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你從未存在過」(2/2)
或許某個清晨,這個幻夢境中的產物望著瓶子裡死去的螢火蟲,對生命產生疑惑的一剎那,也可能是對死亡出現疑問的那一秒。
一念之間,分離出了自己的靈魂。
這是一個憑空創造出來的世界,卻有化虛為實的能力。
在這裡,潛意識裡衍生的一切都將會成為具象化的存在。
而不可否認的是,即便剝離掉了海兔子的控制,剝離掉了這個身體的主人,喻清仍舊是一個完整的、擁有記憶的,以及自己悲慘命運的,被創造出來卻有血有肉甚至可以活著的人。
這是雲母想要的。
它需要身體。
雲母想要一個人類的身體。
喻清平躺著,這具絕望的身軀於它而言最合適不過,他甚至沒資格怨恨,現實中,名字叫喻清的演員早就死了。
甚至,他不是喻清。
他只不過誕生於某個捏造出來的事實世界,誕生於一個潛意識。
夢,是什麼?
是由人類的潛意識構成的平行空間,是清醒宇宙的鏡像,是造夢者編織出的世界。
夢讓人的潛意識欲望得到滿足,使那些人在清醒的狀態中做了違背道德習俗的欲望可以為所欲為。
夢是人的欲望的替代物,混雜了所有碎片化的記憶,將它們排列充實,變成一個嶄新中透著似曾相識的故事。
這就是夢。
雲霧的聲音仍舊在身邊,「你難道不想知道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嗎?你難道不想有血有肉的活一次嗎?你難道不想讓傷害過得過你的人付出代價嗎?」
可傷害他的不止是一個人。
喻清閉著眼。
聽它說,「你難道不想報復這個世界嗎?這個世界是畸形的,病態的,是錯誤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將這些錯誤清除。」
「你去不了任何世界,你所在的這個地方對於那些人類而言,甚至還不如一場夢境。」
「你看,你不屬於任何一個世界。」
那一團霧氣圍攏著他,像蠱惑一般說,「你是被創造出來的產物,你想湮滅在這個世界嗎?你想變成泡沫消失嗎?」
「她不會在意你,因為你不是她的同類。」
「好奇怪,你的悲慘都是她賦予的,但你這一刻,竟然在想她。」
太陽穴冰冰涼涼的,喻清猛地一驚,抬起頭,「你在讀我的想法。」
雲母明明說了許多許多,唯獨只有涉及那個女人時,喻清才給了一點為數不多的反應。
又或者說,只有提到那個女人時,他才會有反應。
雲母又開始蠱惑,「你認為的不幸都是她給予的,或許你不該喜歡她,你要恨她,你的喜歡來自另一個生物。」
他好像聽了,又好像沒聽,許久後,緩緩閉上眼,似乎覺得聒噪,皺起眉。
像要等它離開。
直到,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它已經走了嗎?
喻清舒展了眉頭。
他的世界要破碎了,動了動胳膊,他準備再一次進入海里。
有什麼東西湊近了自己,悉悉索索像腳步聲。
他身旁難道有人嗎?
臉上落上了一絲冰涼,像有柔軟的髮絲墜落,碰觸過他的肌膚。
喻清不寒而慄,睜開眼。
在看到對方之前,先感受到耳畔拂過一陣輕微的氣流。
有人伏在他身旁柔聲說,「喻清。」
他倏然睜開了眼睛,因為在黑暗中緊閉太久,睜眼的一剎那甚至無法聚焦。
下一秒就看到一雙黑潤的眼眸彎彎的笑著看著他。
「喻清,你不愧是被創造出來的人物,和他一模一樣,讓我猜猜,你一定覺得自己喜歡她吧?」
她怎麼回來了?
喻清瞳孔顫了顫,支起身體,張開唇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難堪,狼狽的坐起來。
「你……」
他支支吾吾,話都說不清楚。
疼痛又迷茫。
她仍然在笑,黑而長的髮絲像上好的綢緞,垂在肩頭,幾縷被風吹亂,喻清的手指動了動,抿唇按耐住。
他的呼吸從平靜微弱變得急促,看她的眼神就像對黑暗患有恐懼症的人看到了溫暖的燭光。
「為……什麼?」
他啟唇,聲音透著濃重的茫然。
女人神情中帶有他看不懂的悲憫,在他的惶惑不安中站直了身體,喻清終於醒了過來,迫不及待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還是她走時的那件衣服。
「我不是她,你不用再拽了。」她的神色更悲憫了,像在看一隻溺水的螻蟻。
「你一定覺得自己喜歡她吧,可你的喜歡是假的。」她說,「你又不是人類,為什麼還要自己感動自己,你的所有愛意都是另一隻生物給予的。」
喻清顫了顫,有種心思被人揭露的感覺。
他有些茫然,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其實他不敢喜歡的。
他喜歡的所有東西,都終將離他而去。
他一無所有。
「你還不清醒嗎?你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人物,你覺得你很痛苦,讓我猜猜你為什麼喜歡她?因為她對你好,是嗎?」
女人微微歪頭,黑髮從白皙纖瘦的肩頭垂下來,「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對你好的人,所以她對你的好被你當成了愛,當成了希望,對吧?」
對嗎?
喻清張張嘴,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的表情有些滑稽,迷茫又痛苦。
明明想要鬆開手,身體本能地向後傾斜了一點,手指卻緊緊攥著她的手腕,不願意鬆開,好像一鬆開,眼前最後一道光就會融進黑暗,最後一道燭火就會熄滅。
他將永遠陷入黑暗的牢籠,無法逃脫。
雲母變成唐柔的樣子,這是一種它十分熟悉的操作方式。
它的擬態細緻入微到每一根毛髮,從頭到腳,從聲音到溫度,科研學者們見怪不怪,但喻清不行。
他只是一個什麼都沒見過的,剛剛誕生的可憐人類。
看到它走向波濤洶湧的黑色海洋,睜大雙眼,不顧一切的向下沉的她追逐過去。
「不要……」他聲音中染上極大的驚懼,似乎擔心她就這樣淹死自己。
全然忘記了,在數十分鐘前,他正準備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海水仍舊冰冷,在洶湧的浪花中,喻清握到了她的手腕。
很細,他甚至不敢用力,害怕她會折斷。
可比這更強烈的,是擔心她會死亡的恐懼,喻清一把將人從海水中扯出來,向後踉蹌著仰倒在沙灘上,雙手撐著上身不住後退,仿佛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臉上白得沒有絲毫血色。
女人跪坐在一片碎石間,膝蓋磨出靡麗的緋紅色。
濕的衣裙,濕的發,貼著脖頸和鎖骨,勾勒出纖弱秀美的輪廓,像一隻落水的蝴蝶。
她撩了撩頭髮,漆黑色的濕潤髮絲貼著臉頰摩挲而過,冰冷的黑色眼眸帶著一絲疑惑。
喻清慌張避開視線,呼吸不穩,看起來狼狽極了。
沒有誘惑到他。
反而……嚇到他了。
這和它在人類世界學到的不一樣
「喻清……」它呼喚他的名字。
喻清垂著頭,腦海中不合時宜的聯想到在巷子裡偷偷看到的畫面。
蒼白如冰塑的少年擁抱著她,扣著她的脖頸,把她抱在懷裡。
「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此刻,她正對他張開手。
這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喻清眼眶泛紅,白皙的皮膚下滿是血絲。
「你很痛,對不對?」
她露出溫暖如燭光般的笑容,漆黑的眼眸彎成投不進光線的月牙。
「來我這裡。」
喻清急促而顫抖地喘息著,用牙齒狠狠地咬住下唇,把那片薄唇咬得幾乎快要滲血,空洞的眼眸燃燒出血淋淋的火焰。
他的神色帶著一絲渴望,如同蜘蛛的絲,一寸纏繞上年輕女人的身體。
像即將溺死的困獸一樣渾身緊繃,絕望而茫然的盯著迎向他伸出的雙手,變得惶恐而膽怯。
想要靠近,卻又擔心一切都是假的。
直到她走近,走得極近。
秀氣的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連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真像。」她露出沒有感情的微笑。
喻清沒有聽進去,也不知道她在感嘆什麼。
他克制不住的伸出手,朝她伸去,緩慢的將額頭貼在她的肩膀上,猶如一場小心謹慎的試探。
壓抑至極的嗚咽像一曲悲哀的輓歌,濕潤的淚珠順著清瘦白皙的下頜滑落,濕潤了黑髮女性的脖頸。
她慢慢抬起手,將孩子一樣埋進她懷抱中的青年抱住,感受著他的顫慄,勾起殷紅的薄唇。
他有眼淚。
溫熱的,有點咸。
「你真的,處處都是那個生物的影子呢。」
哭的沒有聲音,連顫抖都很安靜,好像要破碎。
他無法自控的擁抱住她,手臂難以抵抗的收緊,擁抱住溫暖又柔軟的身軀。
事實上,他從未在她那裡得到過這種接觸。
那個名叫唐柔的年輕女人與他做過最親密的接觸,只有將他拉出教堂時握在他手腕上,那短暫的幾秒。
只有那一刻,他真實的感受到了她的體溫。
喻清貪婪的抱著她,睫毛顫抖的像兩片被風吹動的羽毛。
他的呼吸節奏凌亂而又急促,不停的哽咽,像個受了極大的委屈後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得到絲絲甜蜜與安慰的同時,又很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顫慄著,好像快要融化的雪霜。
直到背後傳來輕柔的觸感。
她也伸出手,回抱著他。
她抱他了。
喻清整個人都在顫抖,他幾乎陷入夢魘。
明知虛無,依舊沉淪。
他怎麼會不知道,她是假的呢?
她已經走了,他親眼看著她離開的。
她是假的,她一開始就說了。
可她捧起他下巴的時候,喻清又沉淪了,被淚水打濕的眼眸茫然的望著她,無助又渴望。
這個動作,的確是身為飼養員的唐柔經常會做的。
可下面的動作不會。
她附身,吻住了那雙沾滿淚水的薄唇。
喻清睜大了眼睛,瞳孔震顫,縮成針尖。
柔軟的舌尖一寸寸濡濕他的唇瓣,撬開他的牙齒。
喻清劇烈的顫抖,僵硬到像一棵在地震中負隅頑抗的樹。
他不敢回應。
卻又沉淪在虛假的甜蜜當中,像受了重傷,偷食糖漿的野熊,離開這份甜蜜,就會死去。
再到後來,他垂上輕顫的眼睫,喘不過來氣。
想要死在這一刻。
冰冷的舌尖不斷延長,刺痛從軀體深處傳來,攪動著五臟六腑,吞噬他的內臟。
柔軟纖弱的女性軀體在懷抱中緩緩潰散。
變成霧,更像泥沼。
他應該害怕的,因為很痛,他知道自己正在迎來死亡。
可這一刻只有惶恐,擔心這甜美的假象會消失。
直到雲霧包裹住了他。
蠶食著他的身體。
將他一點一點的吞噬掉。
變成一個全新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