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一場雪如約而至,籠罩十三州,(2/2)
司琴激動得雙腿發軟,聞言後知後覺,趕緊運轉氣血,可她嬌軀都籠罩寒霜。
公主府古老嫗等人立刻引渡氣機,足足十人護住司琴,勉強不至於凍成冰雕,這種精純的意蘊對先天境沒有多大裨益,最多洗滌心肺,但先天以下,則是潑天機緣,越靠近越受益。
司琴這臭妮子,僅一門之隔……
「沒心沒肺,喜於偷懶,還真讓她坐享其成了。」
古老嫗笑得合不攏嘴,她說話時卻是盯著窗外,眼神充斥著濃濃的震撼。
「長寧殿下……」
白眉老道心急如焚,在得到確認過後,趕緊安排道觀弟子跑進客棧,布置乾坤陰陽大陣護衛,每個道士都一臉感激,發誓終生效忠顧公子。
一片雪花墜落。
整個方寸之地,雪越下越大,緊接著蔓延小鎮。
雪團團簇簇如濃煙翻滾,武夫睜不開眼睛,滿耳呼嘯,潔白一塵不染的雪花能洗清世間污垢,一片雪花輕輕墜落在頭頂,精純元氣流淌肉身,整具身體搖搖晃晃,仿佛位於玄之又玄的秘境。
轟!
一位武夫凍得瑟瑟發抖,可氣血螺旋上升,竟一下子從氣血三重攀升到氣血五重,經脈筋骨都擴張一倍。
他跪倒在地上,淚流滿面,甚至都在像客棧方向磕頭。
十八歲遭受暗算,修為停滯,迄今二十年,他家境貧寒只能給貴人做車夫,積攢錢財購買藥材也無濟於事,他早已絕望。
萬萬沒想到,今日路過小鎮,卻能得到這樣的恩賜。
小鎮內外寂靜,雪似乎沒有停歇,而且越下越狂暴,地面甚至能踩出雪印,武夫們一腔慷慨,壯氣浩然。
這一刻,那個年輕人以凡人之軀,卻能比肩神明。
顧公子哪裡用得著他們這些小人物,但這個人情,他們一輩子不敢忘卻。
諸多五境強者身心震動,肅穆久立,潛藏的中原門閥如喪考妣,這場雪就是庶民招攬人心的階梯,亦會給家族子孫帶來不可磨滅的打擊,自詡與生俱來的血脈天賦,通通都敗給了漫天雪花。
這一幕震古爍今。
轟!
大雪中夾雜著秋霜,霜霧籠罩整個涼州小鎮,元氣漩渦出現在木質窄樓上方。
司琴破境了。
先天指玄。
她比任何人都帶來得輕鬆,就閉著眼驅動氣血體魄,卻一下子衡越四個小境界,毫無窒澀,體內凝結成一重樓的時候都沒停止,還在匯聚第二重樓的雛形。
「老身都服了……」
古老嫗搖頭失笑。
姜錦霜笑意淺淡,最開心的莫過於他的嘗試成功了,任何阻礙都難不倒他。
「我突破金剛境七重啦!」
司琴驀然睜眼,還暈暈乎乎,眉飛色舞地向大家炫耀。
「再看看。」姜錦霜睥睨她。
司琴內視,卻發現體內多出兩重小樓。
「我……我指玄二重了?」她張著嘴一臉茫然,隨即眼睛眯成月牙狀,笑嘻嘻道:
「哈哈哈,我蹭公子的福祿,我比公子還高一個小境界!」
「這倒是。」古老嫗會心一笑。
當然了,公子一根指頭就能掀翻這妮子。
姜錦霜踱步到窗前,安靜欣賞漫天大雪,她在商州郡城見到顧平安的第一眼,從未想過這個男人能走到這一步。
……
并州平原。
數萬黑甲鐵騎如潑滿墨水的浪潮緩慢涌動,風聲忽然緊了,冷瑟的北風變得刺骨,帶著嘯聲從山林擦過,紅色的西蜀旗幟獵獵作響,扛纛者臂力驚人險些都握不住旗杆。
主將武侯拉下面甲,抬頭凝視著天際,臉龐肌肉輕微抽搐,亦如他跳動的心緒。
久經沙場的老將也難以遏制興奮,在馬背上吹起了沉渾的犀角號,號聲遠遠揚播,層層相迭,八萬鐵騎整齊劃一勒住馬韁。
「兒郎們,下雪了。」他振臂高呼。
八萬疲憊的將卒面面相覷,有人問道:
「是顧公子突破嗎?」
武侯大笑:
「舍他其誰?」
「記住他的名字,西蜀顧平安。」
聲音傳至四方,大雪悄然而至,來得快下得猛烈,數萬武夫在號令兵的督促下靜坐修煉,片片雪花墜落在鐵甲,掉在腰間刀鞘。
大雪滿弓刀。
……
西蜀朝歌城。
「遺憾是常態,凡事總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恆。」
張太岳倒是看得很開。
賈似真神色難免有幾分失落,隨即輕笑道:
「也對,月滿則虧,過猶不及,真墜落一片雪花顛覆修行秩序,那突破蛻凡境之時,又該是什麼異象?」
陡然。
鐺!
鐺!
鐺!
九重宮闕傳來三聲鐘響,大內高手齊齊走出內宮,其中相熟的佝僂老太監以最快的速度奔赴二老身邊,顫聲道:
「張相,趕緊頒布通告,先天境之下的武者準備迎接大雪。」
張太岳眼皮子微顫。
連這位西蜀裱糊匠都驚駭得難以自持。
賈似真瞳孔驟縮,不可思議至極,大聲道:
「落到西蜀?」
「是。」老太監嗓音嘶啞,這種天賦已經讓人生不出妒忌,完全是高高睥睨整座修行大山。
正震撼間,十九巷藏書樓的襴衫老人傾巢而出,親自去催促朝歌城武夫,一道道如淵似海的氣息穿梭於大街小巷。
「今年的第一場雪,他為世間普通人劈開一條天門。」
張太岳嘴角含著笑意。
「太驚艷了。」賈似真由衷稱讚道:
「當他走出神都詔獄的那一刻起,一切都黯然失色,公主殿下何其英明,她拯救了一個什麼怪物啊。」
堂堂一國國師毫不吝嗇溢美之詞,蓋因一場雪落到西蜀,簡直妖孽到令人髮指。
「這一天,貧苦人家也能目睹天地元氣。」佝僂老太監慷慨激昂。
沒錯,世間九成的百姓從來沒有見過天地元氣,也無法感受。
能夠突破到先天境界的,甚至不足一成,未到指玄,無法牽引天地元氣。
春雷始鳴,夏蟬天籟,離他們更是遙不可及。
至於各大聖地,尋常人能一窺風景嗎?就連相對世俗的神都書院,普通人也無法踏足。
天地元氣到底是什麼?
九成蒼生不明白。
這一天的意義太大了,顧平安讓貧苦武夫看到風景,擁有追逐前進的動力,如果道德高閣的聖賢備受讚美,他的貢獻卻遠超聖賢。
半盞茶的時間,大雪如約而至。
朝歌城百姓近乎瘋狂,自打他們記事以來,從未見過秋天落雪,緊接著顧公子破境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幾乎所有民眾都熱血沸騰,在大雪中歡呼雀躍,稚童手持炮仗來回奔跑,坊市間鑼鼓喧天,有情調的男女撐著傘在雪中漫步,總之朝歌城喜氣洋洋。
「我的眼疾好了!」
有讀書人熱淚盈眶,激動得差點暈過去,常年手捧書卷伏於桌案,他視線越來越看不清,可剛剛兩片雪花恰好落在眼睛上,他竟然能看到遠處老嫗手裡的串珠,還能數清有二十顆珠子。
「我的咳嗽也好了。」
「老頭子的老寒腿竟然不痛了……」
「這雪花是神物嗎?俺久病不愈,站著都腰杆疼,現在怎麼站得筆直。」
不少民眾喊得嘶啞,越多百姓捧著雪花如獲至寶,甚至有漢子竊竊私語,說要回家看看能不能雄起,向夫人大展神威。
他們不知,但很多武夫卻一清二楚,最精純的天地元氣,治癒小病小疾再正常不過了,它最讓人驚喜的是,好像能改善根骨竅穴。
「我衝破玄關了!!」
一個婦人喜極而泣,許多錯過年紀沖脈閉塞的百姓,借著雪花精純意蘊,直接打破南牆,從此往後也是氣血武夫了。
這恐怕是世間最奇妙的景象。
昔日顧公子為求開脈頒布懸賞令,竭盡全力爭取平常人稀鬆尋常的東西,最後憑藉北海花瓣一舉邁入武者境界,而今他不圖回報,輕鬆彌補了很多人的遺憾。
儘管打破玄關後也止步氣血境,但不可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如願以償是世間最美的詞彙。
而這一切,全是因為顧公子。
太白樓。
姜宴臣滿臉陰沉,整座都城的狂歡與他無關,太過憤怒導致臉龐都隱隱扭曲,潔白的大雪刺痛了他的雙眼。
一場雪,攫取了多少聲望?
倘若世間能有集齊信仰之力的修行手段,顧平安怕是一躍成為聖人。
毋庸置疑,他不僅是西蜀武夫的恩人,更是大乾百姓狂熱的崇拜對象。
這場雪既然落到了西蜀,一定籠罩了至少八州之地。
「為什麼?」
「公主府長寧憑什麼?」
「姬扶搖放虎歸山,她是煌煌青史最受矚目的昏君,她為何會這樣愚蠢?為何不讓他死在天牢?」
謙謙君子姜錦臣徹底失態,歇斯底里地咆哮。
事實上,整個西蜀輿論都很難接受女主乾坤。
況且有大乾女皇這個鮮活的例子,儘管長寧慧眼識珠,但西蜀長期在夾縫中求生存,導致蜀地百姓性情暴戾,而他們篤定女皇執政手段柔和,與蜀地風氣背道而馳。
就算顧平安能創造奇蹟,長寧想勝出也是不可能,她不得民心,蜀地本就只有三州,一旦失去民心,就等於滅國。
但今天過後。
一切都變了。
武夫承顧平安人情,他們也有家人朋友,口口相傳之下,公主府民心就有了,只要不是白眼狼,就一定會偏向公主府。
在民心層面,長寧竟然一躍居上。
這叫姜宴臣怎麼冷靜?
「她只是做對了一件事而已。」
「她就只是拿一個俘虜去交易,難道她真是天命眷顧之人?」
姜宴臣憤怒難消,如果在朝堂、父皇心意和背後力量層面再不能碾壓公主府,那就非常危險了。
……
御花園。
「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
蜀帝仰天長嘆,這場雪無疑很美,已經下了一炷香時間還未偃旗息鼓,雪花墜落在瘦骨嶙峋的臉龐,雖能洗滌肺腑,卻改變不了他凋敝病軀,十萬大山最毒的蠱蟲無藥可救,神仙降臨也改變不了。
「朕多希望朕也在歡呼的人群中,百姓開心,朕也歡喜。」
蜀帝突然遙望著亡妻陵寢方向,邊咳嗽邊笑道:
「你生前最愛冬天,可你總是抱怨一年又一年沒有落雪,你應該想不到,你的女婿以一己之力,締造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雪。」
「可朕高興不起來,別怪朕自私,霜兒她們得民心,朕那三個嫡子怎麼辦呢?朕再不絕情,朕怕三子被你女婿徹底玩死。」
……
……
兩儀殿。
女帝興高采烈,批閱著野士大儒的文章,倒不是內容華麗,而是字裡行間透著對皇權的歌頌,很明顯他們養望夠了,桂花宴結束就迫不及待想在朝堂謀取一官半職。
「只要有真才實學,朕必定重用,爾等不屈服門閥氏族,至少在風骨方面不容置疑。」
女帝輕啟紅唇,自言自語。
下次科舉扶持一批寒門庶子,就讓這些大儒傳道授業解惑,肯定會形成利益團體,雖說完全不足以跟門閥官員分庭抗禮,但至少能制衡一二。
「朕不是明君,誰是呢?」
正說著。
「姬扶搖!!」
一聲厲叱。
這並非母后的聲音。
而是……
太皇太后!
深宮潛修十三年之久,修為高於書院夫子,她老人家竟然入世了。
「祖母。」女帝驚疑未定,起身相迎。
一位白髮蒼蒼九十多歲的老嫗拄著拐杖,太后站在旁邊,雍容端莊的臉頰籠罩著陰霾。
世人早已遺忘這位太皇太后,事實上她老人家從來不追求世俗聲望,朝堂上袞袞諸公都以為她早就駕鶴西去,只是秘不發喪罷了。
今天,她走出地下秘境。
只為一件事。
「姬扶搖,要下雪了,你知道嗎?」太皇太后皺紋密布,眼神卻凌厲至極。
女帝頭暈目眩,絕美玉頰蒼白無血色,沉默許久後,艱難地問道:
「是叛國者?」
「叛你就是叛國?」太皇太后驟然質問。
女帝難堪至極,低頭不接話。
她並非畏懼祖母,只是祖母在皇室威望太高,況且皇祖父之妻,父皇之母,這個身份拿到外界,足以震懾得群臣噤若寒蟬。
「回答我!!!」老嫗聲音滾滾。
「是。」女帝擲地有聲。
老嫗笑了,笑得陰寒至極:
「你這一脈就你一個嫡系,真有恃無恐,為所欲為啊。」
「你知道嗎?五境之上只需要兩件東西,那就是天賦悟性,最高處有延壽之法,而你親手拋棄的男人,只要按部就班的修煉,他就能給我,給你,給皇室帶來延壽的秘法,你喜歡擁有無上權力,只要信任他恩寵他,你這個皇帝都做到一百歲,一百五十歲!!!」
太后心驚肉跳。
延壽秘法,這是常人根本無法拒絕的誘惑,原來五境之上,只要天賦悟性絕巔,就能摸索甚至竊取天地本源化作壽命。
看來拓拔魔頭也隱隱猜測到,所以迫不及待要啃噬顧平安。
女帝玉頰冰冷,幾乎是錐心刺骨之痛,壓抑著憤怒道:
「祖母,他就是一條白眼狼,永遠養不熟,就算對他千好萬好,他也會反咬一口,孫女從不後悔拋棄他,也始終堅信自己的判斷。」
太后內心喟嘆。
扶搖就算做錯任何事,皇室也不敢廢黜她,雖說鎮南王也是太皇太后的嫡子,可老人家從來只喜歡先帝,極其厭惡鎮南王。
「這是第一次警告,我不想再走出地底秘境了,好自為之。」
老嫗轉身就走,片刻如青煙散去。
過了許久,女帝慢慢閉上鳳眸。
「一步錯,步步錯。」太后再沒有謾罵的心思,抬頭看著天穹。
這場雪下到神都。
何等的蓋世天賦啊?
連太皇太后都為損失這樣的人才感到痛惜。
「朕沒錯。」
女帝面無表情,她最害怕的一幕就這樣展現出來。
雪花飄飄,天仿佛裂開了。
一場又一場大雪從蒼旻深處緩緩飄落,層層迭迭地覆蓋在殿檐宮闕上,並且搖曳著落在女帝的青絲,黛眉,紅唇,乃至心臟。
是的,心臟。
女帝凝視著漫天大雪,感到整整幾個冬天的大雪很可能全部落在了她的心上。
否則,她的心頭何以變得如此僵硬沉重而冰涼?
她原本以為自己不在乎,甚至做好了雪花墜落的最壞打算,可當真親眼目睹,那精純意蘊剎那間讓她情緒崩潰。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她重回那個細雨濛濛的傍晚,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說出「犯舞弊罪,秋後問斬」這句話。
太后掌心接雪,眸光迷惘,冰涼的觸覺卻讓她心如刀絞。
女帝緩緩低下頭,指尖湧出氣機掃落臉頰的雪水,這是叛國者的恩賜?她壓根不屑觸碰。
從暖閣那一天起,她就跟叛國者誓不兩立,無論發生任何情況,她都要踩踐這個膽敢侮辱玷污她的惡獠。
「為何每次都要來噁心朕!」女帝雙眸通紅,痛苦得心臟驟緊,每一片雪花墜落都像一個個巴掌打在她臉上,仿佛無聲嘲諷她。
太后沉默離去,無意於去問她有沒有心痛後悔,桂花宴後說這樣毫無意義,原本這一場雪只為她而下,如今這番前所未有的盛景卻成了羞辱她的利器。
雪還在下,整座神都城轟然沸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