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都市 > 蚍蜉傳 > 2錢塘(二)

2錢塘(二)(1/2)

目錄

信馬由韁繞湖緩行數里,趙當世與蘇高照走馬當先交談甚歡,不知不覺間竟與眾人拉開了好大一段距離。踏雪過一座石拱小橋,耳畔琴聲飄忽,亦揚亦挫、悅耳婉轉。趙、蘇二人沿小徑循聲入一竹林,青石板鋪就小徑上積雪已經掃除,兩側則立有矮籬,曲徑通幽,越往裡走,琴聲就越清晰。

趙當世笑語道:「不知何處清人雅士隱居在此。」

蘇高照說道:「這裡鄙人倒訪過幾次,名『生壙』,是草衣道人的隱廬。」

「草衣道人?」

「草衣道人姓王名微,字修微,雖是女流,工詩詞,兼善丹青,更有俠儒氣,名盛東南。」

「竟是位女子。」

「哈哈,巾幗不讓鬚眉。王草衣名滿江左、秀出仙班,不特聲詩超群,品行亦屬第一流。皎潔如青蓮花,亭亭出塵。若說卞玉京、李香君等璀璨如牡丹,那麼王草衣則蕙質蘭心,毓秀如蓮曇,魚玄機、朱淑真之流亞。」

趙當世拍拍手道:「此等風流人物,當真值得一見。」

蘇高照道:「王草衣雖起寒微,為瘦馬舫妓,但以才氣與東南士子交厚,錢牧齋、張元長、陳仲醇等皆其帷下密友,常以詩歌相和。」錢牧齋即錢謙益,張元長即張大復,陳仲醇即陳繼儒,均是三吳間著名的文人雅客,王微能與這些人交往,足見真才實學。復又道,「她早年為茅止生所贖,歸之為妾。與楊宛共侍一夫,居同室,神情同抱,有金蘭之義。後斷舍離家,布袍竹杖,遊歷江楚,溯江攀山、登樓謁勝,後至杭州,即自號草衣道人,寄情山水、皈依佛門,隱居自娛至今近乎二十年矣。」茅止生即茅元儀,文武皆全,是謂「年少西吳出,名成北闕聞。下帷稱學者,上馬即將軍」者也,但仕途坎坷,曾為副總兵,督理覺華島水師,後被遼東事所累,遣戍漳浦,如今籍籍潦倒無復當年生氣。

「獨居二十年,固有摯友來往,但終歸一女子,總不免傷感寂寞。」

「趙大人果然風花雪月,甚解男女風情。王草衣才貌兼備,閨中知己並不在少數。既棄茅止生隱西湖,繼與譚友夏有一段情。」

「譚友夏?」

「對,其乃湖廣竟陵人,本名元春。天啟年間鄉試第一,才藻富贍,與同里鍾惺共選《詩歸》,一時名噪。因屢年參加科舉,常在南京及蘇杭一帶走動,與復社中人過從甚密,茅止生亦與其友善。久慕王草衣名來杭造訪,一見傾心。唉,『情知好夢都無用,猶願為君夢裡人』,就連鄙人也常聞二人所對之詩句,兩情繾綣,令人艷羨。」

「好一對伉儷,結果如此,也算善局。」

蘇高照聞言卻搖頭道:「非也。」

「當中還有變數?」

「譚友夏為人跌宕,然熱衷功名,一意入仕。惜乎時運不濟,接連落第,蹉跎歲月十餘年。即便還是中了舉,但年已不惑,經年失意多多少少致使其人生出幾分偏激乖戾。鄙人看來,於他而言,功名之事喜憂參半,福禍難說。」

「人若偏執,做起事來便不可抑制,有時謂持之以恆,有時謂飛蛾撲火,有利有弊。」

「中舉本是喜事,豈料其母並摯友鍾惺卻相繼離世,仿佛當頭棒喝,一喜一悲天地倒轉,頓如墜下千層樓宇。譚友夏受此刺激,終日沉湎考試文章,幾盡癲狂,即便身弱體虛,依然以知天命年紀執意進京會試。唉,一路舟車勞頓,終不免病倒途中,撒手人寰。」

「他竟死了?」趙當世訝然道。

「是啊,去年辦的白事,時也命也?」蘇

高照嘆息道,「『空知年貌不知好,燕子樓頭亦草草』,這兩句是他死前所作,讀來心灰意懶,有如垂死掙扎之悽慘。」

二人牽馬繞出竹林,琴聲已經停了。只見一座草廬煢煢獨立,環於竹樹內,當便是王草衣所居的「生壙」之地了。

「王草衣這兩年復與許公實相諧,聽說是錢牧齋牽的線。兩人結廬一處,不知許公今日在否?」蘇高照說道。

許公實即許譽卿,趙當世對他倒是有所耳聞,知是東林黨人與錢謙益等為伍,乃崇禎朝有名的言官,在魏忠賢掌權時就上疏稱「忠賢大逆不道」、「不為早除,必貽後患」,續而又彈劾過張鳳翼、溫體仁、王應熊等當權內閣,以直言敢諫聞名,與已故楊漣、左光斗等同被稱作東林黨中急先鋒。前數年亦受人彈劾,罷官歸鄉,成了閒雲野鶴。

走到草廬前,正有一女子持笤帚掃檐下積水,小巧玲瓏、容顏冶麗。她身畔小亭中,端放著一把焦尾琴,想來剛剛正是她在撫琴了。趙當世以為是王微,附耳蘇高照道:「這便是王草衣?何其年輕也!」

蘇高照低聲回道:「此非王草衣,王草衣雖保養上佳,終究半老,比我還大上幾歲。此待年之女我也不曾見過。」

那少女迎上來道:「二位客人是來尋草衣先生的嗎?」

蘇高照回道:「不錯,不知先生方便嗎?」

那少女道:「方便,請二位先在廬中休歇,先生她不久前送許公出門訪友去了,得過一會兒才能回來。」說著,幫兩人將馬帶到一邊拴了,繼而請進草廬茶室,各沏一杯熱茶。

茶室內沒有椅凳,只有方案一面,圓蒲榻若干。正襟跪坐榻上,身前茶氣騰騰,趙當世輕呷一口,但覺舒爽之氣撲鼻而來,登時神清氣頤。那少女莞爾一笑道:「此茶葉取自龍井,即稱『龍井茶』,清馥雋永直沁人心,乃東南絕品。草衣先生常說雨雪日與茶最配,『竹里細烹清睡思,風前小啜悟詩禪』之語如身邊事,有趣有神。」

趙當世點著頭復品茶,再與那少女交談幾句,發覺她舉止得體、談吐不凡,貌似不是尋常侍婢。正欲問詢,旁榻蘇高照拾起案上幾張赭黃稿紙,輕念起上面的字道:「垂楊小院繡簾東,鶯閣殘枝未相逢。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一抬頭,「這可是草衣先生新近的詩句?」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