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閒雲野鶴(1/2)
韓主任這幾天心情不錯。
早上起來,在陽台上打一通太極拳,下樓吃早餐,然後溜達著去醫院。說是去醫院,其實也沒什麼事,他現在的正式職務是「三博醫院專家組首席專家」,一個聽起來很唬人、實際上啥也不用管的技術指導職位。不用坐門診,不用上手術,不用開晨會,不用批文件。想幾點來就幾點來,想幾點走就幾點走。醫院配的車還在車庫裡停著,他嫌麻煩,更喜歡步行。
當然他想上手術隨時可以上,想出門診隨時可以出,想在會上找一下存在感也不是不行。
如果外出開開骨科學術會,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那是要被主辦方特殊對待的上賓。
從家到三博,走路二十分鐘。穿過一條老街,拐進梧桐樹蔭蔽的學院路,再走過一個紅綠燈,就能看見三博的門診大樓。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今天是周四,門診大廳里依舊人聲鼎沸。韓主任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個布袋子,慢悠悠地穿過人群。
路上時不時有人極其恭敬地叫一聲「韓主任」,他喜歡這種感覺,坐電梯上了十五樓,是他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更像一個書房。四十多平米,朝南,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風景。靠牆一排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骨科專著和期刊,有些還是他當年讀博士時候買的,書脊都泛黃了。書櫃對面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台電腦、一個筆筒。辦公桌旁邊是一套茶具,紫砂的,用了十幾年,壺身已經被茶水養得油潤發亮。
韓主任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先去給自己泡了杯茶。水是早上燒的,現在正好溫。他端著茶杯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螞蟻般來來往往的人群,發了一會兒呆。
樓下是住院部的入口,不斷有救護車開進來,不斷有病人家屬拎著大包小包進進出出。這個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的故事,而三博是這些故事最重要的舞台之一。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小楊,在哪兒呢?」
電話那頭傳來楊平的聲音:「主任,我在手術室,剛下來,您找我有事?」
韓主任說:「沒事,就是問問。中午有空沒?過來一起吃個飯。」
楊平說:「行,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就過來。」
韓主任掛了電話,嘴角浮起輕鬆的笑意。
楊平是他最得意的學生,沒有之一。
其實,他這輩子只帶過兩個博士。一個是宋子墨,一個是楊平。宋子墨只能算半個,因為他原來是其他導師的學生,半路轉過來的。真正從頭到尾、完完全全由他親手帶出來的博士,只有楊平一個。
一個,就夠了。
其實楊平他也沒帶什麼,全靠他自己天賦高。
韓主任放下茶杯,走到書櫃前,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抽屜里整整齊齊碼著一摞相冊,他翻了翻,找出最厚的那一本,坐回沙發上,慢慢翻看起來。
第一張照片,是楊平剛來三博那年拍的。那時候的楊平,二十七八歲,穿著白大褂,站在骨科醫生辦公室門口,臉上帶著點拘謹的笑。旁邊站著的是韓主任自己,頭髮是板寸,腰板挺得筆直,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
韓主任翻過一頁,下一張照片是楊平讀博期間的。照片上,楊平穿著一身刷手服,站在手術室里,臉上還帶著口罩的勒痕。那是他們做完一台幾個小時的手術後拍的,病人是個六歲的孩子,先天性脊柱畸形,跑了好幾家醫院都不敢收。楊平主刀,韓主任當助手,從早上八點站到晚上九點,中間只喝了幾口水,吃了幾塊餅乾。手術做完,孩子的脊柱被成功矯正,韓主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楊平卻還在那裡盯著監護儀看數據,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
不只是因為楊平能吃苦,更是因為他有那股勁兒,對醫學的痴迷,對未知的好奇,對完美的偏執。手術台上,別人做到八分就覺得可以了,他非要做到九分、十分。別人覺得「差不多就行了」的地方,他要反覆琢磨、反覆推敲。有一回,為了一個手術入路的改進方案,他整整琢磨了一個月,畫了幾百張示意圖,最後拿給韓主任看,韓主任看了半天,說了一句話:「你小子,比我強多了。」
翻過一頁,下一張照片是楊平博士畢業那天拍的。照片上,楊平穿著博士學位服,手裡拿著學位證書,站在韓主任旁邊,笑得很燦爛。
楊平在三博從主治做到主任,從主任做到研究所所長,從一個普通的外科醫生,成長為國內頂尖的外科專家,世界級的學者。他做的那些手術,發的那些論文,拿的那些獎項,培養的那些學生,每一個拿出來,都夠普通人吹一輩子。但他從來不吹,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像當年那個剛來三博的年輕人一樣,永遠在學習,永遠在思考,永遠在攀登。
韓主任又翻過一頁,這張照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楊平站在金刀獎的領獎台上,他是那一屆金刀獎最大的黑馬,力壓協和、華西、帝都醫大等頂尖醫院選手,碾壓式地奪得金刀獎。
散會後,有人問他:「韓教授,楊平是您的學生?」
韓主任點點頭,說:「是。」
那人說:「您教得真好。」
韓主任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想的是:不是我教得好,是他自己爭氣。
手機響了,是楊平打來的。
「主任,我快到樓下了,您在辦公室吧?」
韓主任說:「在,你上來吧。」
掛了電話,韓主任把相冊收起來,放回抽屜。然後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又回到沙發上坐下,給自己續了一杯茶。
幾分鐘後,楊平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臉上帶著點少許的疲憊,但眼睛還是有神。看見韓主任,他叫了一聲:「主任。」
韓主任指了指沙發:「坐,喝茶。」
楊平在沙發上坐下,接過韓主任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
兩個人喝著茶,聊了一會兒閒天。聊醫院的事,聊家裡的事,聊最近看的書,聊天氣的變化。韓主任不提正事,楊平也不問。這種閒聊,是他們師徒之間多年來的習慣。沒有目的,不談工作,就是隨便說說,像父子,像朋友。
楊平跟韓主任相處非常輕鬆,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就像剛剛這樣約喝茶吃飯,如果楊平沒空,一句話:主任,我沒空呀,改天吧。這樣一點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現在連夏院長也改口叫楊教授,但是韓主任叫楊平還是「小楊」,楊平叫韓主任「主任」,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任何一個人做出改變,會破壞這種和諧和默契。
聊著聊著,楊平說:「謝謝您。」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韓主任愣了一下。
楊平繼續說:「謝謝您當年把我招進來,謝謝您教我本事,謝謝您給我機會。沒有您,就沒有今天的我。」
韓主任聽完,沉默了很久,說:「傻小子你天賦這麼高,其實不管在哪裡都會有今天,我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楊平搖搖頭:「那可不一定,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順利。」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世界上大量的金子埋在地下沒人去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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