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御前會議(2/2)
女帝正垂目瀏覽手上一份奏摺,一言不發。
「這位歐陽長史主張未免太極端了些。」
衛思行嘆息一聲:
「若照他的標準徹查,那豈不是一連串都要有罪下獄,恐怕牢里都裝不下吧?
「聖人,臣覺得眼下應該仔細商討如何處理譁變戍卒一事,而不是精力浪費在問責甩鍋,還有馬後炮上。
「怎麼此前延期決議在夏官通過時,不見人攔,現在反而一個個跳出來抓辮子……」
沈希聲冷笑:「若下官沒記錯,歐陽良翰曾上書堅決反對過延期,也不知道是不是梁王殿下貴人事忙,小小非議入不了耳。」
衛思行原本淡然的臉色變了變,
僅過稍瞬,他目不斜視,保持微笑:
「這不愧是天下公認的守正君子,怎麼說都是對的,看來以後大夥都可以別幹了,和狄公一樣待遇吧,在這殿上再加一把椅子,請他過來坐著,什麼事都問他好了,肯定比大夥有用。」
沈希聲譏諷點頭:「嗯,梁王殿下總算說了句公道話,陛下身前確實有人該挪開沒用屁股了。」
衛思行剎那眯眼,衛繼嗣忽打斷道:
「小王怎麼聽人說,歐陽良翰與王冷然、藍長浩私下有隙,曾不歡而散。
「歐陽良翰怕不是因為這個,才事事反對、為難王冷然與藍長浩。沒想到君子也會記仇。」
「難道歐陽良翰不是從始至終就事論事?」
沈希聲點了點頭:「和魏王殿下說此話之人,確實是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
大殿內,作為相對中立方的魏真宰、姚公瑜洞若觀火,餘光悄悄關注著女皇陛下亘古不變的臉色。
不出他們所料,御前會議一開場,衛氏與保離派便爭執起來,你一言我一語,爭鋒相對。
衛氏雙王冷嘲熱諷,而作為御史出身的沈希聲,言語一如既往的犀利反擊。
首先,很明顯,涉事的藍長浩、王冷然、朱凌虛三人中,肯定有衛氏的人。
所以衛氏雙王要保,狄夫子為首的保離派肯定盡力反對。
至於這場御前會議上到底有沒有人真正關心一千五百戍卒的生死,誰知道呢。
那個獨自上書、舉反對大旗的歐陽良翰可能算一個?
但,其實沒人在意。
說真的,狄夫子等保離派會在御前站出、插手這件事,魏真宰、姚公瑜等衣紫卿相們反而感到有些意外。
因為桂州戍卒的譁變,對於朝中的保離派其實並沒有太多影響,頂多作為一個攻擊衛氏的政治抓手。
只不過譁變是突然發生的,在此之前並沒人預料到,所以保離派對她情況不明,
更沒有提前布局,沒有拿到擊中衛氏要害的確切把柄。
沒看見夫子話語不多,出聲的沈希聲大多時間都是援引歐陽良翰提供的抓手嗎。
因此政治理性上看,保離派袖手旁觀的看戲、譏諷冷嘲最好,
甚至這一千五百譁變戍卒在江南道那邊鬧出的動靜越大越好,任由衛氏與投靠者們做多錯多,消耗精力。
不過很顯然,有人可能說服了狄夫子,改變了心意。
最可能的,就是那個原本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歐陽良翰……
至於眼下,女皇陛下沒有開口前,衛氏、保離派雙方正在爭奪的,其實說到底就一件事。
那就是定性。
對桂州戍卒譁變北歸事件的定性。
定性後,朝廷會採取相應措施,
這定性哪怕只有一個字的偏差,對朝廷後面動作產生的影響也是天壤之別。
所以雙方才寸步不讓。
「聖人,臣有一惑,甚感奇怪。」
衛繼嗣露出疑惑臉色:
「臣若沒記錯的話,江州長史歐陽良翰職責不涉及軍務吧,陛下也從沒賜予他任何軍事職務,桂州戍卒一事,涉及的桂州、洪州、江州軍府皆與他無關。
「不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他怎麼有這麼多與三州軍府反應之事相左的消息?
「聖人,難不成咱們不去聽取正主的言論,而去偏信不相干之人的話語?
「桂、洪、江三洲長官與軍府將領統一上言,譁變戍卒之中疑有奸人蠱惑造反,應當重視!」
「歐陽良翰乃江州長史,身處相關涉事之州,且本就有上書檢舉長官的權力,為何不能行使?難道要蒙蔽聖聽?」
「沈大人與歐陽良翰倒是管的真寬。」
沈希聲不理,轉身恭敬行禮:
「聖人,試問,這群北歸戍卒若是真的謀反,豈會行軍如此之慢?且譁變當日為何不攻打臨近觸不及防的桂州府城,而是直接北歸?
「而且北歸路上,暫未聽聞他們攻占州縣,搜刮府庫,更沒有劫掠船隻,加速北上,一路上幾乎秋毫無犯。
「恕臣孤陋愚昧,縱觀青史也未見過這般造反的軍隊。
「這不是歸鄉心切是什麼,想必領頭將士們此刻定然後悔猶豫衝動之舉。
「他們這一路以來的奇怪舉措,就是在向陛下努力表明,他們不是故意造反,而是被逼歸鄉,望陛下明察秋毫!」
衛思行點點頭:「照沈大人這麼說,這群持械戍卒就算一路北上入關,趕來神都城下,也不用阻攔哦,可以說他們是進京面聖嘛。」
「強詞奪理。」
「是沈大人的理由站不住腳。」
衛繼嗣冷冷插話:
「誰知道他們的目標是什麼,萬一是迷惑之舉呢?目標是東南方向上的洪州、江州,目的是截斷長江呢。
「甚至是危及揚州這些牽扯東南的關鍵洲府也說不定,豈能任由他們亂竄,應當立即鎮壓,有什麼好商量的。」
衛思行果斷定性:
「譁變就是譁變,亂兵就是亂兵,豈是兒戲,豈能遲疑放任?」
沈希聲正色不讓:
「下官未說豁免放任,戍卒譁變固然擔責,可若有內情,背後那群作妖逼反之人,一個也不能放過,該罪加一等。
「正如江州長史歐陽良翰所言,陛下應派特使嚴查,揪出主犯,棄市斬首!乾坤朗朗,兵禍立解,否則……」
衛繼嗣斜眼:「否則什麼?」
「否則戍邊將士寒心,天下志士不服,一定後患無窮。」
這位大周魏王冷笑一聲:
「歐陽良翰是在威脅陛下與朝廷?」
「從何時起,賢臣良言也成威脅了?」
衛繼嗣慍怒:「大膽……」
「好了。」
一道嗓門頗小的蒼老婦人嗓音輕輕響起。
吵鬧大殿頓時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