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世間安得兩全法?能負如來不負卿(2/2)
說起來,曹植本該隨曹操一起出征,只是,他負責的是押運後面一批的糧草,糧草明日才送抵樊城,故而他要多留一日。
此刻,各路大軍出城,整個樊城倒是變得空落落的,而一壺壺酒水下肚,曹植仿佛看到了只有在醉夢中才能看到的人。
他一邊敲著筷子,一邊看著那想像中的人兒…一邊作歌:「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這本是讚美美人的歌聲,此時不知為何,顯出了曹子建獨有的一抹哀戚與悲涼。
「好詩,好詩…」
就在這時,李藐踏步走入這房間。
看到李藐,曹植一怔,酒一下子全醒了,心中的美人也消散的無影無蹤。
他連忙左右環顧,確保李藐身後無人跟蹤,方才關上所有門窗,張口道:「李先生怎麼這個時候來見我?」
「子健公子放心,五官郎將已經趕赴洛陽,如今這樊城沒有眼睛…」
這…
曹植微微咬唇,「萬事需小心,不能讓德祖白白的被關入牢獄。」
李藐頷首道:「放心,我確定沒有眼睛…」
說到這兒,李藐方才加重語氣,「倒是方才,在五官中郎將的府邸,與他告辭時,我看到了一人…」
「一人?」
「是一個女人!」
李藐的話讓曹植心頭「噗通」一響…
「是…」
「是子桓的夫人甄姬。」李藐侃侃道。
而隨著「甄姬」這個名字的出現,曹植的心頭猛地「咯噔」一響,他下意識的張口,「她…她來了?」
「方才我見她垂淚走出了子桓的府邸躲入馬車中,我有些好奇,就靠近了那馬車,不想…正看到,子桓摟著另一女子上了馬車,往洛陽而去,有說有笑,子桓稱她為照兒?」
「是二哥的妾室,鉅鹿郡廣宗人郭永之女,名照,字女王!」曹植如數家珍。
因為關心甄宓過的好不好…
故而,有關二哥家眷的事兒,他查的一清二楚。
「噢…」李藐頓了一下,「原來是子桓的妾室,倒是他走後,那馬車中的甄夫人,像是略有感慨…吟出了一些詩詞,像是在傾訴愛意,卻似乎又不像是對子桓的。」
「什麼?」
李藐的這番話,頓時就讓曹植全都醒了,「她…她吟了些什麼?」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李藐當先吟出一句。
當然,甄宓並沒有這般吟唱,是李藐故意這麼說的。
而隨著這一句,曹植的面色全變了,他睜大了眼睛。
李藐的聲音還在繼續,「她還吟出,她想找的人是與她心靈共鳴者,是身無彩鳳雙飛翼,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這人絕不是二哥,她…她是在喚…喚(我)?」
曹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最後的克制讓他將那個「我」字深深的咽進肚子裡。
「她還說,她希望她能平凡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長相憶』!還有…至愛如『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李藐淡淡的吟出這一句句詩詞。
而這些讓曹植情難自已。
「她…她是才女,這些詩詞,她…她定能作出。」
「都怪我,怪我…她過的不好…她過的不好!」
被李藐如此一激。
頓時間,有關甄姬的回憶,一樁樁一件件就悉數涌於眼前。
那還是十一年前,是建安九年的二月,曹植永遠忘不了那個春風和煦的午後,那個他與二哥一道帶兵策馬闖入的鄴城衙署。
那時…大門推開。
院落中幾個衣飾華貴的女子正四散奔逃,兵士們四處抓人,一個長發披散的女子忽然向井邊衝去,是他曹植一個翻身搶在前面攔住這女子。
女子撞在了曹植的身上,幾欲暈厥,曹植抱著她,女子的長髮從面上滑落,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絕美面容。
那時的曹植看呆了。
不多時,一個老嫗被士兵押了過來,她看到曹植抱著女人,她連忙向曹丕跪下,「妾身乃袁紹之妻,那女子乃袁紹兒婦姓甄名宓,妾身願將此女獻給將軍,求將軍保全我們性命!」
曹植永遠忘不了,那時候甄宓的冷笑,「你該獻了你自己!」
接下來是甄宓抽出了曹植的劍便要向脖頸上抹去,卻被曹丕救下,牢牢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曹植下意識的哀求曹丕,「二哥,你別傷她!」
曹丕那時卻緩緩的放下甄宓,勸道:「那個男人已經丟下你跑了,殉這樣的夫、這樣的君,你甘心嘛?」
之後,曹丕便丟下他繼續去搜袁家府邸。
唯獨曹植,他就站在甄宓的面前,甄宓癱坐失神的模樣讓他心生無限的憐惜,而那蒼白的臉色如浮在夜色中的梨花…
那垂淚的模樣,讓曹植又不忍望向他。
曹植想要去扶起她,可甄宓厭惡的甩開衣袖別過臉去!
這是他們見過的第一面…
也是讓曹植深深沉淪的開始。
終於,在聽到李藐的詩,在回憶起往昔的總總,曹植再也無法遏制住他的心情,他一邊哭泣,一邊將有關甄宓的故事,娓娓講述給李藐。
「你說…你說…」曹植一邊喝酒,一邊訴說,「你說哪裡有女子這般有趣,她一個階下囚,見到我父親時,竟膽敢提出三個條件,否則就去死!」
「第一個是勿傷百姓…我那時還說,我父興仁義之師,鋤強扶弱,自然會撫慰百姓…她卻說,『第二件事,既是仁義之師,袁府婦孺無辜,懇請司空一念之仁,予以保全』,那時我回答說,父親連辱罵他祖先的陳琳都不殺,怎麼會殺婦孺?而…甄…甄姐姐的第三條竟然是…是懇請全屍,魂留故國…」
說到這兒,曹植又猛灌了一樽酒,「李先生,你說說…你說說,這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子?這般不合時宜,又這般溫存,這般貞烈…李先生你說說,這樣的女子又怎能讓我不著迷!」
終於…
隨著曹植酒後的一句句真言,李藐總算意識到。
為何…關麟曾幾次三番提及。
——甄姬才是「曹丕」與「曹植」世子爭鬥中最關鍵的一個點。
也是能讓曹植變得心狠,變得手辣的關鍵!
李藐尤記得,獲得曹丕的信任,只需要獲得「司馬懿」與「陳群」的信任。
換言之,就是讓那些豪門氏族將你視為一體,視為同類,如此一來,曹丕必定推心置腹。
可獲得曹植最衷心的信任,那只有一個方法,準確的說,就是那一個女人——甄宓!
必須能讓曹植因為甄宓變得心狠,變得手辣…變得敢於去攪動起曹魏的風雲!
如此…
才有機會將曹魏的水徹底攪渾!
一時間…關麟的一句句話躍然腦海。
李藐不由得長長的呼出口氣。
——『這等兄弟爭女之事,雲旗公子竟也識得,竟也能利用,委實厲害呀!』
心念於此…
李藐豁然起身,昂起胸脯:「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既子健公子深愛著甄姬,這甄姬又過的不好,那索性就去搶來?將她橫刀奪來!」
「情到盡時轉無情,無情更比多情累!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子健公子,你醒醒啊,你若爭奪上那世子之位,你若是繼承了這諾大的曹魏,那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你的,何止一個甄姬?」
這一番話落下。
醉意中,曹植說著最衷心的話語,「我…我不要全天下的女人,我只要甄姐姐!」
「醒醒,醒醒,這一仗壽春,你得打出風采來,待你爭奪上世子之位,待你繼承大統,若有那一日,莫說是子健公子與甄姬結為連理,就是你讓她當皇后,又有何不可?我李藐一定在第一排為你們喝彩!」
隨著李藐的一番話…
曹植抬起頭,他痴痴的望著李藐,「爭過二哥,真的…真的能讓甄姐姐脫離苦海麼?」
「能是能,可…」李藐眼眸眯起。
這一刻,他此行來尋曹植,其實是為了另外件事兒,一件關麟反覆強調過,且要放在首位的事兒。
那便是除掉一個人!
心念於此,李藐鄭重的道:「此行壽春,司馬懿也在隊伍中,他是子桓的心腹,又有著經天緯地之才,子健若要爭世子,若要爭甄姬,那子健…你需得時刻牢記,但有機會,你就要想方設法除掉此司馬仲達——」
沒錯…
關麟反覆強調過的,且要李藐放在首位的一件事,那便是:
——除司馬!
司馬懿,這個比狗還能苟的傢伙,他若不除,這個棋局始終都存在著莫大的變數,莫大的危險!
「記住…」李藐鄭重的提醒,「子健,洛陽這邊交給我,壽春那兒,你要想方設法除掉那司馬仲達!」
「只要他死了,世子是你的,甄姬也是你的——」
世子…對於曹植一向不是最重要的,他渴望的從來都是甄姐姐呀。
心念於此,他口中喃喃。
——「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