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敬畏感(1/2)
第二天是周末,早上六點二十分,陳曦推開示教室的門時,燈已經亮了。
她愣了一下,示教室里有人比她還早,林遠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三本病歷,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
陳曦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筆記本。她看了一眼林遠,想問什麼,但沒問。
六點三十分,人陸續到齊。六點五十分,二十個人全到了。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七點整,門被推開。楊平走進來,手裡又拿著一沓病歷。
他把病歷往桌上一放。
「昨天的臨床分析現在可以交上來。」
二十個人站起來,依次把自己的筆記本遞過去。楊平接過,一頁一頁翻看。看到林遠的,他停了一下,多看了兩眼,然後翻過去。看到陳曦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放在一邊。
「坐!」
大家坐下。
楊平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筆記本,翻開。
「林遠!」
林遠站起來。
「你的臨床分析寫得很認真。」楊平說,「診斷、鑑別診斷、治療計劃,都寫了。但是……」
他頓了頓。
「你寫的是『主動脈夾層可能』,為什麼是『可能』?我們現在是醫生,分析的最終目的是一個確定的診斷,再圍繞這個結論來展開治療……即使無法得到確定的診斷,我們也要拿出應對的方案,是進步一檢查,還是對症處理,還是邊處理邊檢查……記住,你們從現在開始,學會正確、完整地思考問題,而不是零碎的、殘缺不全的,或者總是想著有人幫忙來糾正、完善……為什麼寫可能?」
楊平再次強調這個問題。
林遠愣了一下。
「因為……因為沒有確診……」
「病歷里後來又增加了什麼?」
林遠想了想。
「……CTA。」
「CTA結果是什麼?」
「主動脈夾層,Stanford A型。」
「可以確診了嗎?為什麼還是『可能』?」
林遠的臉慢慢紅了。
楊平看著他,沒說話,示教室里安靜極了。
幾秒鐘後,楊平說。
「大家注意!要學會動態地關注患者,不能停留在某一個時刻,現在是臨床,不是考試,臨床永遠不會像考試那樣是靜態的,明白吧?坐下來吧!」
林遠坐下。
楊平又拿起另一本筆記本。
「陳曦!」
陳曦站起來。
「你的臨床分析,寫了十頁。」楊平說,「從主訴到現病史,從體格檢查到輔助檢查,從診斷到鑑別診斷,從治療計劃到預後判斷,甚至康復計劃,都寫了,還寫了文獻複習,寫了心得體會。尤其重要的是,你將昨天我們討論之後患者所做的新檢查結果也加入了分析,其中一個是今天早上六點過五分才出來的結果,說明你今天早上一來科室就在電腦上調閱了這個患者的最新病歷資料,很好!」
他看著她。
「作為從醫學角度,你已經寫得很好,但是如果更苛刻一點,從生物醫學社會模式出發,你漏了一個東西。」
陳曦愣了一下,然後立即醒悟:「病人的心理狀態!」
「對!這個病人,五十七歲,男性,主動脈夾層。」楊平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陳曦想了想。
「意味著……隨時可能猝死。」
「還有呢?」
陳曦沒說話。
「意味著他害怕、恐懼。」楊平說,「非常害怕,你寫了他的血壓控制方案,寫了心率控制方案,寫了手術方案,寫了術後管理方案。但你有沒有想過,他怎麼面對這一切?」
陳曦低下頭。
「醫生治的不只是病,」楊平說,「治的是人,病人的恐懼、焦慮、絕望,你都要管。如果你只管病不管人,那你只是一個開刀匠,不是醫生。」
他頓了頓。
「坐!」
陳曦坐下。
楊平把筆記本放下,看著所有人。
「你們都是博士,基礎理論知識都夠。但理論僅僅是理論,基礎理論僅僅是基礎理論,人是人,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會看病,更要學會看人。」
「今天查房,每個人都要問病人一句話:你還有什麼問題?病人問什麼,你都要回答。答不上來的,記下來,晚上查資料,好好想一想,明天告訴病人,在學習的過程中,不知道不可恥,可恥的是不知道確沒有去解決問題。」
他站起來:「等會李國棟會帶著你們。」
說完,他離開示教室。
示教室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小聲說:「問病人還有什麼問題?這有什麼難的?」
沒人接話。
李國棟走進來,拍了拍手。
「走吧,查房!」
住院病房在二樓和三樓,一共八十六張床位,住滿了病人。
大家分成幾個小組,陳曦跟著帶隊的主治醫師走進第一間病房。
病人是個老頭,七十二歲,冠心病三支病變,明天做搭橋。他躺在床上,看見醫生進來,立即坐起來打招呼。
主治醫生開始問病史,查體,聽診。陳曦站在旁邊,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查完,主治醫生問:「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老頭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
主治醫生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轉身要走。
陳曦忽然想起楊平說的話。
她往前一步:您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不用有所顧忌。」
老頭看著她,猶豫一會說:「我……我就是想問,」他的聲音有點抖,「這個手術,我能不能活著下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主治醫生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曦看著那個老頭,看著他眼裡的恐懼,她想起楊平說的:病人的恐懼、焦慮、絕望,你都要管,你要給病人信心、安慰與希望。
她想了想,說:「這個手術,楊教授親自做,他做了幾千台搭橋,目前為止沒有失敗案例。」
老頭看著她,眼睛裡的恐懼少很多,但還是有一點。
「那……那要是下不來呢?」
陳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主治醫生走回來,站在床邊。
「老爺子,」他說,「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這個風險很小。您有高血壓糖尿病,心功能也不好,不做手術,風險更大。做,有希望。不做,沒有希望。」
老頭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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