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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昔日屠龍少年,今朝終成惡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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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曲《梁甫吟》,琴聲依舊。

諸葛亮所彈奏的曲子卻逐漸的加快,仿佛原本平穩流淌的溪水,由於地勢的關係變得湍急起來。

然後,隨著這琴聲越彈越快,仿佛那溪水匯入了江河,水勢頓時愈加洶湧,朝著下游奔騰而去。

這一刻,二桃殺三士的故事躍然於曹操的腦海。

春秋時,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三人是齊景公的臣子,勇武驕橫。

齊相晏嬰想要除去這三人,便請景公將兩個桃子賜予他們,讓其論功取桃,結果三人都棄桃自殺。

——『二桃殺三士!』

曹操的心頭不住的再度吟出此句。

他抬頭望向諸葛亮,不自禁的驅馬向前。

「丞相小心!當心暗箭!」

張郃連忙止住,可曹操如若不聞,張郃只能帶兵上前護衛,頂起盾牌,此刻他們已經在江州城的射程範圍。

「丞相…」張郃還要說。

曹操抬手,止住了他的出聲。

諸葛亮微眯著眼睛,看到了曹操正在靠近,他的鬢角滲出了汗水,嘴角卻含著微笑。

曲調漸漸地放緩,柔和如同訴說,諸葛亮的心聲仿佛也融入了琴聲之中。

「久聞你曹操梟雄之名,今日這江州城門洞開,我送你天時地利,取下江州則巴中可定,巴中若定,則遙望蜀中,決戰開啟!縱我這城門中,埋伏著千軍萬馬,你曹操也該闖了一闖吧?如當年伱闖入那濮陽城中,被呂布以戟點盔,問你『曹操何在?』,你作何回答——『前面騎黃馬者是他!』」

曹操眯著眼睛,在琴聲中,感受著諸葛亮的心意。

不禁在內心中做出了應答:「你就不怕麼?縱折損大軍,可孤若擒了你,定了這巴中,你那主公還有什麼希望?」

隔著一座城牆,兩人目光交匯,像是在傾訴,更像是在博弈。

琴聲也開始變得激烈起來。

「亮是設伏於城中,可亮亦無必勝之把握,你曹操也沒有把握能奪下這巴中吧?更沒有把握奪下這西川吧?亮今日撫琴於城樓之上,非是示弱,也非是引誘,而是提醒於你這梟雄,你已離開中原半年之久,又打算留在這蜀道多久?一年、兩年,我主打得起,可你曹操留得住麼?你的後方穩得住麼?」

還是老生常談的話題。

自打曹操稱公之後,曾經支持他魏武揚鞭,建立霸業的氏族開始了對他曹操巨大的反噬。

——荀彧、荀攸、崔琰。

這些曾經支持他,為他出謀劃策,指點迷津的謀士、賢才,一個個的背棄了他。

——非劉姓者不得稱王。

曹操終究還是捅了馬蜂窩。

漢室…

終究還是活在這些世家大族的經驗世界裡。

這也是曹操不敢長時間遠征,在奪下漢中,張魯投降後,馬不停蹄的就派夏侯惇回許都的原因。

哪怕時至今日,曹操都還在猶豫,該不該南下。

他所猶豫的…

仿佛這一刻,都經由諸葛亮的琴聲,經由他的心聲傳入了曹操的腦海。

「曹操啊,你不敢久留於這蜀道上啊,你後方不穩哪…那些你曾倚靠的世家大族,如今一個個都虎視眈眈的盯著你呢?一旦你與吾主決戰,一旦你被困於這蜀道上,你抽不開身,中原與北境…還有誰能穩住局勢?」

「何況,入蜀這種高難度的事兒,歷史上除了秦當年趁著當地土人內亂趁勢入蜀;除了光武皇帝的長江、隴右雙路突擊;除了這益州牧劉璋將我家『主公』請進來之外,還有誰做到過呢?」

「說句不該說的,魏不是秦,你曹操也不是光武皇帝,長江上你站不住!而漢中攻蜀,白水、葭萌、劍閣…此三處天險,你打得下來嘛?吾主劉備並未被這三處天險阻隔,尤被拖了整整兩年,吾主能拖得起,你曹操拖得起麼?」

「曹操啊,我彈此《梁甫吟》就是為了告訴你,《梁甫吟》中公孫接能力敵野豬,能擊敗母虎,田開疆能兩次擊退敵軍,守土開疆,古冶子能潛入水中,逆流百步,擊殺『河神』,他們如此勇武,卻被晏子『二桃』殺之。誠然,你曹操勝他們數倍,可中原又有多少『齊國的宰相晏子』,又有多少之人慾以『二桃』分裂你的魏!」

「你已經六十歲了,垂垂老矣,你若是耗在巴蜀?死在巴蜀!那未央宮中羅網,恐已為你曹魏的後人備下,這城…你曹操若敢闖,亮與你魚死網破,卻有魏之陪葬,亮無憾矣!」

諸葛亮彈《梁甫吟》…宛若一陣陣波浪。

這渾渾然的曲子,其中的心聲,浮蕩而出。

——曹操啊,你已經不年輕了!

——在這生命的盡頭,最關鍵的不該是開疆拓土,一統天下,該是提防『二桃殺三士』,該是想辦法平穩著陸!

——這世上有多少人飛的夠高,可最後卻未能平穩落地呢?這些人難道就不可憐麼?

隨著諸葛亮的琴聲再度激烈,曹操的眼睛驟然睜開。

諸葛亮的這首曲子,他的這般提醒…曹操是徹底讀懂了。

為何城中既有埋伏,他卻還要在城頭彈琴。

他是在訴說,他諸葛亮的困局,曹操的困局,他們是死對頭,卻又是如此處境相似…

——他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外患,而是內憂啊!

他們也都有著萬般的苦衷,這一仗他們不該打,也不能打!

此刻的曹操他昂著頭,他再望向諸葛亮的眼睛裡已是充滿了「欽佩」…

這一刻的曹操,他仿佛恍惚間看到了荀彧的影子。

就如在這江州城頭彈琴的不是諸葛亮,而是他曹操的「子房」荀彧啊!

別看曹操這輩子猶如小母牛做電線一般——總是牛逼哄哄掛閃電!

看似精明且偉大。

可事實上,他腦子經常性的犯懵。

他會在起步階段,與呂布正撕扯著的時候去惦記徐州;

他會在官渡大勝後不思北上,惦記著南下打劉表;

這些都是究極的大昏招。

而之所以沒有釀成大禍。

正是因為,這幾十年總是有頂級的戰略大師荀彧拽著他,避免他走偏!

可誰曾想,三年前荀彧這漢臣「終無漢祿可言」,他服毒「自」盡。

這個曾一手拉著他,避免他走偏的「大戰略家」,他死後…整個中原與北境掀起了巨大的反曹浪潮。

他曹操的「子房」,在死後…突然成為了他曹操再往前一步的巨大阻礙。

乃至於,使得三年來,中原與北方的政局無比動盪!

這三年來,是赤壁戰敗以來,曹操過的最不輕鬆的三年。

「孤後悔了——」

曹操眯著眼,他喃喃的望著那江州城上的諸葛亮。

心中想的卻是他的子房,「劉備還有諸葛孔明這個『子房』,可孤的『子房』已經不在了!」

念及此處,曹操的心頭百轉交集。

——『孤不稱公了,荀令君…你回來可好?』

曹操這突然的舉動,惹得張郃父子側目,兩人均詫異的望著他,又緊張的看著諸葛亮,張郃心頭不住的疑問。

——『丞相如此模樣,這到底,進不進城啊?』

江州城上的諸葛亮不知道曹操的心路歷程。

他一邊彈琴,一邊審視著城下曹操的模樣,馬謖能感覺到,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濕透。

「曹操,吾主恨你,吾主恨不得吮你之骨髓,吾主高舉的乃『漢賊不兩立』之大旗,究是如此,吾主尚且撤去了外圍的防護,這是告訴你,莫向前!今時今刻,蜀道上的決戰,無論是你還是吾主,都不是時候,吾主讓亮帶話一句於你曹操,終有一日,吾主必與你會獵於疆場,一決雌雄!」

琴聲此刻已經是鏗鏘而崢嶸,似千軍萬馬廝殺,如刀槍齊鳴!

張郃愈發地焦躁起來,他忍不住道:「丞相…若有埋伏,諸葛亮勢必引誘我軍入城?又何必布此疑陣?讓末將帶兵先殺進去,若然中了埋伏,丞相再做計較不遲…」

不等張郃把話講完。

卻見一名先鋒小卒站出,這小卒身形魁梧當先道:「小的名喚王平,乃巴西人,如今擔任魏軍的一名十夫長,張將軍的性命關乎大軍統御,不能有失,讓小的去其中一探究竟。」

喊話的正是王平,就是歷史上在街亭與馬謖配合的那位。

需知,他並非一開始就是蜀漢將領,而是張魯漢中歸降後,他跟隨巴西七姓夷王『朴胡』舉巴夷、賨(cóng)民依附曹操。

王平就是這「賨民」中的一員,如今在曹軍中擔任十夫長。

而投降蜀國,則是在定軍山戰役之後。

只是…

王平雖有此決議,可曹操的心境已然發生了巨大變化。

前有荊州折將,今又讀懂了孔明的心意。

曹操已經意識到,這種時候,是否打下巴中已經沒有意義了。

他在這蜀道上耗不起了!

他必須即刻回去…他不能被劉備、諸葛亮拖在這裡。

正如諸葛亮琴聲中抒發的心境。

一統天下固然重要,可他六十歲了,世子未定,障礙未除。

現在的他需要解決的不是外患,而是內部的難題。

罷了!

罷了!

——曹操心意已決!

倒是王平語氣堅定,他再度強調道:「曹丞相,讓我去吧…我性命微賤,我支身入城,即便是有埋伏,死我一個也無傷大雅。」

說話間,王平就提起戰戟要支身前往。

卻聽得「唰」的一聲,曹操抽出劍,攔在了王平的身前。

張郃大驚,「丞相!」

曹操卻是用劍按下了王平手中的戰戟,他的聲調抬高:「十夫長王平!你方才有一句話說的不對!」

「啊——」

王平一驚,他哪會料到…丞相會如此。

正直驚詫間,曹操的話接踵而出,「孤部下每一個勇武的將士,他們的性命都不微賤!」

「丞相…」張郃正要說話。

曹操卻翻身下馬,他將披著的披風親自給王平披上,王平忍不住拱手:「丞相!」

曹操當即吩咐,「諸葛村夫在城中設伏,此王平欲替孤闖入其中一窺究竟,他說他性命微賤,死他一個也無傷大雅,錯了,錯了,我魏軍每一個士卒的性命都不微賤,你們每一個人逝去,孤都會痛惜不已,如何是『無傷大雅!』」

言及此處,曹操一擺手,「退了,退了,孤本可奪巴中,可孤不忍將士們死在這千里蜀道之上,退了,退了!傳令全軍,前隊變後隊,撤!」

這…張郃儘管不解,可曹操既已如此下令,他還能如何。

當即指揮兵馬迅速的撤離。

曹操卻不忘吩咐張郃,「讓徐晃那邊也撤了吧!」

「丞相…是不是…」張郃本想提議,可看到曹操這張虛弱的面頰,他連忙拱手。

「喏!」

一時間,來勢洶洶的魏軍,如同一陣潮水般洶湧退去,整個山巒中均是曹軍後撤的身影。

諸葛亮筋疲力竭地慢慢扶著桌案站起,望著漸漸遠去的煙塵,渾然渾身被抽空了一樣癱坐了下來。

馬謖連忙扶住他,驚嘆道:「丞相空城退曹操,此神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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