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半野(四)(1/2)
林吾璋不久前跟著鄭芝龍從福建來浙江,但途中轉道去了紹興府,所以映江樓宴會上並沒有見到他。
「蕺山先生與家師友善,鄙人亦師事之。先生下野歸家,臨近年關,鄙人便去紹興拜謁了一趟。」
他所說「蕺山先生」即劉宗周,亦為東林黨人,因講學於山陰蕺山而稱。師承理學碩儒許孚遠,對經綸理學研究成果斐然,秉持人需「克己」為要之綱領,奉「存天理,遏人慾」為圭臬。往後鑽研曹端、胡居仁、王守仁等人學說,開創「慎獨」之宗旨,自成一派。崇禎九年因上疏拂上意,免職遣回,復於老家紹興開院講學至今。
「這次不但見了蕺山先生,還見到了那個『姚江黃孝子』,在書院中聽學。果是奇子,才思敏捷,往後成就當不亞於乃父。」
「姚江黃孝子」便是黃宗羲,「東林七君子」中黃尊素的長子。黃尊素受魏忠賢迫害蒙冤死,閹黨覆滅後,黃宗羲上書請求誅殺閹黨餘孽許顯純、崔應元等人,併入京伸冤。在刑部會審時出為對證,以尖錐刺許顯純、毆打崔應元。後審訊閹黨李實時,又以錐擊之,聲名鵲起,故得此號。出京即遵從父遺命,師從劉宗周。新年前後,黃宗羲事劉宗周亦師亦父,自然是在一起。
趙當世又與林吾璋交談幾句,覺其人思維活躍、邏輯嚴謹更兼博學多識、談吐幽默,足以勝任為鄭家聯結趙營的任務,可見鄭芝龍確有識人之明。
「趙公若有閒暇,不如與我一道去安平走走。福建民俗盛重,賽過蘇杭。到了那裡,準保有趣。」鄭芝龍邀請道。其實他自己也一堆事要處理,這自是客套之語。
「謝鄭公好意。怎奈軍中事十萬火急,實在周旋不開。往後若得閒,必上門叨擾。」趙當世婉拒道,這句話實是發自肺腑。
趙當世問林吾璋道:「林先生,有一人不知你識不識得?」
「何人?」
「錢牧齋,錢公。」
林吾璋說道:「認得。鄙人雖非東林,但因家師緣故,與東林士子交遊亦廣。牧齋公為東林第一等風流人物,曾有幸拜謁。其在八月間自京中歸鄉,恬居在家,可幫趙公引薦。」
「感激不盡。」趙當世答謝道。他來東南一趟,除了與鄭芝龍言商,尋訪在野名士亦為要事。此前趕路途中,他曾聽蘇高照談起錢謙益其人二三事,但礙於趕路日急,無暇分身。便想著歸程路上,抽出時間成未竟之事。
「可否冒昧一問,趙公訪牧齋公所為何事?」林吾璋略有疑惑道。
趙當世搪塞道:「趙某雖是武夫,也仰慕錢公清雅,既有機會,便想見上一面。」
林吾璋不疑有他,點了點頭。
正月初三,安排完龐心恭與鄭家的接頭工作後,趙當世一行人即向鄭芝龍、蘇高照等辭別離開杭州。去程路線與來時大致相同,唯一不同之處在於經蘇州府時需從長洲拐北前往常熟,拜訪錢謙益。
車馬轔轔,一路頂風冒雪,倒無他話,數日後即到常熟縣。
錢謙益系五代吳越國武肅王錢鏐裔孫,家族興旺,為官宦世家。趙當世將華清安置於縣內客棧,並以周文赫三人侍衛,自與林吾璋二人二馬,
踏雪尋訪。深冬天寒,雪飛如絮,街道上行人寥寥,一路迷霧冰滑,馬行其上,馬蹄打滑數次,二人只得跳下馬背,沿街步行。錢家正宅位於東大門大街,名「榮木樓」,西鄰貫通城內南、西、北三門水陸之交匯地坊橋,至門前,林吾璋扣動門環。裡頭出來廝仆交談數句,林吾璋即搖著頭回來道:「牧齋公不在此處,宅中僅夫人陳氏、妾朱氏及子孫等人。」
「牧齋公何處去了?」
「廝仆亦不清楚,只說倒有三五日未曾見到他了。」
「可惜」
林吾璋想了想,道:「無妨,廝仆言牧齋公興許在拂水山莊。鄙人拜訪牧齋公,也在那裡見的他。山莊在城外虞山,還得再行一陣,大人意下如何?」
趙當世點頭道:「趙某誠心求見,自不會因路遠雪大而畏難。先生前頭帶路即可。」
於是二人復上馬,出了北大門,徑投虞山。不多時,遙望一崖壁峭立雪中,下臨山阿,有飛瀑懸於兩石間,形如飛練,濺起水花微若噴珠。林吾璋馬鞭遙指道:「那岩便是拂水岩,岩下的宅邸,即拂水山莊了。此莊乃牧齋先生十年前所購,為讀書文會之所,這兩年又加築了耦耕堂、朝陽榭、秋水閣、明發堂,距鄙人上次來,亦半載余,形制似乎又變了不少,可見牧齋公風雅人也。」
臨近宅邸外,瀑泉旁,一蓑衣老者正以竹竿專心垂釣。林吾璋認得那老者,下馬上前行禮道:「程老,好雅致。」
趙當世隨後而來,林吾璋與他說道:「這位程老,諱名嘉燧,字孟陽,號松園,是牧齋公摯友。工山水擅詩詞且通曉音律,與同里婁堅、唐時升,並稱『練川三老』;加一李流芳,合稱『嘉定四先生』。牧齋公既回籍聽勘,邀松園公來此讀書唱和,一併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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