,也難能破壞。
此舉無非是向西突厥彰顯,大唐哪怕直到此刻仍有組織大規模進攻戰鬥的能力,識相的最好投降。如果當真不識相,那老子也只能提桶跑路了。
意志力的比拼有時候就是一線之差,在得知汗庭陷落之後,室點密心神俱震。他開春解凍想要及時獲取補給,還少不了汗庭這個統治中樞作為中轉,可現在老巢都被抄了,那些西域胡部們還肯安順的上繳牛羊物資?依照他對那些胡部的了解,這些胡酋怕是第一時間就要跑到唐皇帳前排隊等待召見吧!
汗庭失陷已經讓他深感絕望,而此時出現在可汗浮圖城外的唐軍大隊人馬更成了摧垮心防的最後一根稻草,在經過一番內心的劇烈掙扎之後,室點密還是決定向大唐投降,眼下首要任務是保住浮圖城內外這十幾萬大軍,可一旦開戰起來,他實在是沒有信心再保證統合這些人馬不潰散。
當西突厥請降使者出城來到軍前時,李泰在馬背上也是愣了好一會兒,片刻後才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口中冷聲道:「朕今統大軍來伐不臣,安有降人倨傲不見之禮?胡使速去,爾主不出,刀兵自至!」
西突厥使者倉皇退去,足足又過了一個多時辰,一名披頭散髮、身裹麻氈的老胡人在群徒擁從下自城外徒步行出,而後向著大唐軍隊所在方向作拜:「悖命老胡,叩見大唐至尊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