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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你就當幫幫朕?給朕自由,可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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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年紀,這位天子也將近四十歲了,大把大把的年華…都葬送在了那一個個截然不同卻又美輪美奐的金絲籠里。

真的有機會如關麟這樣…一對一與他會面的人,反倒是不多。

呼…

輕輕的呼出口氣,關麟步入這最後的石門。

裡屋比外面還要簡樸,裝潢…任何一個尋常百姓的屋子都要比這裡乾淨、整潔百倍、

唯一不同的是,這裡比外面有更多的書籍,依舊是一本本醫書,有關麟默寫出來交給官醫署的,也有諸如《傷寒雜病論》、《千金方》、《黃帝內經》這類原本就存於世的。

讓人意外的是,這些書籍雖多,但擺放的卻毫不凌亂,每一份書籍都陳列的十分整齊,一絲不苟。

在這一大堆文書之間,一位頭髮上已是肉眼可見花白了一小片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

他像是滿心滿眼全部都沉浸在了這書的海洋里。

任憑關麟的腳步聲走進,他一如既往的細細的翻閱手中的竹簡。

他身旁的燭台里滿盈著燭油,說明燭火已經燃燒了很長時間。

這男子正是如今的大漢天子——劉協!

「陛下…」

關麟屏住呼吸,微微拱手,恭敬的叫了一聲。

這中年男人抬起頭來看看關麟,然後將手中的書放下,原本十分不雅的蹲姿也立時改變,變成了跪坐的模樣,他搓了搓手,然後笑著朝關麟道。

「想必,你便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關家四郎關麟關雲旗吧?朕即便是被那曹賊幽禁著,可你的大名依舊是如雷貫耳啊!」

天子劉協的聲音低沉醇厚,完全沒有半點天子的架子,更像是一位寬厚長者,再加上說的這一番稱讚的話語,讓人很容易產生親切感。

又或者說,他是在刻意將自己的友善傳遞給關麟。

「陛下繆贊了。」

「不,朕沒有繆贊,朕像是你這麼大的時候,眼睜睜的看著兄長被毒死,眼睜睜的看著朕被董卓擁上帝位,眼睜睜的看著這大漢的山河分崩離析,朕卻只能四處飄零,無能為力…比起那時有心無力的朕,你…你這關家四郎可強太多了。」

劉協伸出一個指頭,半是認真,便是苦澀的說道。

作為天子,他這一生的確過的苦難,過的欺凌,可謂是如履薄冰…

他也曾意氣風發過,也曾暢想過要實現一番大抱負,要收拾這離散的山河。

可最後…呵呵,時間抹平了他的稜角,留下的…唯獨是他已經能夠接受普通的自己!

接受無法收拾舊山河的自己!

這份心境的變化,讓他此刻無比的透徹,無比的釋然,也再清楚不過,他想要的是什麼!

「陛下…」

關麟張口,他像是因為劉協的話預感到了什麼。

而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劉協從昏暗中摸出了一根乾淨的白蠟燭續接到燭台之上,屋子裡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卻也因為這份亮堂,讓關麟一下子注意到劉協身後桌案上擺放著的詔書與傳國玉璽…

這傳國玉璽,是袁術兵敗後被手下獻給曹操的,曹操自是交還天子。

這塊兒由和氏璧雕琢的玉璽,上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

唯獨缺了一角,這是王莽篡權時,太后王政君憤怒之下將玉璽摔到地上,導致玉璽缺了一角!

也正因為如此,這塊兒玉璽…如假包換!

毫不誇張的說,就是它,開啟了這漢王朝的群雄逐鹿…

也是因為這一枚玉璽,葬送了多少豪傑梟雄。

「陛下…我想你是誤會我了…」關麟試著解釋。

「不!」今日,劉協好似有許多話要說,他淡淡的道:「你既來了洛陽,想必…魏諷、吉平他們已經把朕的意思轉告給你了吧?」

說到這兒,劉協主動拿起那傳國玉璽,一副要將這玉璽交給關麟的樣子,「朕這幾日在想,關將軍沒有來見朕,多半是他不知道該如何接這玉璽吧?不過話說回來,如今大漢的局面是你關麟謀得的,朕把這玉璽交給你,由你轉交給皇叔,似乎…比關將軍要更合適許多。」

隨著這話脫口…劉協顫抖著手將玉璽捧到關麟的面前,這個將近四十歲的帝王,在他的人生中,再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迫切。

關麟連忙後退,「陛下這是何意?我大伯乃是陛下親封的左將軍、皇叔,他即便沒有古人量德度身自定之志,但也從來沒有過非分犯上之望,如今陛下把這傳國玉璽強交給他,那不是以無德叛逆之名,加在我大伯,也加在我爹,加在我的身上麼?倘若我真接了這玉璽,那我與我爹豈不是成了篡逆之幫凶?」

劉協眯著眼,連連搖頭,「不,不…這不是犯上,也不是叛逆,這是朕要讓給皇叔的,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許久,說句背棄祖宗的話,從當年衣帶詔泄露,董國舅、董貴人被那曹賊殺害起,朕…朕就無數次的想過,要將這玉璽交給那曹操,用這玉璽換朕的自由!可朕終究於心不忍哪,朕覺得愧對大漢二十四帝,劉皇叔與那曹賊不同,他姓劉,他祖上乃是中山靖王,他是孝景帝玄孫,漢能傳至光武,為何就不能傳給孝景帝玄孫呢?朕把這皇位讓給他,不過是無德讓給賢明,朕的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必定也是會欣慰的呀!」

「這…」

不等關麟脫口,劉協的語氣愈發迫切,「雲旗啊,你就替你大伯接下吧,你就當幫幫我…也…替你大伯放過我,給我自由吧!」

說到最後,劉協已經不用朕來自居,而是用我…

還是那句話,他接受了一生碌碌無為的自己,接受了他宿命的安排。

把這皇位禪讓給劉皇叔,他也算不愧對祖先,也算是給這如履薄冰的幾十年漢帝生涯一個最完美的交代了!

關麟仍是搖頭,「陛下,我大伯不是曹賊,他不會限制你的自由,他會衷心的輔佐於你!將您視為真正的天子,視為這天下的共主!」

劉協向前急切的邁出一步,他幾乎是躬身將這玉璽塞到了關麟的懷中,「關麟哪關麟,你屢屢讓那曹賊吃虧,將危如累卵的大漢扶起,助你大伯建立起這不世的功業,你…你是絕頂聰明之人哪!你如此聰明,怎麼就不能與我坦誠相見呢?在我十八歲以前,我也曾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拯救漢室,去想做出如漢武、光武那樣的豐功偉業…可這二十年來,我早就明白了,天命或許在漢,但已經不在我了…我的氣運已經撐不起這大漢的繁榮,只有讓劉皇叔做了這天子,天下的百姓才有指望,我自己也才有指望…何況…何況…」

說到最後,劉協已是泣淚交加,淚如泉湧,「何況,你說劉皇叔會輔佐於我?可兵權、政權那是我的麼?即便劉皇叔要還政於我,他手下的謀臣、武將會同意麼?誅殺奸佞者?哪一個不是在大權得握之後,漸漸的變成了另一方奸佞?難道…今日是皇叔,是你們關家父子剿滅奸佞曹操,他日,你們想看到…又有人揭竿而起,像是如今剿滅曹操一樣…來反叛你們麼?你們想要看見這一幕麼?」

苦口婆心,又聲嘶力竭——

劉協已經哭成了淚人。

這等心路歷程憋在心裡太久了,幾十年…幾十年哪,如今…一股腦的傾瀉出來,這讓他整個人有一種極大的釋放感。

仿佛…那傳國玉璽抽離的一刻,他如釋重負了一般。

只是,關麟依舊沒有接這玉璽,而是將玉璽恭敬的送回了那原本的桌案上。

連帶著那早已寫好的傳位的詔書,關麟取過,直接丟入了火盆你。

「關麟,你…」

「陛下…可否先聽我說一番話!若是我這一番話不能說服陛下,那禪讓的事兒,我只能讓我大伯親自來這洛陽與陛下見上一面!」

唔…

儼然,劉協沒有意識到,關麟不僅推脫了這傳國玉璽…而且,他竟還想要說服自己。

一時間,他不禁笑了,他也不知道是該讚揚這年輕人的勇氣,還是嘲笑他…要做這註定失敗的事兒。

或者說…這位關家的四公子從出道以來就走的太順了,他屢戰屢勝,還從未有過敗績。

可這樣又如何?

劉協篤定,他是不可能收回成命…這天子,他真的不想做了,他被曹操「囚禁」的這二十多里,他感受到的恐懼已經太多了,他不想再回到那夢魘中的生活!他真的想要走出去這皇宮去看看…

「呵呵…儘管知道是徒勞,可你既然想說,那便說吧…」

劉協揮了揮衣袖,允准了關麟的提議。

關麟則是昂起頭來,鄭重其事的望向天子,「陛下可想過,這大漢分崩離析的根源在哪?會不會根源是在於人的思想上…亦或者說,當初秦皇掃六合,建立天下之一統後開啟的這皇帝紀元,將公天下轉變為家天下,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學奉為正統,但實際上…家天下也好,獨尊儒術也好,會不會…這兩點原本就是兩條深刻的錯誤!亦或者說…從文化、思想層面,這個帝王的世襲制度,這個儒學的尊崇與傳播,本身就存在著極大的隱患與威脅。」

呃…

關麟的話讓劉協一怔。

這還是從小到大以來,第一個敢說這種話的人!

皇帝的存在?不…是皇帝這個稱謂的存在?本身…是一種錯誤麼?

帶著驚訝,帶著震撼,帶著不可思議,劉協的一雙眼瞳瞪得渾圓碩大,他凝視著關麟,無比期待他口中還會吟出什麼。

這一刻,那燭火中,跳動的火光灑在關麟的臉上,也讓他的面頰看的更嚴肅,更一絲不苟。

「提到家天下,提到思想,提到皇綱正統,那麼…臣當先要提及的是儒學,春秋之時,百家爭鳴,聖人當時還不是聖人,還曾經被人罵作喪家之犬。後來,秦掃六合,統一天下,始皇帝卻在思想這一欄犯了渾,不但焚書坑儒,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企圖嚴刑峻法治國…結果呢,秦因暴力改革而亡,接著高祖斬蛇起義,楚漢相爭,奪得天下…」

「這位出身下層的高祖皇帝原本以為他是馬上得天下,覺得《詩》、《書》毫無用處,幸好當時的儒生陸賈著書,論述秦失太難下的原因,用以勸誡,這時候…劉邦才意識到了儒學的重要,後來從淮南過山東,非常隆重的祭祀了孔聖人,開啟了帝王祭孔的先河!雖然後來文景二帝時期,奉行的是道家的無為而治,但在民間儒學終究還是人心所向,故而…在武帝之時,儒學終被奉為國教!三百年儒學興盛,可…這三百年?天下是什麼模樣?大漢發展成了什麼模樣?這人世間…萬萬千千的黎庶,他們又是什麼模樣?陛下當是心知肚明!」

「一場黃巾造反,就能開啟漢王朝的衰敗,一個董卓禍亂,就能讓這世道人心喪亂,道德淪喪,讓三綱五常被人丟到腦後,子弒父,臣脅君,這樣滑天下大稽的事兒屢見不鮮…歸根結底,問題出在哪?依我看…問題出在,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出在…象徵著水的萬民,整個貫穿大漢的始末,沒有一個人…沒有一股勢力,會站在他們的角度去思慮問題!也沒有一種制度去制約皇權,皇帝強則國強,皇帝弱…則國破,這樣的制度本身…難道就不是個巨大的問題與隱患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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