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鴻雁當頭,仁者不阻歸家之禽(2/2)
郝昭與龐榮最後深深的望了一眼那眼前的門子,雖然這門子將他們夫婦與關四公子隔開。
可再沒有一刻,郝昭覺得,他與關四公子的心是貼的這樣的近…
再沒有一刻,郝昭會像如今這樣,對一個人這般的肝腦塗地!
…
…
樊城外的獵場,冬日,獵物蹄子宛若被凍僵了一般,跑的極慢。
故而,這個季節,一旦發現獵物,是更容易射中獵物的。
曹丕與司馬懿策馬疾馳。
司馬懿輕輕的呼出一口氣,手裡的牛筋弓弦已經拉到了極限,整個犀角弓身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箭簇對準前方二十丈開外的一頭麋鹿。
這鹿藏身於一片白樺林中,安詳地嚼著一蓬枯黃的樹葉,渾然不知災難的即將來臨。
這等寒冷的冬日,稀疏的樹林並不能提供什麼像樣的掩護,光禿禿的枝幹和灌木叢在身前交錯伸展,宛如一個天然的牢籠,把麋鹿巨大的身軀籠罩其中。
「嗖」的一聲,司馬懿引弓射箭,箭矢如流星飛向麋鹿,隨著一聲鳴鏑聲響,他才發現另一支箭也從對面穿了出來。
兩支箭碰撞,反倒是麋鹿僥倖躲過一劫,受了驚的麋鹿猝然一跳,撞得身旁的樹木一陣搖動,然後他四蹄飛揚,慌張的朝著樹林深處逃去,很快就不見蹤影。
司馬懿無奈的苦笑,把犀角弓插在泥土上,走到樹林,將那樹幹上的箭杆用力拔了下來,隨手捋了捋有些歪斜的尾翎,插回箭壺裡去。
曹丕從對面駕馬而來,「今日是李先生成功入霸府的日子,那還是一隻大腹便便,快要臨盆的母鹿,還是不要殺生了吧?」
司馬懿望著白樺樹幹上的箭痕,眼神閃過一絲不滿,「我看是子桓是想感受下曾經的倉舒(曹沖)公子、如今的子健公子,他們心中的那份仁厚與慈愛吧?」
曹丕感慨道:「若是子健,還有沖弟,他們一貫是『麋鹿臨盆,不忍下手』、『野雉護家,要成全其義』,『鴻雁當頭,仁者不阻歸家之禽』,許多時候我也想不通,父親並不仁慈,為何會如此喜愛仁德、慈愛的兒子?」
「這次…子健犯下這麼大的過錯,父親懲罰的楊修,卻依舊用了他的《征寡令》,我奉上的《九品官人法》卻…卻石沉大海,這還不能說明父親欣賞的依舊是子健麼?父親喜歡他的仁德與慈愛呀!」
曹丕望著那麋鹿跑遠留下的小路,不由得一陣悵然。
「這件事兒,子健沒贏,子桓也沒輸…」司馬懿勸道:「至少丞相雖用了《征寡令》,卻將楊修關入牢獄,將李先生賜給了子桓,總的算下來,子桓並不吃虧…」
「可那《九品官人法》…」曹丕還是不甘心。
「或許,丞相還是忌憚那些世家大族吧…這些年,荀令君的死、崔尚書的死委實刺痛丞相了,也讓他變得更敏感,更忌憚。」司馬懿感慨道:「這些年,曹魏的兵馬要麼是掌握在宗室的手中,要麼是臨時交道降將的手裡,丞相本就在用宗室與降將制衡氏族,一以貫之,一貫如此罷了…更何況…」
司馬懿頓了一下,「更何況李先生獻出的這一篇《九品官人法》的威力,不在於丞相是否推行,而在於各世家大族對公子你的看法,如今,公子已經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這…
司馬懿的話讓曹丕的心情好受了一些。
卻在這時。
不遠處的農莊隱隱有聲音傳來。
——「你們放開我…」
——「我有丈夫,我丈夫在江夏當兵,他是沒有回來,不是死了…我不是寡婦!」
——「鬆開我…鬆開我…」
聽到這些,司馬懿與曹丕連忙駕馬向那邊行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聽到一列列士兵的腳步聲與鎧甲摩挲聲,火把照亮了那黃昏將至。
那幽深綿長的村巷,一名曹魏的官員低頭哈腰,朝著這領兵的官員說道:「就是她們三個,幾次征寡,推託說什麼丈夫沒死,丈夫在江夏從軍…」
領兵的官員正是趙儼。
趙儼冷笑,「還敢說丈夫在江夏從軍?他們投降敵陣,犯下的錯比死了還大,如今丞相沒有懲罰於爾等,徵召你們再度嫁人,已是網開一面,再敢推遲,直接全家都抓了,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趙儼的話震懾到了這三名女子,她們不過二十多歲,正直最好的年華…
如今…他們的男人還在,卻…卻要被逼著再度嫁人,這…這讓她們過不了心裡這一關。
村中有年邁的老者勸道:「去吧,去吧…莫要讓丞相追究,牽連了全村哪,去吧,去吧…再嫁人,忘了這邊的一切。」
這三名女子已經哭的是梨花帶雨…
趙儼則是揚起馬鞭,「帶走,帶走,還有下個村落呢!莫要耽擱…」
歷史上,就是這位趙儼。
在曹魏推行「征寡令」後,凡是他到地方,所徵召的寡婦遠遠超過原本的官員。
也就是他,開啟了將寡婦擴散為「活人妻」的先例。
更別說,這次,對於這些降兵的妻女,曹操已有吩咐。
為了功勳與成績,趙儼是本著寧可錯抓,也不放過,他眼睛裡可揉不得半點沙子。
「這…」
倒是匆匆趕來的曹丕看到如此欺凌弱小的景象,他下意識的想要上前阻攔。
司馬懿卻將他一把拽住,他小聲道:「《征寡令》是丞相頒布的,整個全國推行,子桓可想清楚了,若要阻攔,那擋著的不是《征寡令》,而是丞相啊!」
這…
曹丕一下子怔住了,他感覺雙腿都在發抖,抖動的厲害。
趙儼注意到了曹丕,「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五官中郎將啊!」
曹丕皺著眉勉強的向趙儼一拱手,「趙將軍…」
「怎麼?哪個不長眼的惹了五官中郎將不高興?」
曹丕憤憤然的張口,也不知道是因為嫉妒曹植因為仁德與慈愛得寵,還是厭惡父親採用了弟弟獻上的《征寡令》,他幾欲爆發。
司馬懿卻在拉拽他的衣服。
當即曹丕收斂起所有的心情,「方才聽這些婦人所言,她們的夫君並未戰死,不曾是寡婦,這《征寡令》也要征她們麼?」
「五官中郎將,借一步說話。」趙儼示意曹丕,三人走到一旁。
說起來,趙儼是潁川四大名士,是氏族子弟,因為一封《九品官人法》,打從心底里,他是站在曹丕這邊的,自然能理解曹丕的心情。
「說句不該說的話,子桓公子該不會還以為那江夏的九千俘虜沒有歸降關羽吧?」
「啊——」曹丕一怔。
趙儼眼眸微眯,語氣凝重。「他們中都不乏要在江陵城成親的了,如此來看,只是徵召他們原本的妻女再嫁,這已經算是丞相的網開一面了,這件事兒,我勸五官中郎將還是不要插手,以免引火上身!」
咯噔…
隨著趙儼的話,曹丕心頭「咯噔」一響。
司馬懿連忙替曹丕向趙儼拱手,「多謝趙將軍提點…」
趙儼拍了拍司馬懿的肩膀,「好好輔佐子桓公子,咱們豫州人,可都期盼著子桓公子能更進一步,更是期盼著由子桓公子推行那《九品官人法》呀!子桓公子千萬莫要讓我們失望啊!」
說到這兒,趙儼對曹丕深深的鞠了一躬。
這一躬,無關乎尊卑,更多的是豫州氏族的希望。
而這一番話,讓曹丕一下子就覺得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不多時,趙儼的隊伍帶著那三名「活人妻」走了…
曹丕尤自凝著眉,過了許久,他方才沉吟道,「難道,父親就不怕逼反那些江夏的俘虜麼?」
呼——
司馬懿重重的呼出口氣,「或許,丞相是對的!」
「這麼長時間,這些江夏俘虜這麼多人,還是有些消息傳回…」
「試想一下,若不是歸降?誰有這麼多的糧食、布匹給這麼多的俘虜?還成人之美,助他們娶妻…他們那裡還能是俘虜呢?」
說到這兒,司馬懿鄭重的對曹丕道:「子桓,不要太天真了!記住,從你獻上那《九品官人法》的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不論是處於何種目的,這條路,已經有許多人要跟你一道走下去,不可婦人之仁!」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