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歸去來兮!(2/2)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這是什麼鬼東西?」
柳子麟盯著牆壁上的長文,讀了開頭幾句,不禁皺眉,不過以防萬一,他迅速取出染血佛經,低頭默念,完畢後,他朝光芒大放的地宮,輕喝一聲:
「匠作!匠作?匠作……匠作。」
劍未現。
柳子麟頓時瞠目回首,怒色叱問歐陽戎:
「我珠子呢?怎麼是一篇狗屁詩文?珠子在哪,在不在地宮?快說!」他又抓住歐陽戎腹部的刀柄,手腕作力逼問。
地宮牆上,是一篇《歸去來兮辭》。
腹痛到麻木的歐陽戎,跪坐蓮座,呆然轉頭。
這篇辭賦,他早已倒背如流。
但令他真正愣然的是,這四面牆壁上的月光石刻,不僅僅只有一篇《歸去來兮辭》。
東側牆壁的辭賦結尾處,還多了一段文字,字裡行間,愴然哀傷……
歐陽戎眼神直勾勾,緊盯這段遺言。
因為它來自一位百年前用一口鼎劍的劍氣、在死前匆忙留下《歸去來兮辭》的東林寺僧人。
衷馬大師。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哈……」
年輕縣令忽然仰頭大笑,可這笑聲落在柳子麟等人耳朵里,卻並不見歡樂,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默哀心死。
「好你個陶淵明,龍城縣令你不當也就罷了,好好一個『寒士』劍主你不做,歸隱前偏把這『寒士』劍訣留給東林寺和尚,禍害後人!
「陶淵明,你清高!你了不起!」
他笑指牆上一篇月光劍氣縱橫的歸去來兮辭,捂肚痛笑,差點笑出涌血傷口處的腸子,歐陽戎依舊樂不可支:
「還有你,衷馬大師,你盜劍就盜劍,什麼狗屁的蓮塔之盟,為那一口破劍,在走水後蓮塔下的地宮裡畫地為牢,濃煙燻死,死就死吧,留你娘的劍訣呢?裝你娘的肉身成佛呢!這般誤導後人!
「老子被你們倆合夥騙慘了哈哈哈哈哈……不不不,是我蠢行吧!是我蠢,你們都沒錯哈哈哈哈哈!」
歐陽戎似是又化身成某個考研老樂子人,但揚起的這張燦爛笑臉之下,是滿眼的淡漠孤寂。
他在笑前人的痴執,也在笑自己的痴執。
「這世間哪裡有什麼『歸去來兮』回家福報,不過是一篇名為《歸去來兮辭》的狗屁劍訣。
「鼎劍哪有什麼固定的『裝虛之物』,這整座龍城都是它的無形劍爐,都是它的『裝虛之物』,那個老前輩把機會交給了所有人!真他娘的公道!」
歐陽戎兩手捂住滿肚鮮血,瘋癲了一般歡笑囈語。
眾人聞言驚疑不定,歐陽戎前面的話,尚且讓柳子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可後面那幾句話,卻是令他悚然一驚。
「你什麼意思!整座龍城都是『裝虛之物』?!」
柳子麟衝上前去,大手如鉗般揪住渾身軟癱的歐陽戎衣領,唾沫星子都濺射了出來,他瞪眼質問:
「還有,你說牆上這篇文章,也是一篇劍訣?」
歐陽戎低頭,血手撫摸插在腹部的刀柄,嘴裡發出「嗬嗬」的低沉沙啞笑聲:
「不然呢?老前輩在逗你們玩呢,牆上這篇才是真正的『寒士』劍訣,想不到吧哈哈哈,都說了寒士劍訣,你們念個狗屁的佛經。」
「等等,那豈不是說……」
柳子麟先是大驚,旋即大喜,丟掉了染血佛經,下一秒,他似是反應過來什麼,迅速將年輕縣令的腦袋死死按壓在地板上,遮擋其眼睛,同時厲聲道:
「劍訣豈是你能多看的……」
他探手去撿月光長劍,準備剁下這腦袋後,再轉頭背誦四面牆上那一大長篇的劍訣。
下一瞬間,眼前發生的一幕令柳子麟亡魂大冒。
下方青年,眼神枯寂,側臉朝向旁邊空氣,輕輕吐出了兩字:
「匠作。」
倏忽,一道發自靈魂的顫慄自柳子麟的腳底板起,沿頸椎向上一路飆涌,要掀開他天靈蓋一般。
柳子麟滿眼怒火噴出:「你在……」
這位柳家三少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眼。
此時此刻,他瞪大的眼睛清晰倒映了出一條澄藍色的弧線。
一條「弧」,出現在地宮。
誰也沒看清楚,它是怎麼出現的。
像是凡塵中驀現的神話。
「弧」。
浮在地宮中央的一束陽光中。
它非劍,也非鼎。
一粒灰塵都落不到「弧」的身上。
從地宮內任何一人的視野角度看去,它的模樣都是一條「弧」線。
陽光與月光的交輝下,澄藍如晴空的顏色是如此的美麗,並且還有著全場眾人從未見到過的完美弧度。
比直線彎一點,比日月的輪廓直一點。
是一件優雅且符合直覺的藝術品。
它叫匠作。
在收割面前眾人的腦袋時,也是如此的美麗優雅。
歐陽戎四肢軟癱如泥,趴在地上,側臉貼著冰涼地板,心如死灰。
他周遭的地宮內,先是短暫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然後赫然炸開了鍋。
有人扭頭就逃,也有人恐懼前沖。
因為眾所周知,執劍人殺力第一,可執劍人也脆若琉璃。
地宮內一陣光影陸續閃過。
一枚震飛濺射出的碎刃,空中迴旋。
它的正反鏡面倒映出一幕幕寂靜發生的畫面。
零零碎碎,又光怪陸離:
有碎肢。
有嘔物。
有瞪如銅鈴的黯淡眼球。
有無聲張大的黃牙血嘴。
也有澆灑蓮花石座的噴射熱液。
還有零碎逃跑的倒地背影與跪地磕頭的僵硬身軀。
最後,是柳子麟滿眼噬心不甘的死魚血眼,搭配上一張布滿匪夷所思、不可置信神色的面孔。
咚!——咚!——咚!——咚!——咚!
大放光明的淨土地宮,掉落下一顆顆頭顱。
落頭聲隱隱有優雅的節奏,就像是遲到入場的藝術家,不慌不忙的奏響一首臨時新編的樂章。
在這首短暫卻急促、一邊倒殺戮的曲子中。
最貪婪者,死於苦尋寶物下。
最無欲者,獲得了最能勾起貪婪欲望之物。
最思鄉者,希望破滅,再也找不到歸鄉路。
最憤慨者,縱得神話般的劍,卻也只能無能狂怒。
老天爺確實給某人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空曠地宮內,歐陽戎與眾人一起趴伏地上,全程紋絲不動。
他的右臉龐緊貼冰冷粗糙的地板,血紅的短碎發下,呆滯漆眸倒映著前方「朱紅蓮座」下綻放月光的歸去來兮四字石刻,有呢喃聲,響起在這座無人站立的空曠地宮:
「歸去來兮……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呵帝鄉不可期。」
死亡打敗不了一位理想主義者,但「真相」可以,可以輕而易舉的摧毀信念,推倒精神寄託。謊言並不可怕,真相才是快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