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這四海萬方,只能有一個聲音!(2/2)
當那杯清香純冽的酒端到孫權眼前時,他仿佛徹底解脫了一般,沒有任何遲疑地伸手接住,抬頭向遞給他酒的女兒孫魯育輕輕一笑。
孫魯育那保養得細膩白皙的指尖在空氣中不斷的游離,像是每一刻,都恨不得伸出手,將這杯酒給收回去。
「你小姑可還好?知道你大伯與你三叔的事兒,他一定恨透你爹了吧?」
孫權這是第一次關切的問家人,仿佛知道大限將至,他已經不用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內耗,不用去幻想,那被百姓公投決死時的恥辱,她能把更多的注意力轉移到家人的身上。
作為東吳國主時,他對家人素來疼惜,更是恨不得把兩個女兒捧在手心上。
「你娘沒有太過傷感吧?她的身子不好,你們要多勸她…」
似乎是因為提到了步練師,孫權的眼前,仿佛一個傾國絕色的佳人正在翩躚起舞,紫羅鳳裙微微飄蕩,磬香的空氣中環佩輕響。
步練師是臨淮郡淮陰縣人,那是韓信的故鄉。
孫權極其寵愛步練師,每每就會在每一個細雨夜與她細細的聊起他故鄉的風物人情,她眼中那清漾著的微波,就好像永遠是二八少女的悠悠情懷。
似乎,是因為想到了這滿眸中傾國絕色的佳人,孫權那原本緊繃的神經還放鬆了許多。
「娘…一切都好。」孫魯育違心的說,她努力的克制著眼淚,父親不想讓太多人看到他臨終時的狼狽模樣,孫魯育也不想把哭泣的一面留給最後的父親。
「我事先找牢獄中的牢吏要來了紙筆,寫了一封罪己書,以往總是制衡於江東,小心的呵護維持著各方勢力,一些時候,為了一定的目的,不得以做了一些屠戮忠良的事兒,我原是不以為然,可這些時日,聽得罵聲多了,仔細想想,這些年…的確是有一些人不該殺!比如周郎,比如太史子義…」
「可我殺他們,是因為怕呀,怕周郎赴西川後自立,成為了我的敵人,怕太史子義在揚州擁兵自重,有朝一日…如同我大哥背棄袁術般,他也可舉兵背棄於我,將江東收為己有…但,你大伯不是我殺的,我只是被那些世家大族利用了而已!」
「我也沒想到…我總是惦記著背刺偷襲於荊州,可這些世家大族最終卻背棄、偷襲於我,讓我聲名狼藉,讓我成為眾矢之的!呵呵…呵呵…我這輩子若有最大的罪,那便是沒有事先看透這些世家大族的嘴臉!」
孫權說了一大堆話,手中那純冽的酒樽因為激動而晃動的厲害。
孫魯育咬著唇問:「爹只說這些東吳的大族,可…可爹就不恨那關家父子麼?不恨將爹關起來的關麟麼?」
「不!」聽到這個句話時,孫權像是突然警惕了起來,也打起了精神,他鄭重的對孫魯育說:「當年始皇帝與燕太子丹在年少時對話,燕太子丹說,『政,你一定會當上秦王的,而我,將是未來的燕王,各自成就功業,屆時會盟互帝,豈不壯哉?』之後,他又問始皇帝,『政,你的志向是什麼?』始皇帝沒有回答他,可漸漸地,當秦掃六合,建立了我華夏第一個大一統之王朝時,爹便知道了他的志向,他的志向是要讓這四海萬方皆是秦土,他要這天下只有一個聲音,那便是秦的聲音!他的志向中從未有燕國的一席之地!」
這…
聽著父親的話,孫魯育像是突然懂了。
懂了!
為何父親要阻止周瑜的「西進巴蜀,二分天下」?
為何父親要摒棄魯肅的「聯劉抗曹」?
為何父親哪怕背上「鼠輩」之名,也要偷襲荊州,背刺荊南…
爹的志向一如那始皇帝一般,他要這四海萬方皆是東吳,他要這天下只有一個聲音,那便是東吳的聲音!
他的志向中,從未有過劉備、關羽、關麟的一席之地,也從未正視過所謂的「孫劉聯盟!」
孫權的話還在吟出。
「自古成王敗寇,這天下…終將有人一統!無論是我,是劉備,是曹操,都是奔著一統的目的去的…大家都在為那天下唯一的一個聲音而戰鬥!合眾連橫,陰謀算計,暗箭傷人…這場戰鬥中沒有正義,沒有仇恨,只有成王敗寇!直到角逐出那最後一個聲音,唯一的一個聲音,方才能停止…基於此,爹怎麼會恨那關麟呢?大家都是懷揣著同一樣的目的!只是,爹棋差一著,先…先一步出局了!」
說到這裡時,孫權以袖掩杯,仰首而盡。
見他酒液入喉,孫魯育的眸色中露出極大的哀色,可儼然,孫權眉宇間那抹尋死的堅定卻未嘗稍改。
儼然,這毒酒並不會即刻發作。
孫權也釋然般的從食盒中挑出一個橘子,一邊替女兒剝開遞給她,一邊輕輕的說道:「替我告訴所有家人,我的死是時事所迫,大家無需悲痛,更無需仇恨。那關麟雖是個可怕的敵人,旦夕間焚燒城郡,將數以萬計的生命燃燒殆盡,可他卻從未對百姓、對黎庶施以煉獄火海…否則,江東早就異主,也不會等到現在!」
「他是你爹一生遇到的最可怕的對手,卻也是最可敬的對手,你們在他治下的江東,必定可以安居樂業,百姓們在他治下的江東,也必定可以富庶而安康,能做到這點,爹總是可以瞑目了。」
說到這兒,孫權將桌案中被食盒壓著的那封信拿了出來,「這是我留給你小姑,你母親,還你阿婆的信,這種時候,也唯獨你能替我帶出去了…好了,該交代的爹已經都交代完了,小虎,你回去吧…你在關麟身邊,爹最是可以放心,日後,你也要庇護你的這些家人哪!好了,好了…走吧,走吧,你走了,你爹再無牽掛,也能安心的走了…走了…」
嗚…
終於,憋了一整晚的孫魯育,再也遏制不住心頭的情緒,「啪嗒、啪嗒」,他的眼淚頓時如泉涌,她一邊哭著,一邊起身往牢獄外走去,可剛走了幾步,她突然轉身,瘋了一般的撲向自己的父親。
「爹…爹…」她一邊哭,一邊道:「有一件事兒,女兒瞞著所有人…可女兒想告訴爹…」
…
…
建鄴城的行宮之中。
「當真喝了?」陸遜問出這一句話時,眼瞳不由得睜大,無比驚愕且不可置信的望著來稟報的校尉。
「是慢性毒藥,毒發的話會在三個時辰後…」校尉如實稟報導:「從孫尚香夫人購買這慢性毒藥到添加入酒中,均有我們的人親眼所見,孫魯育姑娘帶至牢獄,孫權飲下…整個過程中不曾掉包。」
哪怕這校尉說的信誓旦旦,無比篤定,每一個環節均有「線人」親眼目睹,但…陸遜還是不敢相信,曾經東吳的國主,那曹操口中「生子當如孫仲謀」的男人,他…他真的如此坦然、如此決然的飲下了這杯酒。
絕不把生命拖到公投的那一日…
這…
這…
陸遜整個覺得還是驚訝。
關麟倒是並不奇怪,在後世…這種輿論的壓力不知道壓死過多少人,是非、真假在流量,在一面倒的輿論面前,什麼都不是!
或許這等壓力,曹操憑著他的大氣與豪邁能扛得住,劉備憑著他的隱忍與藏心術也能扛得住,但…孫權,因為心怯,因為他成長的環境,因為他經歷過的種種,他一定抗不過去。
只是,關麟沒想到的是…
這位前東吳國主竟提出,要在臨死前見他一面?
也罷…
關麟其實也想與孫權聊聊,只有三個時辰…一些話…還是要講明白!
只是,哪怕是關麟也沒有想到,孫權這次喊他來此,是因為女兒的緣故,這才告訴他一個驚天的秘密。
準確的說,是一個有關曹魏內部讓人聞之驚愕,聽之毛骨悚然的秘密。
這事關曹魏的世子,乃至於曹丕、曹彰、曹植後的第三代繼承人之爭!
…
…
法正,這位歷史上終年四十五歲,死後讓劉備連哭數日,追諡為翼侯,成為劉備時代唯一一位有諡號的大臣!
儼然,他並沒有因為服用過「血府逐瘀湯」而立竿見影的好轉。
相反,他的身子更加的虛弱,更加的冰冷,咳嗽也更加的劇烈,乃至於咳出的血越來越多。
仿佛這一次次的咳嗽,都在劇烈消耗著他的生命一般,乃至他鼻息間的氣息都變得愈發虛弱。
劉備守在他的床邊。
說起來,劉備這輩子哭的夠多了,眼淚流的也夠多了,但…依舊比不上這幾日的泣淚如雨,他坐在床榻的一邊,可他的腳下,他的衣衫上早已布滿了淚痕。
再給他幾日,他怕是要哭出一條河來!
這一夜,劉備已經哭到極致,累到極致,不知不覺中,他趴在法正的身旁睡下了…
可迷離中,他仿佛聽到了什麼。
不,那是在睡夢中,法正在向他最後的留言。
「主…主公…」
「孝直,孝直…我不要在這裡見到你?」仿佛是預感到法正是在睡夢中做最後的囑咐…劉備大呼:「你醒過來,你醒過來,興漢大業少不了你,我…我也不能沒有你啊——」
夢境中的劉備嘶吼的聲嘶力竭。
「主公切莫傷懷,人…固有一死,我法正也不畏死,唯獨有些擔憂主公啊,擔憂你的身體,擔憂你興漢的大業,擔憂你將來這路上必定會遇到的重重荊棘…擔憂我走後,那荊棘傷到你可怎麼辦?」
「孝直,孝直…」
「主公,你聽我說,我若死了,你…你要更加相信,更加器重諸葛孔明,他是如姜子牙、張子良一般的大賢,更難能可貴的是,他便如同主公的兄弟關雲長、張翼德般一片忠心付於漢,他是個完人哪!他能把一切都獻給主公,獻給大漢,但這樣的人…必定會疏忽家人…主公要顧慮到這些,替他照顧好家人,讓他無後顧之憂!但也千萬不可讓他太過操勞…」
「除此之外,還有那關家逆子,哈哈,這種時候,可不敢說是關家逆子了,該說是關家的麒麟兒…是咱們大漢的麒麟兒,主公若要北伐,必需得巴蜀、荊州、江東齊齊北上,有諸葛孔明的智計,有關雲長、張翼德、趙子龍的勇武,若再輔以此關雲旗的布局與謀算,那興漢大業近在眼前,必定成功!我法正一生嫉惡如仇,從不輕易讚譽他人,可人之將死,所言皆是肺腑,主公不可以年輕尚欠而忽視此關雲旗,有他相助,三興大漢指日可待!」
「我,我怕是活不成了,可我便是化身一坡黃土,亦當庇佑大漢,庇佑主公,也庇佑我法孝直一生中唯一志同道合的摯友…」
「主公啊…你北定中原之日,可否記得…在我那墓碑前親口告訴我一聲,我在九泉之下也當為我的摯友…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為你劉玄德大慶!」
這是睡夢中的:
——漢師北定中原日,國祭無忘告法正麼?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