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承認過失,兩行清淚落下,回來吧(2/2)
除了前所未有的武道天賦以外,還有從深淵爬出來的一往無前的氣魄。
他幾乎要死在陰暗潮濕的天牢,不知哪一天拋屍亂葬崗,身與名俱滅,死後也要背負著舞弊罵名,緊接著又被帝王當成垃圾一樣拋棄。
其倉皇狼狽,無以復加。尊嚴掃地,無過於是。
這樣一個人,也該徹底頹廢,終日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沒有。
他重回神都城的方式是如此轟轟烈烈,他用一拳拳證明了女皇有眼無珠,用一步一個腳印羞辱了衣冠門閥!
然而。
這個世道是不公平的。
如果公平的話,五里路將屍骨累累,四星子亦是碎屍萬段!
他們能夠苟延殘喘,因為他們身後站著千年氏族。
而顧平安呢。
陪著他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公主而已,公主沒有任何權力,同樣沒有多少能夠驅使的力量。
「顧小友夏蟬天籟多少響?」
武帝城城主疾步如飛,追上了公主府一眾屬官。
諸多強者紛紛側目聆聽,包括書院夫子和桃花島島主這些雲層人物。
古老嫗略默,一言不發,沒有任何想要炫耀的意思。
「能有一場雪嗎?」武帝城城主追問。
古老嫗頷首:
「輕而易舉。」
所有修行者都瞠目結舌。
有記載以來,大乾太祖皇帝是歷史上天賦最高的武夫,夏蟬天籟五十九響。
他突破指玄境時,秋霜籠罩半州之地,那是最激動人心的異象。
據太祖皇帝傳記,他老人家曾經說過,如果武夫做到夏蟬天籟八十一響,踏入先天境有可能下一場雪,每一片雪花都是天地元氣。
而且今朝同淋雪,能夠洗滌天下修行者體內濁氣,造福於萬民。
有,那意味著夏蟬天籟超過了八十一響。
一州之雪,就是一州修行者的恩情!
武帝城城主擺擺手,轉身邁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諸多勢力相繼回到書院,情緒都很憤怒。
這樣的年輕人夭折簡直是一種罪孽,但大乾女皇都不保,誰能在門閥聖地屠刀下拯救他?
再是同情憐憫,也不可能捨得一身剮去跟門閥不死不休。
可惜沒機會見到那一場雪。
……
書院以東,連綿山脈坐落著一座座閣樓,雖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
姜錦霜突然停住腳步。
「本宮抱抱你。」她說。
「很髒。」顧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衣裳,被暴雨淋濕又沾滿血跡,儼然是一身血衣。
姜錦霜怔怔注視著他。
或許只有她心裡知道,在藏書樓一盞茶坐一天,在蜀山迎著大日冥想一天,每次推演都有代價的,氣血逆流所帶動經脈竅穴的疼痛常人根本無法承受,而他經歷過幾萬遍乃至幾十萬遍。
走過五里路,那些看似輕鬆的腳步,是每個日夜連靈魂都要泣血的痛楚。
姜錦霜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他的腰,深深摟住了他,低低道:
「我什麼都幫不了你。」
顧平安似乎也有些疲倦,一言不發,只是將下巴枕在她的肩頭,撩人的體香在鼻翼兩側縈繞,溫暖的懷抱總會讓他覺得不孤單,過了很久他笑著說道:
「路還很少,五里路連些許風霜都算不上,你知道的,我們一定會走到巔峰,山河星月都做賀禮。」
兩人靜靜相擁。
九張機站在遠處,她突然有些感慨。
其實她一直認為,霜兒青睞顧平安,只是戀母而已,摯友黎舞同樣出身卑微,同樣意氣風發自信向上,難免會在顧平安身上想起她娘親的風采。
可今天過後,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多麼狹隘。
這個年輕人,優秀到同輩天驕望塵莫及!
……
山巔閣樓。
女帝褪下尊貴的百鳥朝鳳裙,只披了絲綢睡裙,暖閣緊閉,拉上窗簾,她的鳳眸漸漸通紅,眼角有兩顆晶瑩的淚水滑落。
那兩顆淚珠,就像大海撞擊岩石經歷撕心裂肺的痛楚後產生的兩朵浪花。
「朕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你還不識好歹!」
「朕已經道歉了,給你洗刷舞弊罪名,你還要奔赴姜錦霜,你還不願意效忠朕,你寧願挫骨揚灰,都不想跟隨朕成為煌煌青史最輝煌的君臣。」
女帝抬手抹去了玉頰上的兩道淚痕。
她再是固執,面對那樣震古爍今的天賦,也無法視而不見,那一拳拳砸碎了她的驕傲,那一劍是她少女時的完美映照啊,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願意犧牲一年壽命以換取時間倒流,回到金鑾殿殿試。
她想說,顧愛卿永遠是朕的,他要替朕開疆拓土,他會成為天下第一,永遠守護著千古一帝。
「姬扶搖,為何不下罪己詔?」
暴怒的質問,太后推開暖閣大門。
母后又是一副興師問罪的姿態,女帝逐漸厭惡,她想要獨自拾起支離破碎的驕傲,她不想要任何人闖進她的內心世界。
女帝心疲力竭,啞聲道:
「主動承認過失,書院手持史筆,一定會載入史冊,朕的帝王生涯再是華麗輝煌,還是留下了污點,當眾放低尊嚴,朕做得還不夠嗎?」
太后氣急反笑:
「姬扶搖,是你誣陷還是崔懷貞誣陷?你覺得天下人不敢逼問帝王,你就想敷衍過去?你是在承認過失麼,你是侮辱顧平安!」
「你要是心裡真的無波無瀾,哀家非但不怒,反而敬佩你,可你一邊後悔一邊殺意騰騰,你累不累?」
女帝罕見沒有反駁。
只是冷聲道:
「朕確實後悔,只有一丁點罷了,朕始終堅信,不回到朕的身邊,是他的遺憾。」
「朕殺意騰騰?母后睜開眼看著,是你軒轅氏那一雙雙仇恨的眼眸,門閥聖地等不了幾天,就會將叛國……就會將他啃噬殆盡,將他生吞活剮,現在天底下只有鳳凰羽翼才能包裹他,只有朕能護他無恙。」
「自古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朕那麼仇恨他,都能放下恨意想要破鏡重圓,他偏偏像女子一樣小心眼記仇。」
「既然不為朕所用,朕勢必要剷除這個心腹大患!」
太后沉默。
扶搖確實是後悔了,至於悔意多少不得而知,但破天荒沒有用「卑鄙的舞弊者」、「無恥的叛國者」這些自欺欺人的辱罵。
「朕通往聖賢明君之路,多他一個更好,缺他一個難道天會塌陷?而他沒有朕的聖旨,他再也走不出神都城。」
「母后,你去告訴他,朕只等一夜,這一夜若能回到朕身邊,朕既往不咎。」
「若拒絕,待翌日清晨,他就是社稷必誅之人,無論天涯海角,朕傾盡全力覆滅他!不會再玩什麼陽謀,再顧忌尊嚴臉面,能出動十位五境之上,就不會為了省事而只動九人。」
「您親自跟他說,也告訴姜錦霜!」
「丟盡臉面,朕認,她要什麼賠償,朕能給的都給,她一個蕞爾小國的公主,豈配擁有天賦蓋世的修行者?」
女帝翕動嘴唇說了很多,最後擲地有聲道:
「朕只等一夜,明日桂花宴,要麼站在朕的身邊接受天下喝彩,要麼碎屍萬段!」
看著她自以為委曲求全的樣子,太后唯有搖頭嘆氣。
若是當眾下罪己詔,承認是自己為了朝政利益而誣陷一個狀元,興許有那麼一星半點的機會。
可如今,顧平安就算死也不可能回頭。
要說皇帝昏庸也不至於,她終究知道在輿論頂點之際果斷承認過失,儘管只是避重就輕,但終歸邁出那一步。
可這步遠遠不夠。
「母后,勞煩你走一趟。」女帝恢復情緒,精緻絕倫的玉頰閃過一絲期待。
她始終堅信,顧平安走五里路不為別的,就是向她證明自己,她心中再是憤懣含怨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份完美的答卷,所以她願意放低尊嚴。
平生第一次,她妥協。
對,就是第一次。
而且是向昔日污衊她不敬她的顧平安。
太后沉吟片刻,冷冷地點頭,皇帝不說,她也想走一趟婉言相勸。
女帝邁著細碎的步伐走到窗前,拉開帘子俯瞰夜色,呢喃自語道:
「走到這一步,就是為了把自己賣一個更高的價值,殿試過後,你最多是一個頗受信任的能臣幹吏,但現在,你會成為朕的寵臣,地位比婉兒更高。」
「你擅長籌劃,你的計謀生效了,回來吧。」
「待明日晨鐘敲響,朕的身邊站著顧平安,那將震驚整座天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