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半野(四)(2/2)
趙當世隨後而來,林吾璋與他說道:「這位程老,諱名嘉燧,字孟陽,號松園,是牧齋公摯友。工山水擅詩詞且通曉音律,與同里婁堅、唐時升,並稱『練川三老』;加一李流芳,合稱『嘉定四先生』。牧齋公既回籍聽勘,邀松園公來此讀書唱和,一併居住。」
待趙當世也見了禮,程嘉燧道:「山間野人,浮於虛名罷了。小老去歲已經皈依釋教,釋名『海能』,其餘諸名諸號,皆摒之不用久矣。」
林吾璋笑道:「閒雲野鶴,再入教門,豈非再受桎梏?」
程嘉燧淡淡道:「閒雲野鶴,四大皆空。俗名凡號反成累贅,不如一心入釋,來的輕鬆自在。」
三人略談片刻,程嘉燧道:「牧齋公今日不在山莊。」
林吾璋道:「前已訪過榮木樓了,亦不見牧齋公。難道訪友去了?」
程嘉燧搖了搖頭道:「非也,牧齋公近日新得一雅地,聽說是張文麟故居。原為嚴道普盤下,嚴道普家運不濟,才轉給了牧齋公。」
林吾璋「唔」一聲道:「若是嚴道普家,倒不生疏。其地名『半野堂』,卻是在城內。」嗟嘆不已,「早知如此,就免遭這一趟風雪了。」
程嘉燧笑著說道:「牧齋公堪領袖山林,二位既榮木樓、拂水山莊、半野堂都走了個遍,恰有三顧之義。」
趙當世與林吾璋無奈,只得別了程嘉燧,再走馬回縣城。
林吾璋輕車熟路,帶著趙當世徑走北門大街邵巷,並道:「此堂東起琴河,西逼北門街,南臨五弦河、通天寧寺巷,北至椐樹弄、六弦河,四通八達。又坐北朝南,依山而築、引水挖池,風水極佳,確是寶地。」
半野堂宅門正開著,趙當世與林吾璋入內,見三個廝仆正在院中掃雪,屋檐之下,一中年男子提著手爐,正走入堂內整理書冊。那男子身著寬大道袍,戴方巾,細目長髯,氣宇軒昂,想必就是錢謙益了。
「晚生懷佩,見過老師。數月不見,老師光彩依舊。」一見面,林吾璋先行一長揖,態度甚恭敬。
兩下見禮,林吾璋介紹了趙當世,錢謙益卻無如史可法那樣的倨傲,笑著道:「朝堂之上,亦曾聞趙大人威名。大人屢破狂寇,功在社稷,今得見,果不負人中龍虎之名。」隨即招呼廝仆又拿了兩個手爐,三人一人一個,轉別室相談。
「此堂才交定金不久,手續尚未交割完,不才入住心切,今日才引了三個廝仆提前打掃。讓二位多繞了腳程,慚愧慚愧。」
「牧齋公此言差矣,昔楊時見程頤,風雪加身足一尺余,尚巋然不動。牧齋公名重天下,學生就算等三日三夜,又有什麼打緊。」趙當世說道。
錢謙益道:「惜乎敝堂未布置完備,簡陋不堪,讓大人見笑。」
「斯是陋室,惟牧齋公德馨。牧齋公得此堂,東山再起不難。」
「唉,枚卜罷歸、心如死灰。僅僅苟全性命於世、不求聞達於朝咯。」
「今溫閣老下野,閣中清闊,無堪大任者,牧齋公不日必將起復。」趙當世說道。崇禎十年正月,閣輔溫體仁指使錢謙益同鄉張漢儒告錢謙益和瞿式耜居鄉「貪肆不法」,崇禎最忌朝臣結黨,順水推舟,四月將有「東鄰領袖」之稱的錢謙益下獄。雖然溫體仁在兩個月後即失勢倒台,但錢謙益卻一直被關押到去年八月,方才獲釋歸鄉。現任內閣首輔劉宇亮懦弱不敢任事,虛占其位,然而這樣狀態想必不會長久下去,所以「素有清望」的錢謙益能捲土重來的預測,並不純是趙當世空穴來風。
「聖意難測,我等蕞爾之人待時而已。」錢謙益顯然無心談論政事。人人都知道,現在崇禎帝最信任的人就是楊嗣昌,他雖非首輔,但權勢如日中天,是閣中實際的首腦。劉宇亮是沒用,可替代楊嗣昌在崇禎心中的地位,也遠沒有那麼容易。
趙當世察言觀色,當然不會在這一點上再深挖下去。他此行拜訪錢謙益,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與錢謙益結交。錢謙益雖是布衣之身,但以其「東林領袖」的身份,在朝中的能量遠遠超乎想像。談及政事,只不過起個引子熱熱身。
與人交往,儒林士子之間可以詩詞歌賦相交,以師生故舊相結。趙當世雖說粗通文墨,但文學素養真放上檯面也是不夠看的,自不能邯鄲學步,適得其反。轉念一想,只能祭出大老粗慣用招數——錢與色。
錢謙益不缺錢不貪財,趙營現下也沒有那麼多錢漫天撒網供趙當世四面結交。所以針對錢謙益,能打的只有「色」一點。自古「色字頭上一把刀」,錢謙益名重宇內,熟知三綱五常為士林楷模,一舉一動都更謹慎小心、潔身自好。而且年過半百,有妻有妾有兒女,比之年輕氣盛易衝動的年輕人無疑四平八穩的多,尋常凡花俗草定然難入他法眼。
按常理而言,要攻破行事密不透風的錢謙益,委實難辦,但趙當世卻早有了應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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