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別惹廚子,他管飯的(2/2)
此刻,他已經回過神來,或者說,是「舒爽」些的身體重新被麻木的病痛覆蓋。
冷水澆頭終究只是一時的痛快,漸漸的還是要恢復「原樣」,甚至最後沒有一絲波瀾改變,就像短暫飛翔的折翼之鳥,終究會有體力不支摔落地面的一刻,或早或晚罷了。
不過此刻,病懨懨青年原本有些結巴慢吞的說話方式稍微流暢了些,語速聽起來也難得的快了些。
歐陽戎沒怎麼在意耳邊再度響起的清脆木魚聲,他其實是剛剛想起了一位故人。
病秧子青年癱在地上的模樣,有些像當初的阿山,歐陽戎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也是躺在一間昏暗小屋的病榻上,也是那一副寂滅麻木的眼神,也是那樣安靜的望向門口站著的他。
有時候記憶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
歐陽戎很少回憶曾經,大多數時候都是朝前看,包括他安慰阿青等身邊人,也是讓她朝前看,不要駐足,人只有真正的老了,才會開始坐在椅子上回憶,開始靠以前活著,而不是為了以後。
但這不是因為歐陽戎樂觀,而是因為他有些「害怕」回憶,因為他的記性很好,因為他會下意識的一遍又一遍的復盤,回憶那些事那些人,本就有些折磨,更何況是一顆理性聰明的大腦幹這件事,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歐陽戎不喜歡飲酒,離開潯陽城,落入桃源鎮的清淨後,應酬社交少了,也很少飲酒了,但是他覺得,如果有一天走到了路的盡頭,只能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他肯定會成天的酒不離口,會以酒為友。
酒水唯一的好處就是麻痹你那活躍多思卻又沒什麼用的大腦,會讓腦子不去想那麼多C
歐陽戎偏頭看了眼隔壁的丁字號牢房。
孫老道已經返回了牢房內東南角落繼續枯坐。
明後日可以視情況,帶點酒水,混在齋飯裡面送過來給孫老道—歐陽戎心裡沒由來的想到。
因為仔細一想,現在的孫老道不正是這種「往後看」的年紀?不正是這種成天枯坐出神、回憶過去的孤寂狀態?
歐陽戎雖然不太清楚這位老道人曾經經歷了什麼,落得現在這幅一點不由人的落魄下場,但是卻很能確定現在的他需要一些酒水。
換句話說,這座水牢里的罪囚們,大都如此,沒誰例外。
此刻,面對病懨懨青年的真誠道謝,歐陽戎本想說一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但是很快又反應了過來,自己還帶著青銅面具,是阿山的假身,當眾說出這種文縐矯情的話,有些不符合木訥憨厚的人設,便也閉上了嘴。
歐陽戎只以一副沉默模樣回應。
他轉而提起食盒,走到丁字號牢房前,眼睛看向角落裡的孫老道。
後者本來又要陷入那種沉寂狀態,可是被他一直盯的有些不耐煩。
孫老道閉目安靜了會兒,最終,似是忍不住了,突然站起身來,走到水簾牢門邊,一雙小眼睛死盯著門外一言不發的木訥青年。
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會兒。
隔壁的胖平平老和尚看的津津有味,似是有些新奇有人敢這般招惹老道人——對於這位老獄友的臭脾氣,他可是深有體會。
歐陽戎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臭臉的孫老道。
後面盯了會兒他,伸手指了指他手裡的食盒,說:
「小子,你信不信,只有道爺我想,借著這個食盒,就能毒死你和外面一片人,這狗屁牢房裡的大半個人也得死。「
歐陽戎臉色認真,似乎很鄭重的思考了下,嚴謹回答道:
「我死了,就沒人每夜定點給你送齋飯了,另外,我還是廚子,老人家難道沒聽過一句老話。」
孫老道陰沉著臉:「什麼話。」
歐陽戎緩緩頜首,語氣認真:
「惹誰也不能惹廚子,因為他是管你飯的。」
孫老道:???
胖乎乎老和尚:—
病秧子青年:—
此言一出,附近的三座牢房氣氛都安靜會兒。
老道人看了會兒臉色木訥誠懇的送飯青年,某刻,嗤笑一聲,偏過頭去:
「那你知不知道,還有類人不能惹?」
「誰。」
孫老道面無表情,吐出兩字:「郎中。」
不等歐陽戎問,他冷笑著說道:
「因為他是管你命的。」
胖乎乎老和尚似是聽懂了,無聲的笑了笑。
歐陽戎安靜了下,點點頭,認可道:
「確實如此,老人家這句金玉良,晚輩受教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不過前輩看起來不像是大奸大惡之。,√
孫老道皮笑肉不笑的說:「你也看著不像是個憨厚老實。」
眼見已經把老道人哄到了水簾牢門邊穩住,歐陽戎換了個話題,問道:
「老人家剛剛的建議很好,這澆冷水確實有用,請問這個法子,需要多久一次合適?」
「別澆了,都說了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晚要死,這病秧子沒救了,你們這些傢伙別假惺惺的掉眼淚了。」
歐陽戎神色有些鄭重,沒有因為老道人說的「假惺惺」等話而氣氛,他回答道:
「只是盡點微薄之力,不能見而不救。「
孫老道嗤笑一聲,如同驅趕煩人的蚊子蒼蠅一般,手掌在鼻子前方揮了揮:
「得了吧,你們知不知道,正是因為你這些所謂的正道善人太多,世上才會多了這麼多痛苦之事?」
老道人冷笑連連:
「你又知不知道,相比於毫無希望的絕望,真正令人痛苦的,是裝出一副努力盡力的模樣先給了他希望,後面再讓絕望。
「若不是親眼瞧見你,道爺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個儒生,這種天真想法,就和那些腐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